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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八卦

2026-09-14 21:10:34 作者: 夜調白鴉

  西爾維躺在床上聽著黑湖的水聲。

  塔爾蘇斯蜷在她的腳邊,貓的體溫像一隻小小的暖爐烘著她冰涼的腳踝。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還在發顫,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遲遲不肯停下來。

  好了,你做了。你當著埃弗里的面說了那些話。當著威爾克斯和伊萬的面。

  現在等著吧。

  她在腦子裡把一年級時的經歷回顧了一遍。走廊事件之後,疏遠從第二天早上就開始了。

  先是早餐時的位置變化,然後是走廊里看到她路過時的反應,最後延伸到公共休息室時沒人再給她留位置。

  這一次的後果一定會更大。

  這一次她當著穆爾塞伯學習小組兩個核心成員的面,毫不客氣地反駁了他們的血統論點。

  這件事一定會傳到穆爾塞伯的耳朵里。

  穆爾塞伯會怎麼處理?

  還有伊萬。

  伊萬的臉在她合上眼皮之後還在她眼前晃,淺褐色的眼睛從興奮變成困惑和受傷。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涼,棉布的紋理壓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了淺淺的印痕。

  好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她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在斯萊特林長桌上坐下來的時候後背繃得很直,將所有情緒壓在了平時掛著的微笑下面。

  達芙妮在她右邊坐著,正在往吐司上塗果醬。

  帕梅拉在她左邊,安靜地喝粥。特蕾西坐在帕梅拉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課程表。

  沒有人提昨天的事。

  達芙妮沒有把椅子往另一個方向挪,帕梅拉沒有用那種挑剔而審視的目光從書頁上方看過來,特蕾西甚至主動幫她遞了一下鹽瓶,嘴裡嘟囔著什麼課堂考試的抱怨。

  長桌更遠處,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區域,幾個男生在吃早餐,聲音和平時一樣嘈雜。

  沒有人看她。

  也沒有人不看她。

  嗯?

  她往嘴裡塞了一片吐司,嚼了嚼,在這種高度警覺的狀態下沒嘗出什麼味道。

  整個早餐她都在用餘光掃視長桌,但她預期的東西沒有出現。

  埃弗里從斯萊特林長桌的另一端站起來,和一個男生一起往門口走。他路過她的時候目光掃了她一眼,很短暫的一眼。

  他沒有停下腳步,他走了。

  一年級的時候,走廊事件之後,她能感覺到目光像小石子一樣從四面八方砸過來,帶著好奇和審視,有些帶著排斥。

  怎麼回事?

  早餐結束的時候她站起來,達芙妮在旁邊收拾書包,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但也許消息還沒傳開,公共休息室昨晚的事發生在傍晚,在場的人不多,埃弗里和威爾克斯不是會當場找女生麻煩的人,他們的方式更間接一些。

  消息需要從在場的人嘴裡到他們的室友耳朵里,再從室友的嘴裡到長桌的另一端。

  斯萊特林的消息傳播的很快,但也不是瞬間的。

  她背著書包走向魔藥課教室,精神一直沒有松下來。

  午餐時間。

  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在踩著點走進大禮堂,頭髮披散在肩膀上,校袍的扣子只扣了一半。她手裡拿著一支羽毛筆和一卷羊皮紙,看起來像是剛在走來的路上趕完了變形術的作業。

  她徑直走到西爾維旁邊坐下來,把羊皮紙拍在桌上。

  「午安,你寫完麥格的論文了嗎?我想不出任何一個關於消失咒還沒被寫過的觀點。」

  西爾維看了她一眼。

  達芙妮在往盤子裡夾雞肉餡餅,動作很自然。

  「我上周就寫完了。」

  但她坐下來的方式不太對。

  平時達芙妮坐下來的時候是一屁股摔進椅子裡的,書包往桌上一丟,叉子抄起來就開始鏟東西。

  今天她坐下來的時候慢了一點,沒有丟書包而是規規矩矩地放在了腳邊。她拿叉子的時候手指調整了一下握法,然後才開始夾餡餅。


  很微小的差別。

  她知道了?

