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詹姆安靜了兩天。
在這兩天裡西里斯感覺自己像是走在一塊裂了縫的冰面上,冰還沒有碎,但每一步都能聽到底下傳來的吱嘎聲。
詹姆在公共場合的時候依然是詹姆·波特,聲音洪亮,笑容燦爛,走路帶風。
但在寢室里,他的話變少了。
那種從一直在說話到偶爾說一句的落差在狹小的寢室空間裡被放大了一百倍。
以前睡覺前他會花至少二十分鐘講當天發生的事,聲音在幃幔和幃幔之間傳來傳去,從抱怨斯拉格霍恩的偏心到分析赫奇帕奇新找手的弱點,內容橫跨從魔藥課到魁地奇。
現在他洗完澡之後爬上床,拉上幃幔,說了一句「晚安」然後就安靜了。
第一晚西里斯在自己的床上翻了很久才睡著。
第二晚他在黑暗裡聽著詹姆那邊傳來的呼吸聲,平穩均勻,可能已經睡著了,也可能沒有。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一句道歉或者一句玩笑或者任何能把那個裂縫填上的東西。
但他不知道該填什麼。
因為他說的話是真的。
她說得對。這不是弄壞,是改變。
但改變和弄壞在發生的當下感覺完全一樣。
盧平在第二天下午的魔藥課上遞給西里斯一塊巧克力。
「吃。」
西里斯接過來,撕開了錫紙包裝。蜂蜜公爵的黑巧克力,盧平的標配。
「他會想通的。」盧平說,聲音很低,因為斯拉格霍恩正在講台上用那種讓人犯困的語調介紹藥水的配方。「他每次都會,他只是需要自己想明白。」
「如果他想不明白呢?」
「那你再告訴他一次。也許換個方式,但你告訴他。」
盧平在魔藥課的綠色燈光下看著他,沉靜無波。
「朋友就是幹這個的不是嗎?不只是叫好的部分。」
西里斯把巧克力塞進了嘴裡。苦味在他的舌頭上化開了,然後是甜味。
二月十八號,黑魔法防禦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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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在走廊的盡頭,窗戶朝北,冬天的光線從窗口照進來的時候是慘白的。教授正在講台上展示繳械咒的正確手勢。
掠奪者四個人坐在教室倒數第二排,他們的位置從一年級開始就沒變過。
教授在講台上揮動魔杖,一束紅光從杖尖射出來,撞到了一個訓練假人的胸口。假人晃了一下。
「誰能告訴我石化咒的主要反咒?」
前排的女生舉手。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膝蓋頂著前面的桌子,兩隻手交叉擱在胸前。他在用一種看起來很專注但實際上完全走神的姿勢聽課。
他的餘光掃了一眼右邊。
詹姆坐在他旁邊,筆記本翻開在桌上,右手握著羽毛筆,但他沒有在記筆記,他在筆記本的頁邊空白處畫小人。
一個騎著掃帚的火柴人,在鬼飛球柱之間穿梭。畫得很快,線條流暢,看得出來手上的肌肉記憶不需要大腦參與。
教授的聲音在講台上繼續著,講到了石化咒和全身束縛咒的區別。
然後教室前排發生了一件事。
那個沒什麼存在感的教授在演示全身束縛咒的時候手腕角度偏了,紅光沒有打中假人,而是擦過了假人的頭頂,撞到了天花板的石板上。
石板上迸出了一串火星。
一塊拳頭大的石灰渣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準確無誤地砸在了第一排的一個男生的腦袋上。
男生發出了一聲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的驚叫。
教室里爆發了一陣笑聲。
教授手忙腳亂地揮舞著魔杖試圖修復天花板,石灰渣繼續往下掉,第一排的學生們開始四散躲避。
詹姆的腳在這個瞬間踢了兩下西里斯的椅子腿。
嗒嗒。
這是他們的暗號,從被曼德拉草頁閉嘴的那段時期就有的。兩下踢椅子腿的意思是非常驚訝。
詹姆踢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的腳縮回去了,縮得很快,被燙到了一樣。
西里斯轉頭看他。
詹姆沒有看他。
他的眼睛盯著筆記本上那個騎掃帚的火柴人,右手握著羽毛筆,筆尖在紙面上停著沒動。
他的耳朵尖紅了。
那種做了一件不打算做的事之後暴露了自己的紅。
西里斯沒有移開目光。
他看著詹姆的側臉,盯著他那個故意不轉頭的那個倔強的角度和他耳朵尖上還在蔓延的紅色。
教室前排還在一片混亂。教授終於修好了天花板但不太成功,石板的顏色比周圍的淺的很明顯。
西里斯從桌子底下用膝蓋輕輕頂了一下詹姆的膝蓋。
詹姆的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他的膝蓋頂回來了。
詹姆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動了一下,在騎掃帚的火柴人旁邊畫了第二個火柴人,這個沒有騎掃帚,站在鬼飛球柱底下,仰頭看著天上的那個。
他把筆記本往西里斯的方向推了一下。
