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迎接寧洛回京,陳驤的人已經在城外等候。
大周的旗幟沿官道排開,車馬、女官和隨行護衛都備得齊全。為首那輛青帷馬車鋪著厚氈,車角掛了銅爐,生怕寧洛在回京路上受一點委屈。
寧洛走出關門時,陳驤翻身下馬,向她行了臣禮。
「臣奉陛下之命,迎太妃還京。」
寧洛隔著數步看見那面周字旗,腳下反而停了一下。她離開京城已經太久,那些曾經熟悉的儀制、稱謂和衣甲,此刻都像隔著一層霧。直到綾兒在身後輕輕喚她,她才繼續向前。
顧凜站在城門上,默默注視她坐上車架。銀灰色外袍被風吹起一角,臉上看不出昨夜留下的任何痕跡。
寧洛也沒有回頭看他。
女官替她掀開車簾,她低身上車時,手指下意識摸向發間——空無一物。
無情卻有情,終是有緣無分。
車簾落下,隊伍開始向東。
馬車走出一段,綾兒忍不住從簾縫向後看。雙石關漸漸隱入風雪,顧凜的身影也慢慢消失。
「夫人……」
綾兒昨夜聽到了動靜,知道夫人心裡是屬意顧凜的,卻不敢明說,怕自己會錯了貴人的意。
寧洛閉著眼:「綾兒,回京之事已定,前塵的事,就當是做了一場夢。」
綾兒不好再說,把帘子放好。
昨夜幾乎沒有睡,馬車一顛,寧洛腰腿間藏不住的酸痛便愈發清晰。她把披風攏緊,衣領遮住頸側,卻遮不住身體留下的記憶,和男人殘留的體溫。
這原該是最乾淨的分別,可那枚留在雙石關的銀簪像一根看不見的線,隨著馬車越走越遠,反而扯得她心口隱隱作痛。
但她並不後悔。這一輩子,她少有地為自己活過一夜。就放縱這麼一次,也算沒有白在世上走一遭。
陳驤一直騎馬走在車旁。
他是蕭景珩的舊將,見過不少次皇貴妃隨駕,知道她榮寵不衰,也被先帝占有禁錮。蕭景珩駕崩那夜,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旁人不敢說,他作為副將,縱使沒有親眼所見,也清楚大半。先帝的死,與車中這個女人脫不了關係。
蕭景珩待她如何,是先帝的家事;新帝愛她多深,也是新帝的選擇。蕭晏命他接人,他會接;命他護送,他也會護送。但要他像旁人一樣,把寧洛當成受盡委屈、清白無辜的弱女子,他做不到。
她經歷的一切,是她洗清罪孽要付出的代價。
隊伍當日只走了四十餘里,天黑前便在舊驛站落腳。
驛站前一日剛收過傷兵,空屋不多。陳驤讓人騰出上房給寧洛,自己與親兵住在前院。
安置好不久,後面押送傷員的車輛也到了。一個士卒在路上發起高熱,剛抬下車便抽搐起來。軍醫被人圍住,院中一時亂作一團。
寧洛正要上樓,聽見動靜便停下。
「去看看。」她對綾兒道。
那傷兵年輕得很,燒得神志不清,嘴裡一直叫娘。兩個軍漢按著他的手腳,怕他掙開傷口。旁邊另一個人端著藥,卻怎麼也灌不進去。
「把人扶起來。」寧洛道。
幾個人認出她的身份,面面相覷,不敢照做。
寧洛已經蹲下身,摸了摸傷兵額頭:「躺著灌會嗆死。扶住他的肩,別壓胸口。」
她在裴營里見過太多傷患。周大夫還活著的時候,也曾教過她如何給昏迷的人餵藥。
那傷兵咬得很緊。寧洛拿軟布裹住木匙,撬開一點縫隙,讓人將藥緩緩餵進去。陳驤聞訊趕來時,藥已經餵下大半。
寧洛半跪在濕冷的石地上,裙擺沾了污水。傷兵掙扎時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沒有叫人強行掰開。
「乖孩子。」
渾身上下,透著母性的溫煦。
高熱中的人分不清真假,聽見這句話,果然慢慢安靜下來。
