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下午,裴朔召集諸將議事。
寧洛仍住在內帳。
裴朔沒有讓她出去,只命人將內外帳之間的氈簾放下一半。
上一次的事以後,他把周大夫看得很緊。
藥箱每次進出都要搜,連阿綾倒出去的藥渣都有人翻看。
寧洛身邊更不許留紙筆,偶爾送進來的書,也都是親兵先翻過一遍才遞到她手裡。
裴朔顯然覺得,這樣便夠了。
她一個被困在內帳里的女人,聽見再多,又能如何?
軍令總要從他的帳里發出去。
人也總要從他的營門走出去。
只要這兩樣東西還握在他手裡,她便翻不起什麼浪。
寧洛也確實安分了許多。
外帳議事時,她大多只是看書。
白校尉先被召了進去。
裴朔讓他去接應下一批糧車。西岸舊道前幾日剛清過積雪,比官道隱蔽,路也近,只是沿途有兩處坡陡,騎兵必須提前過去接應。
白校尉問了一句糧什麼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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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朔答得很隨意。
"月底前。"
隨後掌管浮橋的人進去。
主力過河以後,橋不能久留,第三夜便拆。
最後進去的是孫校尉。
孫部在東營一戰折損近半,如今只剩八百餘人。裴朔命他先渡河,在東岸牽制陳驤,至少撐到主力換防。
孫校尉沉默了一會兒。
"若陳驤壓上來,末將從哪裡撤?"
裴朔低頭看輿圖。
"到時再說。"
內帳里,寧洛原本一直低著頭。
聽到這裡,她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外頭又有人稟報,說孫部的軍糧只夠幾日。
裴朔仍沒抬頭。
"先撥這些。後面的等糧隊到了再補。"
寧洛忽然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
外帳卻一下靜了。
裴朔隔著半垂的帘子看過來。
"你笑什麼?"
寧洛這才抬起頭。
"沒什麼。"
她把書合上,語氣平平。
"只是覺得孫校尉命不好。"
孫校尉臉色微變。
裴朔眯了眯眼。
"什麼意思?"
"橋要拆,糧又沒到。真打起來,他若守不住,退回來是違軍令。若守住了,等主力一走,想回來也未必還有路。"
寧洛看向簾外。
"這不是命不好是什麼?"
外帳死一般安靜。
孫校尉猛地抬頭看向輿圖。
方才幾道軍令是分開說的。
他只知道自己要過河,卻不知道浮橋何時拆;只知道糧草暫缺,卻不知道後糧還在路上。
如今被寧洛一句話串起來,臉色頓時變了。
"將軍,浮橋要拆?"
裴朔沒有回答。
到了這一步,再否認已經沒有意義。
"軍令就是軍令。"
孫校尉盯著他。
"那末將的人怎麼辦?"
"該怎麼辦便怎麼辦。"
"將軍!"
裴朔猛地抬眼。
"你領兵第一日才知道,打仗會死人?"
一句話把孫校尉堵得臉色鐵青。
白部與孫部原本便有舊怨,旁邊又有人替孫部說了兩句,幾方很快爭了起來。
最後裴朔一把短刀釘進輿圖中央,才把所有聲音壓下去。
"誰再多說一句,軍法處置。"
軍令沒有改。
眾將陸續退下。
孫校尉走得最慢。
經過內帳時,他隔著帘子往裡看了一眼。
寧洛已經重新低下頭,像是方才那句話根本不是她說的。
等人都走了,裴朔才掀簾進來。
他走到寧洛面前,一把抽走她手裡的書。
"我讓你住在這裡養身子,不是讓你管我的軍務。"
寧洛抬頭。
"是將軍自己讓我聽見的。"
裴朔氣笑了。
"所以還是我的錯?"
他忽然俯身,手掌扣住她後頸。
寧洛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和上午握住手腕不同,後頸是個太脆弱的地方。他掌心幾乎能將她整個頸後覆蓋,稍一用力,她便不得不仰起臉。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當著他們的面動你?"
寧洛沒有否認。
裴朔的拇指正好抵在她耳後的脈搏上。
又在跳。
而且很快。
他忽然想起上午那一幕。
"怎麼每次我一碰你,這裡就跳得這麼厲害?"
寧洛臉色頓時冷下來。
"因為我怕將軍一個不高興,把我脖子擰斷。"
"只是這樣?"
"否則呢?"
裴朔看著她。
寧洛也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的視線慢慢落到她唇上。
寧洛察覺到了,卻沒有偏開臉,只是眼神更冷。
裴朔看了一會兒,拇指忽然在她耳後輕輕壓了一下。
寧洛呼吸一亂。
"裴朔。"
聲音里已經帶了警告。
他笑了一聲,到底鬆開手。
"從明日起,軍議時你去後帳。"
寧洛重新拿回自己的書。
"將軍早該如此。"
裴朔原本已經走出去兩步,聞言又回頭看她。
寧洛卻已經低下頭,重新翻到方才那一頁,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裴朔盯了她半晌,最後什麼也沒說,只叫親兵在內帳外再加一班守衛。
腳步聲徹底遠去以後,寧洛才慢慢鬆開壓著書頁的手。
掌心全是汗。
後頸也還在發麻。
她當然怕裴朔。
怕他的力氣,怕他的喜怒無常,也怕一個男人看向一個女人時越來越直白的欲望。
可怕沒有用。
她總得做點什麼。
而且不能再像上一次那樣。
上一次,她以為周大夫是裴營里的一道縫。
後來才知道,那道縫根本就是裴朔故意留給她看的。
她遞出去的紙條,他看過。
周大夫的藥箱,他搜過。
甚至連陳驤送回來的那封信,也是他親手拿到她面前的。
裴朔不是不知道她會想辦法。
恰恰相反。
他太知道了。
所以他如今防著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防著紙,防著筆,防著藥箱,防著所有從這頂帳子裡帶出去的東西。
寧洛靠在榻上,慢慢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笑了。
裴朔防的是她把消息送出去。
可若有一樣東西,本來就是他自己要送出去的呢?
當夜,孫部果然鬧了起來。
先是幾個人去軍需處討糧,隨後又有人堵住傷營,說白部的人吃飽喝足去接糧,他們卻要空著肚子過河送死。
兩邊差點動刀。
裴朔親自帶人過去,才把亂子壓下去。
孫校尉的軍令卻沒有撤。
第二日一早,營里便多了幾張逃兵的畫像。
寧洛聽阿綾說完,只問了一句:
"傷營也亂了?"
阿綾點頭。
"亂得厲害。聽說有幾個朝廷的傷兵原本後日就要送回去,昨夜差點被踩死。周大夫氣得和守營的人吵了一架。"
寧洛正在喝藥。
聞言只低低"嗯"了一聲。
沒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