兩個火柴人,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地上那個的頭頂畫了一顆星星。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鉛筆頭,在筆記本的頁邊空白處給地上那個火柴人加了一把掃帚。
詹姆低頭看了那把掃帚,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羽毛筆,在天上那個火柴人的掃帚尾巴上加了一道彩虹尾跡。
彩虹畫得很爛,顏色用的是黑色墨水所以根本看不出是彩虹,更像一團亂線。
西里斯在亂線旁邊寫了一個問號。
詹姆在問號下面寫了「彩虹」。
西里斯在「彩虹」下面寫了「色盲?」
詹姆看了這個單詞一會,然後笑了出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趕緊用手背捂住了嘴。
盧平從他們左邊投來了一個目光,眼睛裡帶著微弱的笑意。
彼得在最左邊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在費力地抄黑板上的筆記。
教授在講台上還在講,完全沒注意到倒數第二排發生的事。
詹姆放下了捂嘴的手。
他終於轉頭看了西里斯。
榛色的眼睛在眼鏡後面還帶著笑意的餘波,是笑到要流淚的前兆。
他把筆記本又往西里斯的方向推了一點,留出了更多的空白。
與此同時。
二月下旬的某個午後,西爾維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莉莉在門口等她。
紅頭髮在走廊的火把光里很鮮明,莉莉的辮子今天編得有點松,幾縷碎發從辮子裡逃了出來。她手臂里抱著兩本參考書,看到西爾維出來的時候朝她笑了笑。
「嘿,你去溫室嗎?我們可以一起走。」
以前西爾維總是會會看一眼走廊兩端,確認走廊里有沒有穆爾塞伯的人或者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她的眼睛。
這一次她的眼睛沒有去走廊兩端。
「好啊,走吧。」
她走到了莉莉旁邊,兩個人的肩膀挨得很近。
走廊盡頭,埃弗里和另一個四年級的男生從拐角走出來。埃弗里的目光掃了過來,落在莉莉的紅頭髮上,然後移到了和莉莉並排的西爾維臉上。
西爾維沒有像以往那樣多出半步的距離,也沒有不自在地試圖側身或者微妙地放慢腳步,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開到恰好可以被解釋為巧合同行的程度。
她和莉莉並排走過了埃弗里。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但步子沒有亂。
莉莉在說關於曼德拉草的話,西爾維聽著,同時在感受自己胸腔里那顆跳得過快的心臟。
這種小小的變化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重複了好幾次。
在大禮堂的走廊上和莉莉一起走向魔藥課的時候沒有在看到穆爾塞伯之後緊張地加快步幅,在圖書館裡和莉莉討論魔藥配方的時候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
改變的幅度很小,除了西爾維自己知道她在和自己較勁之外,大概沒有人注意到。
然後是星期三的傍晚。
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下午六點已經灌滿了人,壁爐里的綠色火焰映在黑湖的玻璃牆面上,整個空間被浸泡在深沉的水色光里。
幾個女生占了靠窗的長沙發,一年級的兩個男孩趴在遠處角落的桌子上。
西爾維從走廊進來。
她剛從魔藥課結束後去了一趟貓頭鷹棚屋給莉莉寄還她忘在圖書館的筆記,長袍上還沾著貓頭鷹棚屋樓梯的灰。塔爾蘇斯從不知哪個通風管道口鑽了出來,蹲在公共休息室門口等她,琥珀色眼睛在綠光里亮得很顯眼。
西爾維彎下腰揉了一把貓的腦袋,貓在她的掌心下面抖了抖,被她的冷手激了一下。
她站起來的時候聽到了公共休息室中央傳來的聲音。
壁爐前面的那組沙發和扶手椅是公共休息室的中心地帶,斯萊特林的社交總是有著它固定的格局。靠壁爐最近的位置屬於高年級或者有足夠社交資本的人,外圍是普通學生,角落屬於一年級和不想被看到的人。
今天壁爐前坐著的是穆爾塞伯學習小組的幾個人。
埃弗里靠在沙發扶手上,制服的袖口露出銀蛇袖扣的邊緣。旁邊是威爾克斯,四肢攤開占了半張沙發,鞋底擱在茶几上。另外兩個是三年級的男生,名字西爾維知道但不常打交道。
伊萬坐在埃弗里旁邊的扶手椅上。
他姿勢端正,後背挺的筆直,雙手放在扶手上,淺褐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發燙。巴蒂·克勞奇坐在伊萬椅子的扶手上,一條腿垂下來盪著,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在看。
伊萬在說話。
「……這就是為什麼斯拉格霍恩教授的篩選標準有問題,他根據誰最近表現得好邀請學生,卻不考慮血統,而真正的天賦只傳承於血統里,誰都應該知道。」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認真,十一歲的伊萬·羅齊爾討論純血主義的時候像在宣講一份他真心相信的理念,每個論點都有從父親那裡繼承的支撐。
