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倒掛金鐘事件發生後,整個格蘭芬多塔樓花了兩天消化這件事。
過程從憤怒開始,經過義憤填膺,最終抵達了一個在回顧中顯得可笑,但在當時絕對真誠的終點。
詹姆·波特決定做點什麼。
具體來說,他決定組織一支巡邏隊。
他把這個消息在二月八號的早餐時間公布的。
詹姆站在格蘭芬多長桌的中段,手裡舉著一張羊皮紙,面積大到足夠畫一張魁地奇戰術圖。聲音穿透了整個大禮堂的嘈雜,清晰得讓人猜測他是不是用了擴音咒。
「都給我聽好了。」
他的眼鏡犀利的反著光,黑色的頭髮被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揉了兩把。
「走廊里發生的事不會再發生了,只要我在,誰都不許對一年級施惡咒然後像沒事人一樣走掉。」
他把羊皮紙鄭重地展開了。
上面用紅色墨水畫了一張巡邏路線圖,線條工整得出奇,大概是盧平幫他畫的,因為詹姆·波特的手繪能力眾所周知地停留在勉強能看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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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線覆蓋了一樓到三樓的主要走廊,標註了課間休息的尖峰時段,以及幾個他用紅色叉標記的「高風險區域」。
那些區域恰好是斯萊特林學生進出地牢必經的路線。
「西里斯、萊姆斯、彼得和我會在課間巡邏這些走廊,任何覺得不安全的一二年級學生都可以來找我們,我們會戴著這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條紅色的布帶,上面用金色線繡著一個大大的G和一面小盾牌。
他把布帶系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那個動作他做得很慢,讓整個格蘭芬多長桌上的人都能看清布帶的顏色和上面的圖案。他系好之後把袖子卷上去露出了布帶,然後把手臂舉了一下,讓光照在金線上。
格蘭芬多長桌上爆發了一陣掌聲和口哨。
幾個二年級的男生在桌子那頭用力拍桌面,拍得餐具在盤子上跳了起來。一個四年級的女生站起來吹了一聲響哨。
詹姆站在長凳上,圍巾搭在肩膀上,臂章在晨光里閃著金紅色的光澤,嘴角掛著那個他自認為最帥的角度。
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在乎。
他記得聽說那個一年級男孩坐在走廊地板上時的憤怒,那種憤怒是被加熱到發紅的烙鐵,從胸腔一直燙到了指尖。
但這也不是所有的。
因為他在舉起手臂展示臂章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越過了格蘭芬多長桌的人群,落在了一個他永遠比任何指南針都更快找到的方向。
莉莉·伊萬斯坐在格蘭芬多長桌的遠端。
她今天把紅髮紮成了一條高馬尾,露出了脖子和耳朵後面的一小截皮膚。她正在用勺子攪粥,動作很慢,好像在數粥里的燕麥粒。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綠色的眼睛從勺子上方快速地掃過他站在長凳上的身影,掃過他手臂上的紅色臂章和他被晨光照亮的側臉。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攪她的粥。
那一眼很冷淡。
但詹姆沒有讀出來,或者他讀出來了但他選擇把它翻譯成別的東西。
西里斯·布萊克坐在詹姆原來的位置上,兩條腿交叉著擱在桌面上,腳後跟差點踩進了一盤炒蛋里。
他嘴巴能張開了。
吞掉曼德拉草葉之後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來享受說話這個簡單的事情,他在公共休息室里連續講了四十分鐘的話,從克利切的廚藝聊到到禁林里的鳥叫聲,詹姆不得不用一個枕頭把他的嘴堵上。
現在他看著詹姆站在長凳上發表演說,嘴角掛著一種他特有的笑。
他沒有阻止詹姆,也不打算阻止。
因為鼻涕蟲對一個一年級動了手。
一年級的小鬼,十一歲,他把那個孩子倒吊在半空中像掛魚一樣。
西里斯的眼睛在想到這件事的時候冷了下來,裡面平時總在躍動的光被一層沉重的東西覆蓋了。
他不需要什麼臂章和巡邏路線圖來證明鼻涕蟲是個混蛋。他知道這一點,從一年級的火車上就知道。那個油頭的傢伙坐在莉莉旁邊,用一種陰暗潮濕的眼神看著整個世界,好像所有人都欠他一筆債。
西爾維說過「不喜歡強者欺負弱者」,他記得黑湖邊的那次對話和她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但斯內普對一年級動手的時候,他就不是弱者了,對吧?他是那個把一個孩子吊在半空中的人。
所以西里斯悠閒地靠在椅背上,看著詹姆系臂章,沒有任何意見。