  達芙妮在她午餐之前的某個時間段里一定聽說了昨天晚上的事,十二個小時對消息傳播來說綽綽有餘了。

  「一猜就是。」達芙妮翻了個白眼,叉子戳進了炒蛋里。

  她的眼神從炒蛋上移開的時候在西爾維的臉上停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平時達芙妮看她的時候帶著一種毫無負擔的親近,是兩年半同寢室生活磨出來的不設防。

  今天的停頓里,達芙妮的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遍,帶著一種不太尋常的認真,像是在思考什麼。

  然後達芙妮把目光移回了盤子裡。

  「噢,對了——」

  西爾維的心跳加快了。

  來了。

  「你還沒告訴我那張卡片的事。」

  西爾維的心跳沒有慢下來,但她遲疑了一下。

  「……什麼卡片?」

  「情人節卡片!藍色那封!已經過去多少天了?西爾維,我要急死了。」

  達芙妮的圓臉上寫滿了八卦的渴望。

  西爾維低頭喝粥。

  帕梅拉在她左邊翻了一頁言情小說,手指在書頁邊緣停了一會才鬆開。她的目光沒有從書上抬起來,但那一頁她至少看了五分鐘了。

  特蕾西在帕梅拉旁邊安靜地吃著東西,比平時更安靜。

  她們都知道了。

  西爾維拿著湯勺的手在碗裡攪了攪,粥的表面泛起了一個漩渦。

  她們知道了,但她們選擇了不提。

  達芙妮選擇了聊情人節卡片。

  帕梅拉選擇了看小說。

  特蕾西選擇了跟著帕梅拉。

  她還在聊情書。

  她沒有問昨天在公共休息室發生了什麼。

  「我還沒打開。」

  達芙妮的餡餅差點從叉子上掉下來。

  「你還沒打開?!」

  「沒有。」

  「天啊,西爾維·羅齊爾,你是我有生以來住過的最讓人抓狂的室友,而我的室友還包括帕梅拉·帕金森,她能看同一頁書看半個小時。」

  帕梅拉從言情小說後面抬起頭看了達芙妮一眼。

  「我在思考。」帕梅拉說。

  「想半個小時?!」

  帕梅拉沒有回應這個指控,低頭繼續看書了。

  閒聊在達芙妮關於情人節卡片的追問中結束了,西爾維沒有給她任何值得八卦的內容,達芙妮也沒有問她關於公共休息室的任何事情。

  這種正常持續了一整天。

  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人在走廊里繞著她走路或者在課堂上故意把椅子挪遠,也沒有人在她走過的時候突然壓低聲音。

  到了下午,她開始意識到那些預想中的後果不會來了。她從溫室走回城堡的路上終於開始認真地思考這件事。

  二月的風從黑湖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泥土和化雪的濕氣。她的圍巾在風裡甩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它。

  你在一年級的時候被排擠過一次,那次的代價是兩個月的冷遇和一整個暑假的修補。

  但那次你是誰?

  一個十一歲剛入學的,除了羅齊爾這個姓氏之外什麼社交資本都沒有的女孩。

  現在呢?

  現在她在斯萊特林住了兩年半。

  伊萬·羅齊爾是她的堂弟,阿爾德里克·羅齊爾和奧古斯丁的關係正在加深。

  伊萬在斯萊特林低年級中的人緣極好,而伊萬對她的崇拜和依賴是公開的。排擠西爾維就意味著和伊萬對著幹,而和伊萬對著幹意味著和阿爾德里克對著幹。

  雷古勒斯·布萊克和她的關係也好,雖然不太張揚,但所有人都注意得到。

  雷古勒斯是布萊克家的次子,沃爾布加的驕傲,在斯萊特林中地位很穩固。排擠西爾維等於要在雷古勒斯面前做一個選擇,而大部分人不想做那個選擇。


  她自己呢?一年級的時候她在斯萊特林誰也不認識,「羅齊爾」只是一個姓氏,一個可以被隨時撕掉的標籤。

  那時候的室友們跟她之間沒有兩年半的回憶,沒有共同經歷的考試周的崩潰和深夜的蠢笑話,達芙妮沒有在她感冒時往她被子上丟過熱水袋,帕梅拉也沒有在她熬夜趕魔藥論文時默默幫她把檯燈點好。

  兩年半不是一張廢紙。

  達芙妮做了一個選擇,她在追問「昨晚發生了什麼」和「情人節卡片」之間選了後者。

  她選擇了不去碰那個話題,因為碰了就得表態。

  而她不想表態。

  要推倒十三歲女孩的一堵牆需要的力量比推倒一個十一歲女孩的紙城堡大得多。

  這就是為什麼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個認知讓她鬆了口氣,同時讓她感到了一種奇怪的苦澀和一種遲來的震驚。

