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裡,幾份文書依日期鋪開。
最前面是京倉問責詔書,隨後是寧硯的押運章程、太子請求改走南線的奏摺,最後才是青峽停運文書與逐時水尺記錄。
年輕書吏坐在下首,傷腿夾著木板。他把青峽當夜的事說完,嗓子已經啞了。
「寧大人沒有強令糧車過橋?」太子問。
「沒有。大人到峽口便截停後隊,又與縣令、周老吏共同具結。夜裡是上游突發洪峰,連駐糧的高坡也開始進水,眾人才分路撤離。」
「他為何回到橋上?」
書吏低下頭:「臣被車轅卡住了腿。寧大人讓人系了兩道救命繩才來救臣。橋柱斷後,繩子被水裡的鐵片割斷,臣眼看著他……」
他說不下去了。
太子沒有再問。
寧硯死於一場無人預料的洪峰,卻並非全然與京中的決定無關。
太子最初也以為,父皇針對寧硯,只是出於對寧國府的忌憚。
寧家四世三公,平反後舊部漸歸。寧洛又懷有皇嗣。寧硯既是世子,又在戶部掌實權,任誰坐在皇位上,都不會毫無防備。將他調離中樞,雖重了些,卻仍在帝王制衡之內。
可如今把文書連起來看,父皇分明也想借處置寧硯,斷掉寧洛對娘家的倚仗。
她想見兄長,寧硯便被調離京城;她擔心糧道,父皇便選擇採信「棧道尚通」;寧硯失蹤後,父皇又以保護胎象為由封鎖消息,不讓她知道實情。
太子想起父皇頭疾初發的時候。
從前的蕭景珩同樣多疑,卻分得清朝政與私情。近幾年頭疾越重,他的性情也越發偏執。凡是寧洛在意的人,他都要先掂量那人會不會把她從自己身邊帶走;凡是寧洛不願意的事,他又總能說成是保護。
太子忽然有些透不過氣。
寧洛失去的不是一個普通兄長。那是她被抄家、為妾、入宮以後,仍不嫌棄她任何過去的人,也是她在娘家最可信任的依靠。
寧硯去世後,嫡支失嗣,爵位只能另擇旁支承襲。寧國府仍在,卻再沒有一個人能像寧硯那樣,不問利害地護著寧洛。
往後她被鎖在宮中,即便受了委屈,身後也少了一個敢替她說話的人。
太子低頭看見自己的手。
寧硯失蹤時,他也沒有去告訴寧洛。他明知父皇是在借孩子封口,卻仍被「怕她小產」四個字勸住了。
他與父皇並不相同。
可在替寧洛決定她該不該知道真相這件事上,他也沒有真正問過她。
「殿下?」書吏低聲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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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回過神,將停運文書交還:「你的證詞送兵部存檔,不必改一個字。青峽如何出事,該由朝廷查明。」
「那寧大人的冤……」
「他沒有可供翻案的冤。」太子看著案上的文書,「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沒有偽造的罪名,沒有逼人送死的密令。只有一次次各有依據的選擇,最終把寧硯送到了青峽。
太子將文書封好,當日便去了御書房。
蕭景珩看完他的奏請:「你想把這些給她看?」
「寧洛有權知道哥哥如何身亡。」
「昨日她才動了胎氣。」
太子道:「若父皇認定此事只是天災,更沒有不讓皇貴妃知情的必要。」
蕭景珩抬眼看他。
太子這句話逼得很巧。若不准,反倒像御前心虛。
蕭景珩沉默片刻,准了。
在他看來,那些文書正好能夠證明:寧硯抵達後有權停運,青峽官員也確實停了。上游洪峰不是御前能夠預料,更不是他有意為之。
文書經兵部抄錄、蓋印,當日下午交到嘉寧手中。
「你送進去。」太子道。
嘉寧接過封套:「皇兄不去?」
太子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寧洛。他也想親眼看看她,卻知道自己既不能擅入後宮,也不能再給父皇一個猜忌她的理由。
「孤不去。」他道,「不要替孤解釋,也不要替父皇解釋。讓她自己看。」
他並非不想見她。只是如今離她遠一些,才不會再有人因為他的靠近受到牽連。
嘉寧將文書送進承華宮時,寧洛已經能下床了。
寧洛接過封套,一頁頁看下去。
寧硯在青峽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寫得清楚。勘橋、停運、截停後隊、疏散人馬,再到請求南線的急報底稿,沒有一處失職。
寧洛把文書按日期排開。
最早的一張,是太子請求預走南線的奏摺。硃批只有幾行:
> 青峽既報可通,無故改道,徒誤軍期。糧隊仍循原道;若水勢再漲,由轉運諸員依章處置。
蕭景珩沒有命寧硯冒險,也沒有奪去他的停運之權。
所以從這些文書上看,蕭景珩沒有殺寧硯。
可若不是他遷怒,寧硯不會離開戶部;若不是他駁回南線,糧隊不會進入青峽,哥哥也不會死在那裡。
嘉寧在旁邊坐了許久:「寧洛……」
「這些文書,是皇爺准送進來的?」
「是。」
寧洛笑了一下:「他覺得我看完以後,就會明白這只是天災。」
嘉寧沒有回答。
「他永遠都有道理。」寧洛將硃批放回原處,「鎖著我是為了養胎,騙我是怕我傷身,把哥哥送去西北是為了軍糧。哪怕人死了,我也找不到一條能給他定罪的證據。」
「可我知道,哥哥是因為我才被調走的。如果我沒有非要見他,皇爺或許不會選中他。」
「你想見自己的哥哥,有什麼錯?」嘉寧道,「調誰押糧、走哪條路,都是父皇作的決定。不能因為他拿你的牽掛作文章,最後反倒讓你認下這條人命。」
寧洛沒有反駁。
蕭景珩無法隨意處置儲君,卻可以從寧硯經手的公務中挑出錯處,再用一道合乎法度的旨意把人調離京城。說到底,是她對寧硯的在意,招來了帝王的猜忌。
她說得很輕,眼裡卻沒有淚。
當夜,寧洛讓秋棠在窗下點了一盞小燈。
燈前沒有牌位,只有斷裂的平安扣、舊銀簪和那幾張按日期排好的文書。
她不再追問蕭景珩是不是故意。
故意與否,已經不重要。
只要他仍認為她屬於他,便會繼續傷害她身邊的人,再用保護替自己開脫。今日死的是寧硯,下一次可能是太子、嘉寧,也可能是留在上官府的孩子。
反抗只會讓他攥得更緊。
她必須先讓蕭景珩相信,寧硯死後,她終於無處可去,只能依靠皇帝。
寧洛看著燈火燃盡,才對秋棠道:「去御書房傳話。」
「娘娘要說什麼?」
「請皇爺今晚來承華宮。」
她把那道硃批收進封套,聲音平靜。
「就說我有話想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