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很快。
斯內普把一個一年級格蘭芬多學生倒掛在走廊這件事,在當天晚餐之前就穿過了整個城堡的四個學院公共休息室,從地牢到塔樓,從廚房到貓頭鷹棚屋,每一個版本都在口口相傳的過程中長出了新的枝杈。
有人說那個男孩被掛了五分鐘,有人說十分鐘,有人說斯內普用了不可饒恕咒。
只有親眼目睹的人知道那只是幾秒鐘。
麥格教授在第二天早晨的變形術課開始前就來了斯萊特林的地牢。
她出現在公共休息室入口的時候穿著她那件深綠色的格紋長袍,帽子端端正正地別在銀灰色的頭髮上,表情繃得很緊,嘴唇抿得更緊。
她的眼睛在走進公共休息室的那一刻掃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目光最終落在了壁爐旁邊的位置。
斯內普不在這裡。
斯拉格霍恩從麥格身後跟了進來,他寬大的體型在地牢走廊的矮門框裡顯得格外侷促,絲絨背心上的扣子在他快步走路時繃得很緊。
他的臉上沒有平時那種和藹圓滑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西爾維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嚴肅。
「斯拉格霍恩教授,請吧。」
麥格的聲音在石壁的回聲里冷得像被冰水淬過的鋼。
斯拉格霍恩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掃過了在場的十幾個斯萊特林學生,最終停在了空氣中的某個不屬於任何人的焦點上。
「斯萊特林將被扣除五十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很多,語氣像在宣讀一份不太愉快的判決書。
「因對一名一年級學生使用了一個來源不明的惡咒,該咒語未獲任何教職員工批准,其效果可能造成嚴重傷害。」
公共休息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壁爐里木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達芙妮坐在西爾維旁邊,手裡的可頌掉了一半在裙子上,她完全沒注意到。
帕梅拉的法語小說合上了,書脊朝上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一動不動。
五十分。
一個學期都未必能輕易追回來的數字。一個學期積攢的分數,被一個倒掛金鐘咒抹掉了一大截。
麥格站在公共休息室的中央,她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如果找到斯內普先生,請通知他在中午之前到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辦公室報到。」
她轉身走了,深綠色的長袍下擺在轉彎的時候掃過了石板地面,發出了布料摩擦石頭的聲音。
斯拉格霍恩跟在她後面,離開前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
門關上之後公共休息室里爆發了嗡嗡的議論聲。
「五十分?就因為一個惡咒?」
一個五年級的男生從扶手椅上站了起來,語氣里滿是不服。
埃弗里靠在窗邊,手裡攪著一杯什麼東西,嘴角勾了一下。
「那個一年級的父親是校董會成員,你還能指望什麼?」
穆爾塞伯坐在他那個固定的位置上,翻著書,始終沒有抬頭。
西爾維把可頌放在了盤子上。
她在想斯內普現在在哪。
大概在某個走廊的角落裡,或者已經到了斯拉格霍恩的辦公室門口,用他那種把整個世界都隔在外面的姿勢站著,等待一場他從到達這一步起就註定會發生的訓話。
穆爾塞伯會告訴他五十分不重要。
他會說「他們扣分是因為害怕你的力量」,然後遞給他一杯溫度恰到好處的什麼東西。
而斯內普會喝下去。
格蘭芬多塔樓。
消息抵達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時間和抵達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時間相差無幾。
傳信的人是一個三年級的赫奇帕奇女生,她在走廊里和一個格蘭芬多的同學說了這件事,那個同學從胖夫人畫像後面衝進了公共休息室,聲音大到把壁爐旁邊打盹的二年級學生都吵醒了。
「斯內普對一個一年級使了惡咒!用了某種黑魔法,把那孩子倒掛在走廊里!麥格扣了斯萊特林五十分!」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反應和斯萊特林的截然不同。
斯萊特林在意的是五十分。
格蘭芬多在意的是「一年級」和「我們的一年級」。
討論聲迅速升級成了憤怒的喧譁,有人在罵斯內普,有人在問那個一年級的男孩傷得怎麼樣。
壁爐前面的長沙發上,詹姆·波特正半躺著翻一本什麼雜誌。
他聽到消息的那一刻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的爆發力讓雜誌飛出去打在了旁邊的小桌上,撞翻了一杯南瓜汁。
橘色的液體在桌面上蔓延著,滴到了地毯上,沒有人在意。
詹姆的臉漲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了耳朵尖,眼鏡在他猛然起身的時候滑到了鼻尖上,他一把推了回去。
他的嘴張開了。
然後合上了。
他的腮幫子鼓著,嘴唇緊閉,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含混的,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咆哮。
