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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砍這裡

2026-09-19 21:50:28 作者: 月下千霜

  午後,周大夫照例來診脈。

  自從上次那張紙被搜出來以後,他見寧洛時便比從前謹慎許多。

  帳外站著親兵。

  阿綾也沒有出去。

  周大夫搭上她的腕子,照常問了幾句夜裡睡得如何,胸前還脹不脹。

  寧洛一一答了。

  直到診完脈,她都沒有提半句軍營里的事。

  周大夫收起脈枕時,反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寧洛像是沒看見,只低頭整理袖口。

  "傷俘是不是快換了?"

  周大夫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帳外的親兵立刻朝裡面看過來。

  寧洛卻接著道:

  "昨日鬧得那麼厲害,傷營里的藥還夠麼?"

  

  周大夫這才道:"夠。"

  "那便好。"

  她沒有再說什麼。

  周大夫提著藥箱離開。

  當晚,這句話果然傳到了裴朔耳朵里。

  裴朔正在擦刀,聽完親兵回稟,只笑了一聲。

  "她問傷俘?"

  "是。"

  "還問什麼了?"

  "沒了。"

  裴朔把刀刃翻過來,對著燈看了一眼。

  "盯緊周老頭。"

  "是。"

  "交換那日,藥箱、衣裳、鞋底都搜。傷兵身上的繃帶也重新換。"

  親兵領命退下。

  裴朔把刀收入鞘中。

  他幾乎已經能猜到寧洛想做什麼。

  無非還是那些手段。

  上一次是周大夫。

  這一次,大概是想借那些要回朝廷的傷兵。

  她倒是聰明。

  可惜聰明得還不夠。

  寧洛很快便發現,自己身邊的看守又嚴了一層。

  周大夫第二次來時,藥箱甚至是打開著送進來的。

  她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只是喝藥時忽然皺了皺眉。

  "這藥怎麼比昨日苦?"

  周大夫嘗了一點藥汁。

  "方子沒變。"

  "那就是熬壞了。"

  寧洛把碗放回去。

  "重新熬。"

  帳外親兵皺眉。

  阿綾小聲勸道:"娘娘,將軍吩咐過,藥不能剩。"

  寧洛抬眼。

  "我沒說不喝。"

  "苦成這樣,我還不能換一碗?"

  她這幾日脾氣本就不算好,親兵不敢真逼她,只能叫人重新去煎。

  周大夫收拾東西準備出去。

  寧洛卻忽然道:

  "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寧洛指了指桌上那碗藥。

  "別倒了。"

  阿綾一愣。

  "娘娘?"

  "傷營不是缺藥麼?"

  寧洛語氣淡淡的。

  "我這裡用的都是好藥。倒了可惜。能用的挑出來,送過去便是。"


  周大夫皺眉。

  "娘娘的藥是婦人產後調養用的,傷兵哪裡用得上。"

  "那就把能用的留下。"

  寧洛靠回軟枕。

  "止血的、止痛的,總有一樣用得上。"

  她說完便閉上眼,像只是嫌浪費。

  親兵卻不敢擅自做主。

  這件事很快又報到了裴朔那裡。

  裴朔聽完,第一反應便是冷笑。

  "她還真盯上傷營了。"

  可一碗藥能做什麼?

  藥渣要送去,得先經過軍醫。

  傷兵要帶走,身上也會重新搜過。

  更何況寧洛連內帳都出不了。

  裴朔想了一會兒,竟點了頭。

  "送。"

  他倒想看看,她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於是那碗藥連同寧洛這幾日沒用完的幾包藥材,一併被送去了傷營。

  軍醫挑出能用的幾味,剩下的仍舊退了回來。

  一切都在裴朔的人眼皮底下。

  沒有紙。

  沒有字。

  更沒有人同寧洛單獨說過一句話。

  裴朔聽完回報以後,便沒再理會。

  寧洛也沒有再問。

  只是第二日,阿綾替她熱敷時,她忽然說:

  "周大夫昨日說,我這副方子裡有幾味藥,傷兵也能用?"

  "好像是。"

  "那便讓他拿去。"

  阿綾愣了愣。

  "娘娘不是還要吃麼?"

  "重新配就是。"

  寧洛閉著眼。

  "反正裴將軍捨得。"

  這話傳到裴朔耳中,他甚至笑了。

  她倒真會花他的東西做人情。

  他不僅沒攔,反而讓軍醫把能用的都挑走。

  反正兩日後那批傷俘便要送回去。

  讓朝廷的人帶著他裴營的好藥回去,也不是什麼壞事。

  至少邊地百姓會知道,他不是連傷兵都容不下的人。

  交換傷俘那日,天陰得厲害。

  榆河東岸風很大。

  兩邊的人隔著河灘列開,誰都沒有靠得太近。

  裴朔果然搜得很嚴。

  周大夫被搜了三遍。

  藥箱裡的夾層被拆開,衣袖翻過,連鞋底都被人按了按。

  幾個朝廷傷兵身上的舊繃帶也全部拆下,換成新的。

  什麼都沒有。

  負責搜查的親兵回來稟報時,裴朔正在主帳里看軍報。

  裴朔挑了下眉。

  "她這兩日可還問過什麼?"