巡邏從那天下午就開始了。
詹姆對這件事的投入和他對魁地奇差不多,也就是說,他把它當成了生活的全部重心。
他制定了詳細的排班表,課間十分鐘的巡邏被他規劃到了每一段走廊的每一個拐角,早餐後的二十分鐘由他和西里斯負責一樓到二樓,午飯後的半小時由盧平和彼得覆蓋三樓的走廊。
他甚至給每個人分配了特定的站位。
盧平拿到排班表的時候翻了一下,棕色的眼睛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嘴角彎了彎。
「詹姆,這比我們的期末考試複習計劃還詳細。」
「因為這比考試重要,萊姆斯。」
詹姆說這句話的時候絕對是認真的。
巡邏的第一天他在二樓走廊截住了一個想對一年級赫奇帕奇女生使絆腿咒的三年級斯萊特林男生,用了一個完美的繳械咒把對方的魔杖打飛了兩米遠,然後很有風度地把魔杖撿起來還給了對方,附加了一句「再試試看,我就把你倒掛起來。噢等等,那是鼻涕蟲的專利對吧?」
那個赫奇帕奇女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跑掉了。
可問題是,他做完這件事之後轉頭看的第一個方向是走廊的另一端。
莉莉不在那裡。
但他還是看了。
到了巡邏的第三天,整個事情開始呈現出一種微妙的效果。
一方面,它確實起了作用,課間走廊里的惡作劇和小型衝突明顯減少了。低年級的學生在看到戴著紅色臂章的掠奪者出現在走廊上時會鬆一口氣,兩個一年級的格蘭芬多女生甚至主動跑過來謝了詹姆。
另一方面,詹姆·波特在執行巡邏任務時的姿態實在太大了。
他走路的方式從他平時那種鬆弛隨意的晃蕩變成了一種更挺拔有目的性的邁步,每一步都像在宣告,告訴走廊里的所有人「你們安全了因為我在這裡」。
他在走廊里的存在感高到連費爾奇都注意到了。
他在每一次成功阻止一起衝突之後都會做那個標誌性的動作:伸手往後揉他的頭髮,把本來就亂的黑髮弄得更亂,然後嘴角掛著那個笑。
然後他會到處亂看。
他不一定能找到莉莉,但他每次都會保留這個流程。
就好像保護了一個低年級學生之後,他必須確認觀眾席上有沒有一雙綠色的眼睛在看他。
莉莉的確看到了,因為詹姆·波特站在走廊中央大聲宣布「全部安全!」的時候,你很難忽略他。
她當然也看到了那個眼神。
他在阻止完一場衝突之後回頭找她的那個眼神,那種把正義感和求偶信號混合在同一道目光里的眼神。
午餐後的走廊。
莉莉從大禮堂出來的時候差點和巡邏中的詹姆撞了個正著。
他正站在一樓和二樓樓梯的交界處,臂章在左臂上格外顯眼,旁邊站著一個被他剛從某種爭執中解救出來的一年級拉文克勞男生。
那個男生抱著他的書包,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看著詹姆。
詹姆彎腰和那個男孩平視,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沒事了,夥計。只要我們在,沒人敢煩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放得很柔,和他平時張揚的嗓門完全不同。那一刻他的表情是真誠的,沒有任何表演的痕跡。
然後他站起來了,他看到了莉莉。
他的整個姿態在他看到莉莉的那一瞬間內發生了一個肉眼可見的變化,從蹲著的,正在用柔和的嗓音安慰一個孩子的人,變成了站得無比挺拔,用餘光確認自己頭髮亂得夠帥的人。
他的手上去了。
揉頭髮。
莉莉的臉變了。
「波特。」
她的聲音非常乾燥。
「嘿,伊萬斯!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線里像兩塊被凍住的玻璃,透明但完全不讓任何溫度穿過。
「我看到你幫了那個男孩,那很好。真心實意的好。」
詹姆的臉上閃過了一道光。
她說好了,她說好了,她說——
「然後我看到你站起來看我。」
光啪地一聲滅了。
「我看到你摸頭髮擺出那副表情,你覺得我在看的時候就會擺出那個蠢表情。因為你不只是在幫那個男孩對吧?你在表演,為了我。」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
那個一年級的拉文克勞男生還站在原地,抱著書包,大眼睛在兩個人之間來迴轉。
樓梯上有幾個路過的學生停下了腳步。
詹姆的手從頭髮上放了下來。
他的嘴張開了。
「那不是——我沒有——」
「你有。」
莉莉的聲音沒有拔高,比蜂蜜公爵那次低了很多,低到只有幾步之內的人能聽清。但每一個詞清晰的程度都很鋒利。
「你在把『保護別人』當作追求手段嗎,波特?你在把一件好事變成道具,你自己聽不到嗎?」
她的手攥著書本的邊緣。
「每一次。每一次你做了好事,你都會轉身確認我有沒有在看,然後把它毀掉。這讓好事看起來從來都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你自己。」
詹姆的嘴閉上了。
他站在樓梯口,臂章在他手臂上,陽光照著紅色布料上的金線。
他的表情凝固了,變得很不舒服。
她說得對嗎?
