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的第二天早上下了雪。
二月中旬的蘇格蘭高地已經過了最猛烈的季節,一層薄薄的粉末從鉛灰色的天空里篩下來,落在城堡的石牆和通往大禮堂的迴廊窗台上,像麵包上的那層糖霜。
西爾維在去吃早餐的路上從斯萊特林地牢的樓梯拐角繞出來的時候,西里斯·布萊克靠在一樓走廊的石柱上。
他靠石柱的方式和以前一樣,肩膀抵著石頭,一條腿彎著踩在柱上,整個人的重心往後傾。黑色的頭髮垂到耳朵下面,校袍敞著沒有扣,露出裡面皺巴巴的白襯衫和松垮的格蘭芬多領帶。
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
以前他在走廊里等她的時候,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總是帶著某種緊繃,鬆弛的外殼底下透出繃著的弦。他用漫不經心來偽裝焦慮,用玩世不恭來遮蓋害怕失去的恐懼。
今天他看到她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那根弦從拉滿的狀態退回到了能讓人正常呼吸的張力。
「早啊。」
他的聲音很隨便,和過去他對她說過的所有問好一樣。
然後他遞過來了什麼東西。
一片吐司,從餐巾紙里伸出來半截,上面塗了蜂蜜,蜂蜜已經開始往紙上滲了。
「你總是在周二早餐遲到,我想省你一趟路。」
西爾維接過了吐司。
蜂蜜沾到了她的指尖,黏黏的,甜味從指腹傳上來。
「你記得我的時間表。」
「我什麼都記得。」
西爾維咬了一口吐司。蜂蜜在她的嘴裡化開了,很甜,甜到有點過分。
「蜂蜜放太多了。」
「也許我就喜歡甜一點。」
她看著他。
他靠在石柱上看著她,嘴角帶著那種她從九歲就開始認識的笑容,歪著,有點欠揍。
她沒有繼續往前走。
平時她會在這個時間點和他道別然後走向大禮堂,因為公共走廊上兩個人站在一起超過兩分鐘就會被達芙妮注意到,但今天她靠在了他對面的那根石柱上,一條腿伸著,另一條彎著,姿勢和他形成了一個對稱。
吐司在她手裡冒著蜂蜜的甜香,窗外的雪細細地飄著,走廊里偶爾有低年級的學生跑過去,書包在背上顛。
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隔著兩步的距離,靠著各自的石柱。
那封信已經說完了所有需要說的東西。她知道他站在走廊里什麼都沒做的原因和她什麼都沒做的原因一樣,他們還沒有學會怎麼在在乎的時候做正確的事。
他們都是笨蛋。
走廊盡頭傳來了達芙妮的聲音。
「我跟你說,帕梅拉,那張卡片肯定是拉文克勞的人寫的,那個筆跡有一種很特殊的……」
西爾維從石柱上站直了。
「我得走了。」
西里斯也站直了,手插回褲兜里。
「西爾維。」
她轉頭看他。
他張了張嘴,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什麼,然後從褲兜里掏出了一張折好的紙。
紙上畫著一隻貓,還是他那種歪歪扭扭的風格,紅色的毛和翅膀。貓的旁邊畫了一片吐司,吐司上面畫了密密麻麻的液體代表蜂蜜,多到整個吐司都快被淹沒了。
吐司底下寫了一行字:「太甜了?太棒了。」
她把畫塞進了校袍的口袋裡。
達芙妮的聲音越來越近了,她轉身走進了人群里。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在二月的傍晚總是太熱了。
壁爐燒得很旺,火焰在鐵柵欄後面跳著,把沙發前面的地毯烤得像一塊剛出爐的餅。
詹姆·波特坐在沙發上。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兩個小時了,這在過去的一周里已經成了某種固定的習慣。
他從訓練場回來,往沙發上一摔,兩條長腿架在扶手上,一隻手搭在眼鏡上面,另一隻手垂著。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盒彼得帶來的太妃糖,還有半杯涼掉的可可。