  "夫人並沒有說什麼。"

  裴朔沉默片刻,忽然覺得有些沒意思。

  他原本還等著看寧洛這一次又會把什麼東西塞出去。

  結果什麼都沒有。

  "放人。"

  親兵領命而去。

  那批傷俘就這樣被送出了裴營。

  連同他們的傷案和一路上還要繼續服用的藥。

  這些東西都是軍醫當著裴朔親兵的面重新謄過的。

  藥方也被逐張查過。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傷俘過河以後,朝廷軍醫照例重新驗傷。

  其中一人腿上中箭,傷口已經化膿。

  軍醫拆開繃帶,聞了聞藥味,皺起眉。

  "這是誰給他用的藥?"

  旁邊的人翻了翻裴營送來的傷案。

  "周姓軍醫。"

  "胡鬧。"

  軍醫從傷口旁捻下一點已經幹掉的藥泥。

  "這東西止什麼箭傷?"

  旁邊的人沒當回事。

  "裴營缺醫少藥,亂用也不奇怪。"

  軍醫卻沒有說話。

  他又拿起另外兩人的藥包看了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藥不是不能用。

  只是配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給刀箭傷準備的。

  倒像是從別的方子裡拆出來,東一味西一味,硬塞進來的。

  其中還有一味,他前幾年替家中婦人請醫時見過。

  產後才常用。

  軍醫神色忽然變了。

  "等等。"

  他把幾張傷案重新攤開。

  不是看上面的字。

  而是看那幾包藥分別是從哪裡領的。

  裴營軍需混亂,不同藥材由不同地方採買,藥案後面照例記著領藥處,以便日後核帳。

  其中兩包來自榆河西岸。

  另一包則蓋著白部軍需的小印。

  軍醫盯了片刻,立刻叫人去請陳驤。

  陳驤來得很快。

  "怎麼了?"

  軍醫沒有先回答,只把那幾包藥推到他面前。

  "將軍可還記得,前些日子裴營送來的消息里,說皇貴妃一直在用產後調養的藥?"

  陳驤臉色微變。

  "記得。"

  "這幾味藥,本不該出現在傷兵的方子裡。"

  帳中安靜下來。

  陳驤低頭看著桌上的藥。

  榆河西岸。

  白部。

  再聯想到這幾日斥候報回來的動靜,他忽然抬起頭。

  "白部最近在做什麼?"

  親兵立刻道:"有一支騎兵這幾日頻繁往西邊走,但沒過河,也不像要打仗。"

  "糧呢?"

  "裴營最近一直在收糧。"

  陳驤走到輿圖前。

  視線順著榆河慢慢往西。

  那裡有一條廢棄多年的舊道。

  官軍從前運糧時也走過,只是後來河道改了,便漸漸荒廢。

  如果裴朔不願讓朝廷斥候發現糧隊,那裡確實比官道合適。

  陳驤盯著那條舊道看了許久。

  "去查。"

  "別驚動他們。"

  "先查車轍,再查附近村鎮這幾日有沒有突然少糧。"

  他停了一下。

  "還有白部。"

  "我要知道他們到底在等什麼。"

  三日後,消息陸續送回來。

  舊道上有新壓出的車轍。

  附近幾個村鎮的騾馬被高價征走。

  白部的騎兵也一直在西岸活動。

  幾條原本互不相干的線,終於慢慢合到了一處。

  陳驤這才確定------

  裴朔有一批很重要的糧,正準備從西岸舊道進營。


  至於什麼時候到,寧洛沒有辦法告訴他。

  也根本不需要告訴。

  糧車走得慢。

  只要知道路在哪裡,剩下的事情,陳驤自己會查。

  他當即命斥候沿舊道往西摸。

  第四日,終於發現了那支糧隊。

  急報隨即八百里送往京城。

  蕭晏收到密報時,正在御書房批雍州陣亡將士的撫恤名冊。

  他從頭看到尾,沒有立刻說話。

  陳驤在信里把事情寫得很清楚。

  傷俘帶回來的幾包藥。

  不該出現在刀箭傷里的產後藥材。

  榆河西岸的領藥處。

  白部軍需的印。

  還有最後順著這些東西查出來的那支糧隊。

  沒有寧洛的一個字。

  甚至沒人能證明,這件事一定與她有關。

  可蕭晏知道。

  他太知道她了。

  上一次,她冒險寫了一張紙。

  被裴朔抓住了。

  所以這一次,她連一個字都沒有寫。

  她甚至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想做什麼。

  她只是把幾味原本屬於自己的藥送進傷營。

  然後等著裴朔親自搜完周大夫,搜完傷兵,查完藥箱,再親手把那些人放回朝廷。

  蕭晏看著密報,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意很淡。

  眼底卻慢慢紅了。

  她還是這樣。

  從來不肯老老實實等著別人來救。

  蕭晏起身,將輿圖攤開。

  陳驤已經派人盯住糧隊,只等朝廷最後的軍令。

  硃筆落下。

  "傳陳驤。"

  "不要急著動。"

  "等糧隊全部進舊道,再封兩頭。"

  他停了一下。

  "一石糧,也別讓裴朔拿到。"

  軍令蓋上御印,很快送了出去。

  御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蕭晏卻沒有立刻收起那封密報。

  從頭到尾。

  寧洛沒有問安。

  沒有訴苦。

  也沒有一句讓他去救她。

  甚至連真正的軍情,都不是她直接告訴他的。

  她只是在千里之外,輕輕推了第一塊石頭。

  剩下的路,讓陳驤自己查,讓他自己走。

  可蕭晏仍舊知道……

  那把刀,是她遞過來的。

  她沒有告訴他該怎麼救她。

  只替他指了裴朔最疼的地方。

  砍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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