埃弗里在沙發扶手上微微側了一下頭,嘴角帶著那種鼓勵讚賞的微笑。
「說得好,伊萬,你看的比大多數成年人都通透。」
威爾克斯從沙發上直起了身子,鞋底從茶几上放下來碰到了地板。
「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他的聲音粗啞,「說白了,鼻涕蟲俱樂部就是個笑話,裡面一半的人都沒資格碰坩堝。泥巴種裝巫師。」
伊萬的嘴角抿了一下,他上次在走廊因為這個詞被西爾維吼了之後學會了在公開場合不使用它,但威爾克斯說出來的時候他沒有糾正,只是把目光移到了自己膝蓋上的書本上。
巴蒂從扶手上抬起頭看了伊萬一眼,然後又低回了羊皮紙。
西爾維站在公共休息室的入口。
塔爾蘇斯蹲在她的腳邊,紅色的尾巴卷著她的腳踝。
你可以直接回宿舍。
你不需要經過那裡,宿舍的樓梯在左邊,你現在轉彎,推開那扇門,這件事就和你無關。
你已經做了三年了。
你每次走過這種對話的時候都在心裡記下一筆,然後把那筆帳存在一個你永遠不會打開的抽屜里。
「我知道那是錯的,但這不是合適的時機。」
「我反對那些觀點,但公開表態的代價太大。」
「我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做正確的事,我在保護自己。」
她的腳停在原地。
距離不是道德高地,那只是距離。
好吧。
好吧。
她的手指在長袍口袋裡攥緊了又鬆開,心跳在她的耳朵里砰砰地敲著,快到她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耳膜後面涌動的聲音。
你可能會搞砸。
你可能會說錯話。
但至少你站得夠近,才有機會搞砸。
她走過去了。
「伊萬。」
伊萬抬起頭看到她,眼睛亮了,條件反射般地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西爾維!我們正在討論……」
「我聽到了。」
她在埃弗里對面的那張空扶手椅旁邊站定了。
她看著伊萬。
「你說真正的天賦只傳承於血統。」
伊萬點頭,淺褐色的眼睛裡帶著期待。
「是的,事實證明聖二十八家族幾個世紀以來持續產出了最強大的女巫和男巫。」
西爾維的手指在長袍口袋裡微微顫著,她把它們攥成了拳。
別顫。
你在斯萊特林里呆了三年,你知道怎麼說話。
只是這一次你說的不是別人想聽的話。
「那只是偏差,伊萬。」
她的聲音很平穩。
「聖二十八家族幾個世紀以來擁有最好的導師,最大的圖書館和最多的資源。如果你給一些人所有的優勢,給另一些人什麼都沒有,然後衡量結果,管那叫傳承,你證明的不是遺傳,那只是特權。」
公共休息室里的氣氛變了。
伊萬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那……」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弱了一些,被人抽走了一半的底氣。「那沒有考慮到先天的魔法強度,有些血統本身就與魔法有更強的聯繫。」
「那你解釋莉莉·伊萬斯。」
她用了一個事實。
「莉莉·伊萬斯是麻瓜出身,沒有魔法傳承和家族圖書館,也沒有私人導師。她的成績從一年級開始就名列前茅,所有教授都認可她的天賦。」
西爾維頓了一下,心臟跳得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如果天賦只存在於血統,那麼她是不可能的,但它發生了。所以要麼你的理論是錯的,要麼你需要重新定義天賦的含義。」
威爾克斯的臉擰成了一團。
「你認真的嗎?你在替一個泥……」
「我在糾正一個錯誤。」
她的目光從威爾克斯身上划過去,平靜且冷。
她把顫抖的手放在口袋裡。
威爾克斯的嘴巴張著,眉毛擰緊了。他不習慣被一個三年級的女生用這種語氣打斷,但他也不是穆爾塞伯,他沒有足夠的腦子在這種場合下進行反擊。
伊萬的淺褐色眼睛變得很大,他看著西爾維的樣子像一個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推了一把的孩子,帶著純然的困惑。
「西爾維……」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巴蒂從扶手上抬起了頭,深色的眼睛在西爾維和伊萬之間移了一個來回,然後他把手裡的羊皮紙卷慢慢卷了起來。
「我不是在告訴你該怎麼想,伊萬。」
西爾維的聲音柔軟了一點,從剛剛的辯論變回了堂姐對弟弟的溫柔。
「我是在告訴你,在你下定結論之前,先檢查你理論的前提。好學生都這麼做。」
她轉身走了。
整個對話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幾句話。
她的腳在走向宿舍樓梯的時候微微發軟,仿佛失去了支撐。塔爾蘇斯在她腳邊小跑著跟上來,蹭了蹭她的小腿。
你做了。
你做了,而且你沒有死。
雖然你的手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