陳驤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命親兵把自己的屋子也騰出來,給傷重的人住。
寧洛起身時,腿麻得晃了一下。陳驤伸手扶住她,又很快鬆開:「這些事有軍醫和親兵,太妃不必親自動手。」
「將軍客氣,我只是做力所能及的。」
「您若在臣手裡病了,臣回京不好交代。」
陳驤的話硬邦邦的,沒有半點客氣。
寧洛看他一眼:「陳將軍怕的只是不好交代?」
陳驤沒有回答。他叫女官過來扶她,自己轉身去問軍醫傷情。寧洛也沒有追問,只讓綾兒將車上剩餘的兩床厚褥送下來。
第二日啟程時,陳驤讓人把自己的親衛分了一半守在寧洛車旁。對她的衣食起居也更加上心。
寧洛察覺到了他對她別樣的態度,沒有點破。
往後的路漸漸平坦,雪也少了。隊伍穿過西北荒涼的山道,進入有人煙的州縣。每到一處,都有人跪在路旁迎接。有些人偷偷抬頭,想看看讓皇帝以兩鎮相換的女人究竟生得什麼模樣。
流言比他們走得更快。
有人說寧洛先後委身裴朔與顧凜,也有人說顧凜弒殺主將,原是為了搶奪裴朔的女人。甚至有官員暗中賄賂陳驤,說太妃回京以後入宮,讓她美言幾句,吹吹枕頭風。
陳驤當場沉下臉,將人趕了出去。
回到院中,他卻看見寧洛正坐在廊下。她顯然已經聽見了,卻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依舊悠閒地看風景。
「太妃不在乎外面的傳言?」
「自從我入宮以來,流言就沒斷過。我已經習慣了。」
陳驤一時無話。
寧洛將繃帶系好,才道:「我倒想問問陳將軍,信不信外邊的傳言。說我見一個勾引一個,是個禍國妖女。」
「臣不敢。」
「將軍既對我有意見,我們也不必多說。」
她徑直回房間,沒有等他回答。
只留陳驤一人站在原地悵惘。
當晚,陳驤命人送來蕭晏的親筆信。
信寫得不長,只說昶兒安好,京中住處也已經安排妥當。他沒有過問寧洛在裴營經歷過什麼,更沒有問她與顧凜的關係,只在末尾寫了一句:等你回來。
寧洛讀了許多遍。燈火映在紙上,墨跡仿佛還沒有干。
她想起那些從前和蕭晏不敢承認的情誼,也想起雙石關那夜將明未明的天色和顧凜深沉的眼眸。
她沉默許久,最終將蕭晏的信重新折好,貼身收了起來。
罷了,人要向前看。如今她即將回京,無論回京後要面對什麼,她能依靠的只有蕭晏一人。只是不知,那些過去未挑明的感情,是年少心動還是求而不得,足不足夠幫自己和昶兒在京城活下去。
陳驤隔日來問她是否有回信。
寧洛搖頭:「見面再說吧。」
隊伍走了二十餘日,終於抵達京郊。
十里亭外已經鋪起儀仗。宮中來的內侍、女官和禁軍列在官道兩旁,遠遠看去,幾乎像迎接一位失而復得的貴妃。
寧洛坐在車中,聽見禮樂響起,手指慢慢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她以為車隊會駛向宮門。
可進城以後,最前方的儀仗在長街盡頭轉了方向。高聳的宮牆被遠遠留在另一邊,車輪穿過幾條安靜的街巷,最後停在一座沒有匾額的院落前。
門已經打開,院裡站滿了陌生的宮人。
陳驤親自走到車旁,替她掀開帘子。
寧洛沒有下車。她越過他的肩,看了看那扇半開的院門。
「這是什麼地方?」
陳驤沉默一瞬。
「陛下為太妃準備的住處。」
她終於回到了京城,卻沒有回到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