他沒有動可可。
盧平坐在旁邊的扶手椅上看書,翻頁的聲音在公共休息室的喧鬧里很穩定。他看起來很專注,但他的眼睛在每翻兩頁的時候會從書頁上方越過去看一眼沙發上的人。
彼得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套爆炸牌,正在試圖搭一座紙牌屋。他的表情很認真,紙牌屋在第二層的時候晃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用胖乎乎的手指把最上面那張牌的角度調了調。
西里斯從男生寢室的樓梯上走下來,在沙發旁邊停了一下,看了詹姆一眼。
詹姆的手從眼鏡上挪開了。
「至少那天我上了,對吧?」
他的聲音帶著自嘲,嘴角勾著,好像在說一個關於別人的笑話,但他的榛色眼睛在笑容底下很空。
他在過去幾天裡已經說了不同版本的這句話無數次了。「至少我有膽量站上去」,「至少全校都知道我是認真的」,「至少我沒有假裝不在乎」。
每一次他說完之後都會看西里斯。
每一次西里斯都會在他的方向上揚一下下巴,做一個類似於「沒錯」或者「當然」的表情。
今天他沒有。
西里斯站在沙發旁邊,手插在褲兜里,灰色的眼睛看著壁爐的火。
不,不是這樣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從他腦子的深處扎了上來。
這些天他一直在壓著這根刺,每次詹姆說「至少我上了」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它在喉嚨里梗著,但他咽了下去,因為詹姆在難過,而你不會在你最好的朋友難過的時候往他傷口上踩。
但那封信。
她寫的。
他寫的。
他們在那兩封信里把自己剝了個乾淨,承認了他們用來保護自己的所有藉口和邏輯漏洞。
先定義自己是對的,然後一切手段都變成了正義的。
「至少我上了」翻譯過來就是「至少我做了,不管方式對不對」。
他開口了。
「也許因為你把什麼都當魁地奇比賽。」
聲音不大,但公共休息室的噪音在那幾個字落地的瞬間像被抽走了一層。
周圍的人還在聊天,彼得的紙牌屋還在晃,但在沙發和扶手椅圍成的這個小小的空間裡,氣氛變了。
詹姆看著他。
那種自嘲的笑還掛在他嘴角上,好像他的臉還沒有來得及把它收回去。但他的眼睛變了,榛色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被撞碎了。
是困惑。
西里斯也愣住了。
他聽到了自己說的話在空氣里的餘音,聲音在他自己的耳朵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你剛才說了什麼?
他對詹姆說了這種話。
他從來沒有。從來。
從火車上的第一天開始,他和詹姆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則。我永遠站在你那邊,不管你做了什麼,不管你的方式對不對,我站在你那邊。
因為你是第一個接受我的人,你是我離開格里莫廣場十二號之後抓住的第一根繩子,我不會鬆手。
而剛才,他的手指在繩子上滑了。
沙發上的詹姆收回了那個笑容,動作很慢,像是在把一張用了太久的面具從臉上揭下來。
「嗯。」
一個音節。
語氣很正常,和他平時的語氣差不多,好像西里斯說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他說完之後眼睛從西里斯臉上移開了。
移到了壁爐上。
然後移到了自己膝蓋上。
然後移到了茶几上那杯涼可可上。
盧平的書翻到了新的一頁,他的手指在紙邊停了一會才鬆開,眼睛從書頁上方看著沙發上的兩個人,瞳孔里映著壁爐的暖光。
他什麼都沒說。
彼得的紙牌屋在這個時候塌了。
撲克牌嘩啦一聲散在地毯上,有兩張滑到了沙發底下。彼得發出了一聲沮喪的嘆氣,然後趴在地上去夠沙發底下的牌。
這聲嘩啦打碎了凝固的空氣。
詹姆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我上樓了。」
