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晏捏著那份軍報,在御書房裡站了很久。
他知道寧洛的意思,也知道她冒死遞出軍糧的消息,要的就是裴朔痛、朝廷贏。
他是想要殺了裴朔,平定西北。畢竟這是蕭景珩未竟的事業,自己若能做到,也是能夠樹立朝野上下的威信。
但寧洛人畢竟還在裴朔手中。
裴朔如此精明的一個人,自己若這麼精準的截了他的糧,他早晚定會排查到寧洛頭上。
他躊躇了許久,始終沒有落筆。
盧閣老進來看見案上空白的旨意,嘆了一聲,也沒有勸,只捻著鬍子站了一會兒,低聲道:"陛下早做決斷吧。太妃娘娘以身涉險遞出消息,為的是朝廷能贏這一仗。她人雖在賊營里,心始終向著陛下。這份苦心,陛下若不下令,反倒是辜負了她。"
蕭晏低著頭沉默了片刻。
還是下令讓陳鑲動手去劫糧。
其實他就是怕裴朔氣急敗壞,拿寧洛開刀。
但是心中卻懷有一絲僥倖。
種種證據都表明,寧洛在裴朔軍中得到的照顧並不少。
上好的傷藥,不合規矩的侍女……
這些都不是應該出現在普通戰俘身上的。
且還是敵方首領的女眷。
她能拿到這樣的消息,必定是裴朔對她管制極松。
他若不是不把她這個弱女子放在眼裡,就是……
已經把寧洛當做自己的女人了。
傳言裴朔好酒肉美色,經常和屬下們同享姬妾孌童。
而寧洛的美貌他比誰都清楚。她從來不需要刻意做什麼,只需安安靜靜坐在那裡,便已經足夠讓人挪不開眼。
生完昶兒之後,她整個人像水洗過一遍似的,眉眼間多了一層從前沒有的柔媚和風韻,連鬢邊的碎發都比旁人好看。
這樣的女人落在裴朔那種人手裡,他不敢想裴朔忍不忍得住。
為了得到軍糧的消息,寧洛少不得要假意逢迎那裴朔。
他只能勸自己,寧洛剛出月子,裴朔再畜生也該有個分寸。
可轉念一想——即便裴朔自己有分寸,他手下那些校尉呢?那些輪值守夜、送藥送飯的兵卒呢?日日經過內帳,日日看見她,哪個心裡不會生出些不該有的念頭。
他想到這裡,又暗暗咬牙切齒。
寧洛是他們蕭家的人,死後也是要葬在皇陵里的。
父皇不在了,皇位該他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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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貴妃娘娘也該是他的。
他做夢都想要寧洛回到自己身邊。
是他沒有保護好她,讓她被裴朔搶走。
他不忍心再辜負她……
若她能回到他的身邊,無論付出什麼他都願意。
但是事到如今,他只能先按寧洛的暗示動手。
他看清楚了,裴朔不會這麼輕易的放寧洛回來。
只有知道痛了,他才會開出合理的價碼,他們才有談判的空間。
寧洛才會重新屬於自己。
他突然被自己的念頭刺痛了一下,為什麼他又會生出這種和父皇別無二致的占有欲,仿佛寧洛就應該是自己的人。
但是他不想細想。
他接過皇位的時候,一併接下了那些與生俱來的貪婪。
權柄是他最好的盔甲,他在不經意間已經獲得和親身父親一樣的詛咒。
世上最好的東西,自然要配最值得的人。
美人和江山,他都要。
「報——」
接二連三的傳信讓裴朔措手不及。
將近十萬旦的糧被陳鑲截了。
行兵打仗最重要的就是軍糧。這是他從領兵的第一天就知道的事情。
一般都是自己設計別人的糧,卻沒想到一著不慎被雁啄了眼睛。
軍隊的糧只剩半月的,若是軍糧不足,必生譁變。
主簿大驚失色,立刻跪下請裴朔拿主意。
裴碩面上不顯,鷹眸一眯。
他跨坐在主位上,什麼都沒有說,只是,
他手裡繼續擦著他的武器——
一把長劍。
寒光凌冽,不知道飲了多少敵人的血。
十五歲的時候,是他父親給他的神武。
他起名叫做驚雷。
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整個帳子裡靜得只剩劍刃和棉布摩擦的聲響。
屬下們都不敢說話。
他們跟隨將軍多年,知道將軍在發怒時,反而會異常平靜。
在擦劍的時候,就是憤怒的最頂峰。
因為不知道下一秒,驚雷就要喝多少血了。
「三日後退兵。」
預想中的暴怒並沒有來,反而是及其冷靜的命令下達。
副將看懂眼色,知道將軍心中已有主意,聰明的沒有過問,下去安排了。
「顧凜,你去查一下,消息從哪裡漏出來的。」
他目光掃過營帳角落的瘦削的少年。
月光繞過營帳打在少年的臉上。
銀白的盔甲映襯得未及弱冠的少年面容更加雪白,面若好女。
帳里幾個校尉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顧凜的性子他們都知道,平日都見不到這個人,神出鬼沒的。
他也從來不屑於跟他們交流。
只有將軍有吩咐的時候,他才會出現。
但是他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他的身法神出鬼沒,遊走在黑暗邊緣。
將軍吩咐的事無論多難,他總能出色的完成。
但是誰也沒見過他真正出手。
傳聞他是將軍的妹婿,所以才能得到將軍青睞。
但那些只看見到他高升的,總會暗地裡啐一句小白臉。
怕不是用這張臉勾搭的將軍胞妹,想當駙馬了。
他卻從來不聽這些閒話,冷著臉走了。
他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僅僅一夜,顧凜就帶著查出的消息回稟了裴朔。
一夜沒睡,臉上倒看不出什麼倦色,仍舊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
說消息是傷俘交換泄露的,他也沒有繞彎子。
「將軍應該好好查查身邊的人了,不要總留來路不明的女人在身邊。」
他直接說出了大家都不敢提的寧洛。
其實大家心裡明鏡,裴碩雖然嘴上說寧洛是戰俘,但是心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放著寧洛那麼個大美人在營帳里,是個男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中了美人計,這也是遲早的事。
裴碩卻沒有惱怒,反而爽朗一笑,抬手拍了拍顧凜的肩膀。
顧凜是他的人,他最了解。
一個雛,還沒開竅呢。
消息是誰漏的,他其實心裡早就有數。
能讓他裴朔吃虧的女人,寧洛還是頭一個。
他笑歸笑,眼底那點寒意卻沒散。
轉身出了帳子,徑直往內帳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