  她花了三年時間恐懼一個也許不存在的代價,她把一年級的恐懼一直帶到了三年級。

  你一直在用過去的地圖走現在的路。

  然而這份安全感不來自你做了對的事,它是複雜的,一部分來自排擠她的代價不划算,另一部分來自兩年半朝夕相處磨出來的感情。

  這兩樣東西攪在一起,她分不清哪個占的比重更大。

  也許不需要分清。

  那天晚上她回到寢室的時候,達芙妮正坐在床上盤著腿,她的辮子散了,披在肩膀上,手裡拿著護髮的罐子,把乳白色的膏體一點一點地往頭髮上塗。

  西爾維推門進來的時候達芙妮抬起頭,圓臉上的表情和每一個普通的晚上完全一樣。

  「所以,」達芙妮說,「你打算告訴我那封情人節卡片是誰寄的嗎,還是我得去賄賂一下那隻送信的貓頭鷹?」

  那個話題。

  她又選了那個話題。

  西爾維在自己的床上坐下來。

  塔爾蘇斯從被子底下鑽出來,紅色的毛蹭了蹭她的手腕。貓的琥珀色眼睛在綠光里半眯著,完全不在乎人類世界裡的政治角力。

  達芙妮·格林格拉斯知道這個學校里發生的每一件值得八卦的事。她能在早餐結束之前數完全校收到的情人節卡片,她不可能不知道西爾維在公共休息室里當著埃弗里和威爾克斯的面說了什麼。

  她知道。

  她選擇不提,連一個暗示,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都沒有。

  在中午的時候她選了一次,現在回到寢室她又選了一次。

  兩次,同一個選擇。

  「我還沒打開。」

  達芙妮手裡的護髮膏差點飛出去。

  「你還沒有?!」

  帕梅拉從床簾後面伸出一隻手,把帘子拉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和一本言情小說。她的目光從書頁上方掃了達芙妮一眼,充滿了對被打擾的不滿。

  達芙妮完全沒有注意到帕梅拉的抗議,她把護髮膏的蓋子擰上,丟到床頭柜上,整個人從自己的床上跳下來,三步跨到了西爾維的床邊。

  「已經四天了!四天!誰會四天不拆一封情人節卡片?!」

  她的聲音能穿透城堡的石牆。

  西爾維從長袍內袋裡掏出了那封淺藍色的信封。

  好吧。

  她用手指沿著信封的邊緣撕開了封口。

  裡面是一張折成兩折的淺藍色卡片,封面上畫著一朵笨拙的花,花瓣在不同角度下會從藍色變成紫色,大概用了某種變色咒。

  她打開了卡片。

  裡面的字跡工整而稚嫩,用的是那種文具店能買到的最普通的黑色墨水。

  「親愛的西爾維·羅齊爾:

  希望你不介意我給你寫信。你可能不認識我,但上周二我在圖書館見過你,你當時正在幫一個一年級新生找一本書。你人非常好,我只是想祝你情人節快樂,希望你過得愉快。」

  就這些。

  達芙妮已經從她肩膀後面讀完了全部內容。

  「就這些?!」

  達芙妮的語氣里包含了一種深切的失望。


  「沒有告白?連個完整的名字都沒有?!」

  「嗯哼。」

  西爾維把卡片折好塞回信封里。

  達芙妮癱倒在西爾維的床尾,臉朝下埋進了被子裡,發出了一聲被棉布悶住的哀嚎。

  塔爾蘇斯被這個突然入侵領地的人嚇了一跳,琥珀色的眼睛瞪圓了,翅膀在背上炸開了一下,然後非常不滿地跳到了床頭柜上,蹲在那裡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審視達芙妮。