他走路的樣子和平時一樣,後背挺著,皮鞋在石板上敲出了利落的節奏。
他路過西里斯的時候沒有看他。
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寢室的門在上面開了又關了。
壁爐的火在鐵柵欄後面噼啪地響著。
西里斯站在原地。
他的手還插在褲兜里,手指在褲兜的布料裡面攥成了拳頭。
該死。
他走到沙發上坐了下來,坐在詹姆剛才坐的位置上,坐墊還是熱的。
他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兩隻手插進了頭髮里,十根手指從前額推到後腦勺,把黑色的頭髮全部往後攏了一遍。
盧平合上了書。
「那倒是新鮮。」
盧平的聲音很平,沒有指責也沒有贊同。
「閉嘴。」
盧平沒有閉嘴。
「你說的沒錯。」
西里斯把臉埋進了手掌里。
「這就是問題。」
彼得從地毯上爬起來了,手裡攥著撿回來的撲克牌,圓臉上的表情像一隻不知道該往哪跑的田鼠,視線在西里斯和樓梯之間來回看了好幾次。
「他……他會沒事吧?」
沒有人回答。
接下來的兩天裡,詹姆·波特表現得和平時一模一樣。
他早餐的時候準時出現在格蘭芬多長桌上,往盤子裡堆了和平時一樣多的培根和煎蛋,和隔壁的三年級男生聊了魁地奇選拔的事,聲音洪亮。
他在變形術課上第一個完成了椅子變狗的練習,把椅子變成了一隻短腿臘腸犬,舉手回答了兩個問題,被麥格表揚了一次。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正常的詹姆·波特。
但西里斯看到的不是。
他看到了詹姆在走廊里遇到莉莉·伊萬斯的時候做了一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他什麼都沒做。
莉莉從對面走過來,紅頭髮編成辮子搭在左肩上,手臂里抱著一摞草藥學的課本。瑪麗·麥克唐納走在她旁邊,正在說什麼讓莉莉微微低頭笑的話。
她們從掠奪者四個人身邊經過。
以前的詹姆會在這個瞬間揉頭髮,挺胸收腹,或者開口說點什麼讓莉莉注意到他的蠢話。
今天他的手沒有往頭髮上伸,脊背沒有多挺哪怕一厘米,他的嘴巴閉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莉莉走過去了。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在那裡,因為他第一次沒有製造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動靜。
「詹姆?」
西里斯在他旁邊叫了他。
「嗯?」
詹姆抬起頭看他,榛色的眼睛在眼鏡後面很平靜。
「沒事。走吧。」
他們繼續往黑魔法防禦課的教室走。
詹姆的步子和西里斯的步子一樣大,肩並肩,鞋底在石板上的節奏是同步的。從外面看他們和過去三年裡走過的每一段走廊沒有區別。
但詹姆沒有說話。
以前走路的時候他總是在說話,有時候是關於魁地奇戰術的長篇大論,有時候是他昨晚在禁區書架上發現的新東西,他是那種沒辦法在沉默里待超過三十秒的人。
現在他安靜地走了整條走廊。
西里斯的喉嚨里梗著什麼東西。
你不後悔說了那句話。
這是真的。他不後悔。
但你後悔用那種方式說。
他該怎麼說?「嘿,哥們,你知道嗎,你追她的方式有點問題,因為你把公開表白變成了一場表演而公開表演只會讓她覺得你不尊重她的空間」?
不,他說不出來這種話。這種話聽起來像盧平會說的東西,溫和合理,帶著理性分析的善意。
他說出來的是「你把什麼都當魁地奇比賽」,鋒利而不留餘地,從他的嘴裡彈出來的速度比他的腦子反應得快。
因為那是他的方式。
他的愛和他的殘忍用的是同一種語言,直接,快速,不回頭。
他愛詹姆的方式是無條件站在他那邊三年,他傷詹姆的方式是在對方最脆弱的時候用一句話把他擊倒。
和沃爾布加有什麼區別?
不,不一樣。她傷人是因為她享受控制,你傷人是因為你……
因為你什麼?