他確實是在表演嗎?
不……不是。他真的想幫那個孩子,他真的在乎。
那個一年級的男孩被斯內普倒掛在半空中的畫面一直在他腦子裡循環播放,每一次播放都讓他心臟揪緊。他組織巡邏不止是因為莉莉。
但他也確實在轉頭看她。
每一次。
他沒有辦法把這兩件事分開,保護和展示,正義和追求,它們在他體內共享同一根血管。
莉莉已經走了。
她穿過了樓梯口,紅色的馬尾在她身後甩了一下,然後消失在了二樓走廊的拐角處。
那個一年級的拉文克勞男生還站在那裡,抱著書包,用一種不確定這位英雄是不是剛被人罵了的表情看著詹姆。
詹姆低頭看了他一眼。
「去上課吧,孩子。」
男孩跑掉了。
詹姆站在空蕩的樓梯口,手插在褲兜里。臂章還在他的左臂上,紅色和金色在午後的光線里發著溫暖的光澤。
也許她說得對。
也許不對。
去他的。
他從樓梯上跳了下去,兩步並作一步,皮鞋在石板上敲出了憤怒的節奏。
西爾維也知道巡邏的事,因為整個學校都知道。
她的感受很複雜。
她在看到詹姆彎下腰和一年級男孩平視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真誠的人。他說話的方式,他手搭在那個孩子肩膀上的力量,那些都不是假的。
然後他站起來找莉莉的目光,一切都變味了。
她坐在斯萊特林長桌上吃午飯的時候,達芙妮坐在她旁邊討論這件事。
「所以波特現在是走廊傲羅了?他在二樓截了我們的一個三年級,用了繳械咒。我的天,他以為自己是誰,正義傲羅嗎?」
帕梅拉從法語小說上方瞥了一眼。
「他就是想在伊萬斯面前出風頭。」
達芙妮嚼著炸薯條。
「有用嗎?」
帕梅拉翻了一頁。
「你覺得呢。」
伊萬從桌子的另一端跑過來了。
「西爾維,你聽說了嗎?波特在走廊上擋了威爾克斯。」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氣惱,好像威爾克斯被擋了這件事是對整個斯萊特林的侮辱。
「威爾克斯活該。」
西爾維喝了一口南瓜汁。
伊萬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
他想反駁,但走廊倒掛事件之後,斯萊特林的人有權對低年級動手這個論點在他自己的腦子裡都站不住了。至少在西爾維面前站不住。
他悶悶地坐了下來,拿起叉子戳了一塊雞肉。
周五下午。
魔藥課結束後的走廊。
西爾維從教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藥劑袋,銀刀的天鵝絨工具盒塞在書包的側袋裡。走廊里的學生在往各個方向分流,有人去圖書館,有人回公共休息室,還有人在走廊里磨蹭著聊天。
她在轉過一個拐角的時候聽到了聲音。
像一群人在圍觀某件正在發生的事情,低低的帶著興奮和緊張的嗡嗡聲。
她走過了拐角。
走廊的中段,大約二十步之外。
詹姆·波特站在走廊的正中央。
他的臂章還在手臂上,校服的袖子卷到了前臂中間,頭髮照例亂得像被風暴襲擊過。
他的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
黑色漆皮封面的筆記本。
西爾維的腳步停住了。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