那聲咆哮從他緊閉的嘴唇後面擠出來,變成了一串歪七扭八的鼻音和喉音,聽起來像一頭被塞了口球的公牛在試圖用鼻孔吶喊。
他往畫像洞口的方向沖了出去。
盧平從沙發的另一端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比詹姆慢了一點但快很多,他跨過了茶几,一隻手抓住了詹姆的手臂,另一隻手張開擋在他面前。
他的棕色眼睛裡寫滿了冷靜。
他用力搖了搖頭。
詹姆掙開了他的手。
他的力氣在憤怒的加持下比平時大了很多,盧平的手從他的袖子上被甩開了。
他往前又沖了一步,嘴裡發出了第二聲含混的咆哮,比第一聲更大更憤怒。
那聲咆哮在穿過他緊閉的嘴唇的時候產生了一個巨大的氣壓,把他口腔里含著的那片東西從牙齒和舌根之間的縫隙里推了出來。
他的喉嚨做了一個反射性的吞咽動作。
詹姆·波特僵住了。
他停在了公共休息室的正中央,一隻腳還懸在邁出去的半途中,眼鏡歪了,領帶散了,手臂保持著剛才掙脫盧平時的姿勢,整個人像被施了石化咒。
他的嘴巴終於可以張開了。
他的舌頭在口腔里舔了一圈。
空的。
什麼都沒有了。
那片在他口腔里含了將近三個星期的苦澀的曼德拉草葉子,滑過了他的喉嚨,掉進了他的胃裡。
三個星期。
日日夜夜,吃飯時小心翼翼地把它頂在上顎和牙齒之間,睡覺時用舌尖抵著防止它滑到喉嚨里,在所有人面前閉緊嘴巴,液態食物從嘴唇的縫隙里吸進去,粥糊在襯衫領口上。
全部白費了。
因為該死的鼻涕蟲對一個一年級的小孩下了手,而他,詹姆·波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該死的!」
他終於能說話了,第一句話就是罵。
聲音從他的喉嚨里炸出來的時候帶著三周壓抑的全部音量,公共休息室里離他最近的兩個一年級女生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該死,該死,該死的!」
他的拳頭砸在了旁邊的茶几上,南瓜汁的殘液在衝擊力下飛濺了出來,橘色的液體落在了他的校服前襟上。
「三個星期!整整三個該死的星期!就因為那個油頭——」
盧平的手重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度比剛才大了很多。
「詹姆。」
盧平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的嘴巴張合自如,發音清晰,和詹姆這三周來含混的鼻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盧平從來就不需要含那片葉子。
那三個人含葉子是為了他。
他站在詹姆身邊,棕色的眼睛裡有疲憊,有心疼和一層他壓在很深的地方的愧疚,好像他每天都在內心的法庭上為此審判自己。
「詹姆,冷靜下來。你可以重新開始,還沒到最後。」
「重新開始?」
詹姆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三周沒正常說話讓他的聲帶像走調的樂器。
「從第一天重新來?再來一個月像該死的嬰兒一樣吃東西?」
他的手指插進了頭髮里,把本來就亂的黑髮揉成了一團更加不可收拾的鳥窩。
一聲吞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很清晰的吞咽聲,伴隨喉結上下移動的動作。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沙發旁邊,灰色的眼睛看著詹姆。
他剛才吞了他自己的葉子。
故意的。
他的嘴巴在含了三周之後重新張開了,下顎的關節在活動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咔噠。
他的舌頭在口腔里轉了一圈,舔了舔被葉子壓到發麻的上顎,嘴唇終於能完全地分開。
「好吧。」
他的聲音也是啞的,比詹姆還啞。
「你重來,我也重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好像做了什麼非常普通的事情。
詹姆盯著他。
「你剛才是不是——」
「吞了,故意的。別大驚小怪。」
他靠回了沙發的扶手上,兩條腿交叉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抓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的表情是鬆弛的。
或者說他讓它看起來是鬆弛的。
實際上他的牙關在嘴唇後面咬緊了一小會,三周的進度被他用一個吞咽動作清零了,下個月還得重新來過,在那之前他終於能和她說話了但很快就要重新閉嘴。
但詹姆不能一個人重來。
因為這件事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
他們一起開始的,一起搞砸,一起重來。
這是掠奪者的邏輯,他不需要想就知道該怎麼做。
詹姆看了他好一會。
然後他的嘴角歪了一下,那種表情在憤怒和感動之間找到了一個不太穩定的平衡點。
「你是個白痴。」
「彼此彼此。」
他們對視了一眼,灰色眼睛和榛色眼睛之間有一種語言觸碰不到的東西。
彼得·佩迪格魯坐在公共休息室角落裡的矮凳上,手裡攥著他的零食袋子,嘴巴緊緊地閉著。
他的腮幫子鼓著,小眼睛在詹姆和西里斯之間來迴轉了好幾圈,手指把袋子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他的葉子還在。
他是四個人里唯一一個沒有在這場混亂中丟掉進度的人,這個事實讓他產生了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複雜感受。
他應該也吞掉嗎?像西里斯那樣?