  「我花了四天調查,四天,結果就是『你人很好,情人節快樂』?激情呢?愛呢?戲劇性呢!」

  「你調查了?」

  「那當然。」達芙妮從被子裡抬起臉,「我查了那天早上給你丟信的貓頭鷹,確定了它是學校的貓頭鷹。我把範圍縮小到了那天早上六點到七點之間去過貓頭鷹棚屋的人。」

  西爾維看著她。

  她認真的。

  達芙妮·格林格拉斯把她用來追蹤全校八卦的熱情,對準了一封匿名的情人節卡片。

  「然後呢?」

  「有一個格蘭芬多二年級男生,但他肯定是在給瑪麗·麥克唐納寄卡片,因為午飯的時候她走過去他臉紅了。剩下的還有一個赫奇帕奇和兩個拉文克勞。」

  達芙妮掰著手指頭數。

  「赫奇帕奇那個排除了,因為他的字很醜,我看過他的草藥學筆記。就剩兩個拉文克勞的,其中一個是女生,所以除非……」

  她留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不。」西爾維說。

  「你都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不需要知道。」

  達芙妮翻了個白眼,從床上坐起來,把腿盤在了西爾維的被子上,完全不顧塔爾蘇斯從床頭柜上投來的死亡凝視。

  「好吧,兩個拉文克勞。我下周之前會查出來是哪一個。」

  帕梅拉的床簾又被拉開了一條縫。

  「達芙妮,有些人在看書。」帕梅拉的聲音很平靜。

  「你那一頁看了半天了,帕梅拉,你沒有在看書,你在偷聽。」

  帕梅拉把帘子拉上了,沒有否認。

  西爾維靠在枕頭上。

  「我不在乎是誰寄的。」她說。

  「你不在乎?!」

  「但我知道有人很在乎。」

  達芙妮的眼睛亮了。

  所有的東西在這句話面前全部被掃到了一邊,被一種更純粹熾烈的八卦熱情取代了。

  她在西爾維的床上坐直了,圓臉上寫滿了專注。

  「全部告訴我,現在,馬上。」

  好吧。

  西爾維的嘴角彎了。

  她開始講。

  她講了這幾天西里斯如何在走廊里用故作隨意的語氣把話題拐到那封卡片上面,他以為自己很聰明,但實際上蠢的很明顯。

  他會在遞信的間隙里忽然問一句「所以,你開始喜歡淺藍色了嗎?」

  他會在走廊擦肩而過的時候忽然把步子放慢,用一種他覺得很漫不經心但實際上很明顯的語氣丟下一句「順便說一下,我覺得寄情書這件事很無聊。」然後他的步子會在前面快了兩步之後忽然慢下來,像是在等她反駁。

  她沒有反駁。她只是看著他,讓他自己在那句話的尾音里耳朵泛紅。

  然後有一次,在三樓走廊的拐角,他假裝去窗台上看風景,然後「隨口」問了一句「你還沒拆開那封?」

  他問的時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靠著窗框,整個人的姿勢很鬆弛。

  但他的灰色眼睛在看她的時候有一種專注,和他身體其他部分傳達的漫不經心完全矛盾。

  「沒有。」她當時說。

  他放鬆了。

  然後又繃緊了。

  然後他的耳朵尖紅了。

  最終他用一種幾乎是惱怒的語氣說了一句「好。我是說,隨便。誰在乎。」

  達芙妮在她的床上笑到把臉埋進了被子裡。

  笑聲被棉布悶住了,但身體在發抖,整張床都在微微震。


  帕梅拉的床簾被猛地拉開了。

  「你們倆再不停下來,我就要帕梅拉·帕金森你們了。」

  沒有人知道「帕梅拉·帕金森你們」是什麼意思,但帕梅拉說這句話時的時候讓它聽起來像很可怕的威脅。

  特蕾西從自己的床上傳來了一聲被枕頭悶住的笑。

  達芙妮從被子裡抬起通紅的臉。

  「噢,梅林啊。」她擦了一下笑出來的眼淚,「他完了,徹底完了。」

  達芙妮的笑聲漸漸停了。她趴在被子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看著西爾維。

  她的圓臉上還掛著笑意,但眼睛裡慢慢地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你知道的,西爾維。你不想說的事不用告訴我,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們當了三年的室友,所以如果有什麼重要的事也可以和我說,不只是八卦。」

  噢。

  西爾維看著她。

  達芙妮的這句話的語氣輕巧快速,夾在八卦和笑聲之間,像把一顆寶石混在糖果里遞過來。

  如果你不仔細看就會錯過它。

  「好。」

  達芙妮笑了笑,從西爾維的床上滑下來,光著腳踩回了自己那邊的地毯上。

  「好。現在,回到正事上。我需要你明天早餐的時候隨意地走過拉文克勞的桌子,看看有沒有哪個男生盯著你看,我在後面計時。」

  「絕對不行。」

  「我就當你答應了。」

  達芙妮爬回了自己的床上,拉上被子,在枕頭上翻了個身面朝西爾維的方向。

  「晚安,西爾維。」

  「晚安,達芙妮。」

  帕梅拉從帘子後面傳出一聲嘆息。

  達芙妮的呼吸聲很快變得均勻了。

  西爾維躺在床上。

  綠光在天花板上流著,和過去三年裡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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