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不大,兩扇黑漆門剛剛修過,銅環擦得發亮。
裡面卻另有乾坤。門內種著幾株老梅,枝頭已經結了花苞。再往裡是三進院落,遊廊、暖閣、書房一應俱全,連寧洛從前慣用的薰香都已經點上了。處處精心,看得出是座用來嬌養貴人的金屋。
陳驤站在車旁,伸出手想扶她下車。
寧洛卻沒有動。
「歸京而不進宮,反而留居京郊別苑,這也是陛下的意思?」她心裡雖已有了計算,卻仍要問陳驤要一個答案。
對著那雙澄澈的眼睛,陳驤一時竟哽住了。他愣了片刻,只能幹巴巴地說:「陛下今日有朝會,不能現在就來見您。」
「那我為何不進宮面聖?」
陳驤沒有立即回答。
車隊入城以前,他已經接到宮中口諭。陛下最近忙於收拾裴朔、顧凜那邊的爛攤子,又沉浸在寧洛回來的喜悅中,一時竟沒顧上安排她回來後的事。
寧洛能回來,皇后也有功勞。蕭晏覺得她出身大族,做事有章法,後宮的事本就該她管,思量再三,便放手讓皇后去辦。自己就算再喜歡寧洛,她終究是太妃,越不過皇后去。皇后也不是小心眼的人,西北戰事還需要陳家出力,這事交給皇后,也是對陳家示好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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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沒有推辭,和蕭晏商討了一番,認為太妃歸京之事暫時不宜聲張,請太妃先在京郊別院靜養。
話寫得冠冕堂皇,其實兩人心知肚明——無非是因為寧洛如今進不得宮。
她是先帝貴妃,失陷叛軍數月,又讓新帝以兩處軍鎮換回。蕭晏若親自把她接進後宮,明日御史的摺子便能堆滿御案。
「太妃一路勞頓,先在這裡安置。」陳驤道,「宮中人多口雜,反而不利於您養病。」
寧洛看了他一會兒,心一點點冷下去。她知道今天必須服這個軟。此事不是陳驤能做主的,如今剛回京,還是等著見到蕭晏再做打算。
她扶著他的手下了車。
這座院子布置得再妥帖,也仍是一座牢籠。她可以住在這裡,卻不能讓人知道她住在這裡。蕭晏可以來看她,卻不能堂堂正正地從宮門把她接回去。
從前她在承華宮,至少還有先帝皇貴妃的名分。如今她回到蕭晏身邊,反倒連一個能見光的身份也沒有了。
綾兒跟在她身後,小聲安慰:「夫人,陛下或許只是怕外面那些人亂說。等風聲過去,定會接您進宮的。」
立春已經到了,冰雪開始消融,可她人生的風霜仿佛從未停止。
風聲什麼時候才算過去,從來不是她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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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的宮人已經跪了一地,迎接這位新主人。
為首的嬤嬤自稱姓鄭,是皇后親自挑來照料太妃起居的。其餘婢女、廚娘和護衛也大多出自宮中,禮數周全,問什麼都答得妥帖。
在西北那幾年,寧洛早就不計較這些虛禮了。她環顧一圈,只問了一句:「昶兒呢?」
鄭嬤嬤垂著眼:「小殿下尚在宮中。陛下說太妃今日剛回,先歇息一晚,過幾日再安排母子相見。」
寧洛看著滿院陌生的面孔,終於明白,回京之後也並非萬事順意。
她沒有發作,只讓人把行裝送進內室,又叫綾兒記下院中所有人的姓名和負責的差事。
「終於回京了,夫人不歇一歇嗎?」綾兒小聲問。
「我們剛來,小心一點沒有壞處。去做吧。」寧洛拍了拍她的手,心裡卻在打鼓。
鄭嬤嬤是皇后送來的,護院持的是禁軍腰牌,廚房與採買則歸內務府管。看似每一處都有人精心照料,吃穿用度和宮內並無二致,實則她身邊只有綾兒是真正屬於自己的人。
若蕭晏願意,這裡可以是金屋。若哪一日他不願意了,這裡便是一座連門都出不去的別院。
天黑以後,院中陸續掌了燈。
鄭嬤嬤來問晚膳,寧洛只用了幾口便讓人撤下。她沒有換寢衣,仍穿著入城時的月白長裙,頭髮卻讓綾兒重新梳過,略施粉黛,遮一遮一路的辛勞。
她知道蕭晏今晚會來。
他肯為她從兩座軍鎮撤兵,就說明他心裡有她。既然心裡有,那就不可能忍住不見她。朝中那些人攔得住她進宮,卻攔不住皇帝出宮。
果然,亥時剛過,前院便響起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沒有儀仗,也沒有人通傳萬歲。
鄭嬤嬤帶著滿院宮人無聲跪下。蕭晏披著一件玄色斗篷,從夜色里走了進來。
寧洛站在內室門前。
她在路上想過許多次重逢的情形。她原想問他為何沒有親自去西北,想問他既然肯用兩鎮換她,當初為何讓她等了那麼久;也想告訴他,自己在裴朔營中經受了什麼,又是如何拼命走到今日。
可真正看見蕭晏,她一句也沒有問出來。
他比記憶中清瘦了,褪去了少年人的單薄,多了成年男人的稜角,眉宇間也添了從前沒有的疲憊。冕冠已經摘下,身上還穿著來不及更換的朝服,大約一下朝便想出宮,卻被政事拖到此刻。
兩人隔著幾步遠,誰也沒有先動。
蕭晏望著她,像是不敢認。從西北送回來的消息總是寥寥幾句,多年未見,寧洛還是舊時的眉眼,卻又分明添了婦人的風韻。
姣花照水,我見猶憐。
「阿洛。」
這一聲很輕,終究是蕭晏先開了口。
寧洛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她原本已經想好該怎樣抓住他。她要讓蕭晏知道自己仍愛他,知道西北那些流言都是假的;她要借他的愧疚見到昶兒,也要替自己在京城爭一個不會被皇后隨手處置的位置。
可撲進他懷裡的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並不全是在演。
這個懷抱曾是她最不敢奢求的東西。她在裴朔帳中想過,在逃亡的火場裡也想過。如今真的靠上去,聞見蕭晏身上熟悉的沉香與冬夜寒氣,她仍會覺得自己終於回來了。
蕭晏被她撞得向後退了半步,隨即緊緊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