青峽第三封急報入京的第二日,寧國府設了靈堂。棺木尚在途中,靈前只供著一套世子冠服。消息從戶部傳開,再瞞承華宮已不可能。
蕭景珩命太醫候在殿外,又准嘉寧入宮,只交代:「慢慢告訴她。」
嘉寧問他為何不親自去,他沒有回答。他不願親眼看她聽見死訊,更不願面對她的質問。
嘉寧仍穿著藕荷色公主常服,妝容比往日素淡。她行過禮,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到寧洛身邊,只把一隻沾泥的木匣放在膝上,幾次欲言又止。
寧洛認得那隻木匣。
那是哥哥隨身的東西。寧洛看了看木匣,又看向嘉寧。
「是不是……寧硯出事了?」
嘉寧沒有回答。
寧洛把書放下,聲音仍穩:「發生了什麼?」
嘉寧把木匣放到案上:「青峽出了意外。」
寧洛耳中嗡的一聲。這幾日被她死死壓著的猜測,終於有了形狀。她扶住案角,片刻後才問:「屍身找到了嗎?」
嘉寧艱難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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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是他?」
「官服、銅印,隨行的人也認過了。」
「臉呢?」
嘉寧呼吸一滯。
「河裡泡了那麼久,或許認錯了。」寧洛看著她,「身量相近的人很多,官服也會被水沖走。只憑銅印,怎麼能認定?」
「寧洛。」
「他走的時候說了會回來。」她語速越來越快,「他只是去送糧。他懂水路,也看過青峽十年的雨情。他不會明知有險還往裡走。」
嘉寧把木匣打開。
斷裂的衣帶上,繫著那枚舊玉平安扣。玉上的泥已經洗去,邊緣那道細小的磕痕仍在。
寧洛伸出手,指尖剛碰到玉扣便縮了一下。片刻後,她又將它緊緊攥進掌心。
「這是臨行前,我送給他的。」她低聲道,「他說他會平安回來。」
嘉寧低聲道:「他一直戴著。」
木匣里還有一支海棠舊銀簪。
「寧老夫人讓人送來的。」嘉寧道,「這是從寧世子書房裡找到的。她勸你為身子著想,人各有命,不要太哀傷。」
寧洛看著那支簪子。
那是寧硯用第一筆俸祿買給她的。抄家以後,她一直以為簪子丟了,原來被他收了這麼多年。
「哥哥……」
這一聲很輕,像小時候隔著院牆叫他。
無人回應。
寧洛仍沒有哭。她把銀簪放回匣中,又問:「哥哥怎麼死的?」
「青峽夜裡突發山洪。糧隊在撤,他回去救一個被困的小吏,橋塌了。」
「為什麼會在青峽?那裡雖近,道路卻險。」
嘉寧避開了她的目光,沒有回答。
寧洛卻從她的神色中明白了。
腹中忽然一陣緊縮。她下意識扶住案角,手裡的平安扣撞上木面,發出一聲脆響。
秋棠撲過來:「娘娘!」
寧洛想說自己沒事,剛站起來,眼前便黑了。
太醫立即入內。嘉寧被請到外殿時,手上還沾著寧洛掌心被玉扣硌出的血。
蕭景珩趕來得很快。
太醫診出胎氣不穩,所幸沒有見紅。施針後脈象漸緩,孩子暫且保住了。
蕭景珩坐在床邊,一直握著寧洛的手。
她昏睡時也不安穩,指尖時而蜷緊,嘴裡反覆叫哥哥。他每聽見一次,手便收緊一分。
寧硯已經死了,可寧洛昏迷時叫的仍是他。
愧疚之下,那點陰暗心思又翻了上來:等她熬過這陣痛,世上便再沒有人能讓她這樣牽掛。能日日守著她的,只剩自己。
寧洛在黃昏時醒來。
她睜開眼,先看見床邊的蕭景珩,又看見他握著自己的手。
「你明明知道。」她聲音嘶啞,「卻騙我說他平安。」
蕭景珩沒有否認:「當時還沒有找到屍身。」
「平安扣已經找到了。」
「一件隨身物不能定人生死。太醫說你胎象不穩,朕不能拿一個尚未確認的消息驚你。」
「所以皇爺看著我的眼睛,說了兩遍平安。」
「朕是為了你和孩子。」
寧洛慢慢把手從他掌中抽出來:「皇爺總是為了我。」
蕭景珩聽出了她話里的譏諷:「你如今需要靜養。等身子好些,朕再把青峽的奏報給你看。」
「我現在就問。」寧洛盯著他,「太子請求改走南線,皇爺為什麼不准?」
「南線多一百七十里,軍糧至少遲兩日。當時雍州水報寫的是棧道可通。」
「太子也寫了,青峽三次塌方都在連雨七日以後。」
「朝廷不能因為舊年記錄便棄近路不用。邊關二十日內必須見糧,朕還給了寧硯臨機停運、改道的權。」
「可他若一開始就走南線,根本不會在青峽。」
蕭景珩沉默片刻:「是。」
寧洛沒想到他會承認,眼裡的恨意反倒停了一瞬。
蕭景珩道:「軍糧拖延不得。朕沒有料到上游會在夜裡突發山洪。」
「皇爺沒有料到。」寧洛重複了一遍,「所以死的人就該是哥哥?」
「朕沒想讓他死。」
「可他死了。」
「朕會給他賜諡,厚恤寧家。寧國府的爵位也會另擇族中子弟承襲,不會因他絕嗣而——」
「不要說了。」
「洛洛,朕能補償——」
「拿什麼補?」
寧洛忽然起身,揪住他的衣襟。她身上沒有力氣,整個人幾乎撞進他懷裡。
她終於哭出來,「你把哥哥還給我。」
蕭景珩任她抓著,手臂卻本能地環住了她。
她的眼淚落在他頸側,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領。蕭景珩明知她是恨得站不穩,卻仍從這個擁抱里生出近乎病態的滿足。
寧硯沒了。
她再痛,也只能抓住他。
「洛洛,」他抱緊她,「你還有朕。」
寧洛在他懷中僵住。
「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你。」
蕭景珩的手臂沒有松,反而將她箍得更緊:「恨朕也好。你可以哭,可以打朕,可以一輩子記著這件事。」
他低頭貼著她冰冷的額頭,聲音溫柔得令人發寒。
「只要你還在朕身邊。」
寧洛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殿內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蕭景珩的臉被打偏。他靜了片刻,重新看向她,眼裡沒有怒,甚至抬手替她擦去淚水。
「打完了嗎?」
寧洛望著他,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你瘋了。」
「或許。」蕭景珩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發抖的指尖,「但你是朕的。」
這句話終於把寧洛最後一點哭聲也逼了回去。
她安靜下來,任由他抱著,眼神卻越過他的肩頭,落在案上那枚斷了繫繩的平安扣上。
當夜,一名青峽倖存書吏帶傷求見太子。
「殿下,這是寧大人留下的沿途文書。請您查明,他為何會折在青峽。」
油布包里是停運文書、水尺記錄,以及寧硯請求改走南線的急報底稿。太子取出自己七日前被駁回的奏摺,放在旁邊。
只有一道道當時看來各有理由的決定,最後把寧硯送到了青峽。
太子知道,父皇未必存心要寧硯死在青峽,卻也從未想讓寧硯平安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