但沒有人看他。
沒有人在等他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低下了頭,把零食抱在懷裡,嘴巴閉得更緊了。
詹姆的憤怒在葉子的事情之後沒有消退,只是換了一個頻道。
他坐回了沙發上,兩條腿岔開,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捂著臉。
他的聲音從手指縫裡傳出來。
「他對一個一年級動了手,一年級的,西里斯。那孩子才多大?十一?十二?鼻涕蟲把他像……一樣倒掛在走廊里——」
他的聲音在中間斷了一下。
因為有一個他沒有說出口的詞在他的舌尖上打了個轉然後又滑了回去。
像我們對他做的那樣。
他沒有想到這個,但盧平想到了。
盧平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手放在膝蓋上,棕色的眼睛看著壁爐的火。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一年級的孩子在走廊里重複「鼻涕蟲」這個外號的時候,他們重複的是詹姆的笑話。
那個笑話從詹姆的嘴裡出發,經過了三年級,傳到了二年級,傳到了一年級。
最小最不重要的孩子在走廊里咀嚼著這個詞的時候覺得自己在參與一件正確而有趣的,被所有人認可的事情。
而當那個詞落在了斯內普的耳朵里,他用一個倒掛金鐘咒作為回應。
盧平看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莉莉·伊萬斯在那天下午得到了消息。
她從瑪麗·麥克唐納嘴裡聽到的,當時她們正從草藥課溫室往城堡走。
二月的風從溫室和城堡之間的那段露天通道灌過來,夾著冰碴和泥土的氣味。莉莉的格蘭芬多圍巾裹到了鼻子下面,紅髮被風吹成了一團亂雲。
瑪麗走在她旁邊,馬尾在寒風裡晃著,臉頰被凍成了蘋果紅。
「莉莉,你聽說了嗎?斯內普和那個一年級的事?」
瑪麗的聲音被風壓得扁平,她不得不偏過頭來湊近莉莉的耳朵。
莉莉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的綠色眼睛在圍巾上方眨了一下。
「他們怎麼了?」
瑪麗把整件事講了一遍。
莉莉站在通道的中間,風從她身後推著她但她的腳釘在了石板路上。
她的臉在圍巾上方變得煞白。
那種當一個人終於聽到了她一直在等著,但祈禱永遠不會到來的消息時會出現的慘白。
她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從他第一次去參加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開始,從銀色蛇形袖扣重新出現在手腕上開始,在他下課後不再等她而是走向埃弗里的背影時。
她一直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會是今天。
「他現在在哪?」
她的聲音從圍巾的棉布後面傳出來,每一個詞都被悶住了。
「我不知道,也許在地牢?斯拉格霍恩也在找他。」
莉莉把圍巾從下巴上拉下來。
冷空氣直接打在了她的嘴唇和下巴上,她的嘴唇也是白的。
「我得去找他。」
「莉莉——」
瑪麗伸手想拉她的袖子,但莉莉已經加快了腳步,紅髮在她身後飄起來,變成一面被風扯開的旗幟。
她穿過了城堡的大門,沿著走廊往地牢的方向走。
走路的速度從快走變成了半跑,鞋跟在石板上敲出了急促的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