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洛又核了一遍。
數目沒有變。
同一批軍糧,兵部核銷二十萬石,戶部底檔卻只記實收十八萬三千石。
一萬七千石糧,就這樣消失在兩部帳冊之間。
她把同批次的舊帳一冊冊抽出來,一直翻到後半夜,又在另外三筆軍糧中看見了相似的做法。
每一本單看都沒有破綻,若非寧硯在殘頁上留下幾處邊倉實收數,誰也不會把這些相隔數月的帳放在一起。
殘頁邊緣還留著水泡過的褶皺,摸上去又硬又澀。
寧洛的手停在那裡,眼前仿佛又出現青峽那場吞沒一切的洪水。
哥哥查出了東西,貼身護了一路,本是想平安回京,將證據呈給朝廷。最後回來的,卻只有被水泡爛的帳頁和一枚斷了繫繩的平安扣。
而他之所以會去青峽,是因為蕭景珩那點見不得光的嫉妒。
寧洛閉上眼,眼淚還是落了下來。她沒有擦,繼續謄抄。淚水洇濕紙角,她便換一張紙,從頭再寫。
天亮前,她只留下軍糧批次、交割年月和經手人的名字,將自己的推斷全部刪去。
「送去嘉寧公主府。」寧洛把抄紙折好,「請太子從戶部和兵部分別調檔,對一對這些數。」
秋棠接過紙,眼睛也有些紅。寧硯離京前只托人給她留過一句話——照顧好姑娘。如今她仍沒有勸寧洛別難過,只低頭把紙收好:「奴婢親自去辦。」
嘉寧當夜便進了東宮。
蕭晏看完抄紙,正要命人次日去兩部調檔,西北八百里急報卻先一步越過西華門,直送養心殿。
裴朔反了。
三日前,裴朔以巡倉官侵吞軍糧為名將人扣押,隨後封閉三座軍堡,殺死兩名監軍。急報抵京時,他已經控制雍州以西五處關隘。
蕭晏奉召入宮,將軍報與寧洛送來的抄紙放在一處。
裴朔動手在先,東宮調檔在後。他不是被這次查帳逼反的。
但寧硯在西北覆核糧道,接連調閱三處邊倉實冊,裴朔不可能毫無察覺。殘帳一旦回京,那些藏在不同年月里的虧空遲早會被翻出來。
蕭晏按住那張薄薄的抄紙:「查近三年的撥糧、轉運和入倉。不要先拿經手官員,免得驚動同黨。」
同一夜,蕭景珩也收到了西北暗探的奏報。
他原本只想把寧硯調離京城,讓寧洛身邊少一個令他礙眼的人。誰知寧硯順著糧道查到了裴朔命門,竟將一場早有預謀的軍變提前逼了出來。
蕭景珩盯著輿圖看了許久,最終只說:「傳六部與內閣,明日宣政殿議事。」
裴家鎮守西北三代。九座軍堡中,有四堡主將出自裴朔帳下,其餘五堡雖由朝廷任命,也與裴家盤根錯節。朝廷這些年不斷輪換糧官、監軍,卻不能一次撤掉所有守將,久而久之,西北軍認帥令多過認兵符。
第二日早朝,朝臣爭了近兩個時辰。
有人主張太子領京營西進。太子正值壯年,監國多年,威望與能力都足以服眾;由儲君平叛,也能向觀望的五堡表明朝廷絕不會因皇帝頭疾而亂。
也有人反對。裴朔經營西北十餘年,京營貿然壓境,極可能把尚在觀望的軍堡一併推過去。
蕭景珩始終坐在御座上,聽完兩邊爭論,才道:「朕去雍州。」
殿中霎時跪倒一片。
蕭景珩年輕時曾兩度以皇太子身份監軍,一次親領京營解過雍州之圍。西北至今仍有老將受過他的軍令。他御駕駐蹕雍州,不必親臨前線,便足以壓住觀望諸將。
他年過不惑,又有頭疾,卻並非文弱之君。滿朝反對聲不斷,他只等眾人說完,便接連下旨:河東駐軍即刻西進,京營五千騎馳援雍州,刑部封鎖裴氏在京府邸。
御駕三日後啟程。太子留京監國,六部會同內閣票擬,大事飛報行在。
散朝前,蕭景珩又道:「皇貴妃寧氏,隨駕。」
殿中靜了一瞬。
寧洛已有六個月身孕。京城距雍州千里,縱然御駕慢行,也沒人敢擔保途中沒有萬一。
太子在養心殿外候了兩刻鐘,才得以單獨覲見。
「兒臣並非過問後宮。」他跪在御案前,「皇貴妃身孕已重,若途中不適,御駕勢必要停。屆時前線軍報、糧草轉運都會受牽連。請父皇讓她留京靜養。」
「朕出京平叛,你留京監國,她留在宮裡。」蕭景珩慢慢合上手中的奏摺,「太子,你覺得朝野會怎麼想?」
「兒臣只擔心皇嗣,並無私心。」
「你有沒有私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朝野會怎麼想。」蕭景珩抬眼,「裴朔正愁找不到話來亂軍心。朕前腳離京,後腳便把皇貴妃與皇嗣留在東宮眼皮底下,你是嫌他手裡的藉口還不夠多?」
「一旦事變,他攜皇嗣做大,你又該如何?」
蕭景珩卻又補了一句:「何況,她是你的庶母,不是你該操心的人。」
蕭晏伏身叩首:「兒臣領旨。」
出了養心殿,他走出很遠,才慢慢鬆開一直攥緊的手。
消息傳到承華宮時,寧洛剛抄完半卷經。
秋棠急得聲音發顫:「娘娘,雍州那麼遠,您的身子怎麼受得住?」
寧洛將筆擱回筆山:「他不是非帶我去不可。他只是不肯把我和太子留在同一座宮城裡。」
她不怕出京,也不怕雍州。
哥哥死後,只在孩子偶爾踢動時,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嘉寧昨日還告訴了她另一件事。
蕭景珩從前送她的並蒂蓮簪,簪管中原本藏著避子香。嘉寧一直以為此事出自皇后授意,寧洛卻記得清楚,那支簪是蕭景珩親手替她戴上的,還說自己帶著美,連做那事的時候都讓自己帶著。
他起初不想讓她有孩子,後來又把她腹中的孩子當成不肯放手的理由。
懷孕也好,不懷孕也好,從來都輪不到她自己決定。
她曾以為,蕭景珩得知孩子時的歡喜,多少算一分珍惜。
如今再看,那更像是一個原本不在計劃中的孩子突然來了,他便連她腹中的血脈也一併划進自己的領地。
不要時可以悄無聲息地斷絕;真正有了,又不許任何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