因為你突然發現你最好的朋友做了和你一樣的事,而你沒辦法在知道這件事的同時假裝不知道?
他想起了西爾維寫的那封信。
你搞砸了,但你至少站得夠近才有機會搞砸。
好吧。
他搞砸了。
那天傍晚他在走廊里遇到了西爾維。
她從圖書館出來,手臂里抱著兩本厚得像磚頭的魔藥參考書。他從黑魔法防禦術的課後輔導里出來,整個人的臉上帶著一種剛被強迫坐了兩小時的厭倦。
他們在三樓的走廊拐角撞上了。
字面意義上的撞。
她的書滑了一本,他的手在書砸到地板之前接住了它。
他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然後把書遞迴給她。
「讀得夠重。」
她把書重新夾穩了。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三樓的這段走廊在傍晚的時候通常沒什麼人,大部分學生在吃晚飯或者泡在公共休息室里。窗外的天空是深藍灰色的,雪已經停了,但云層還沒散。
「我對詹姆說了點什麼。」
他沒有鋪墊,沒有過渡。
這是他們之間現在可以做的事,不需要用十分鐘來繞到真正想說的話題上。
西爾維把書放在了窗台上。
她沒有追問,等著他說。
「他一直在說『至少我上了』,好像他站到長凳上在全校面前出了個大醜這件事本身就該值得什麼。然後我……」
他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空氣里比了一個含糊的手勢。
「我跟他說他把什麼都當魁地奇比賽。」
西爾維靠在窗台邊上。
窗外的天空在她身後鋪開,深藍灰色的雲層襯著她紅色的頭髮和銀色的翅膀髮夾。
「他什麼反應?」
「他說了句『嗯』然後上樓了。」
西里斯的聲音在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變了,嗓音底部多了一層粗糙的東西。
「他從那之後就沒跟我好好說過話。我是說,他說話,他表現得正常,在所有人面前他還是詹姆。但只有我們的時候……」
他的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會安靜下來。可是詹姆不會安靜。」
西爾維看著他。
窗外有一隻貓頭鷹從貓頭鷹棚屋的方向飛過去了,翅膀在灰藍色的天空里划過。
「你後悔說了那些嗎?」
「不。」
他回答得很快。
然後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慢了一些。
「不,我不後悔。那是真的,他確實把所有事都當成他需要贏的比賽,站到那該死的長凳上衝著她的名字喊,好像進球就能讓她愛上他。」
他停了一下。
「但我從來沒……我不會對他說那種話。我一直是那個說『好主意兄弟沖吧』的人,三年了,每一個蠢主意,每一次惡作劇,每一次他找鼻……說斯內普的壞話找他麻煩,我都在旁邊給他叫好。」
他在「鼻涕蟲」上剎住了車,把它換成了斯內普。
西爾維注意到了。
她沒有指出來。
「現在我跟他說了實話,他接受不了,然後我覺得……」
他沒有說完。
西爾維從窗台上拿起了一本書,調整了一下它在她手臂里的位置。
「你覺得你弄壞了什麼。」
他看著她。
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的暮光里被磨的很薄,仿佛光線可以從背面透過來。
「嗯。」
她把另一本書也抱起來了。
「你沒有弄壞它,你改變了它。那是兩回事。」
他歪了一下頭。
「是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傳來了遠處的腳步聲和笑聲,大概是低年級的學生在樓下追跑。
「你寫那封信的時候,」她說,「你說你用了跟她一樣的邏輯,你不確定以後還會不會這樣。」
他點了一下頭。
「那不是弄壞,你只是看見了。」
她朝他走了一步。
在走廊的暮光里,她的琥珀色眼睛和銀色翅膀髮夾同時捕捉了窗外最後的天光。
「你跟詹姆說了實話因為你現在能看見了,而一個月前你看不見。那是成長,成長總是痛的。」
他盯著她。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尖刻的話來消解這句話的重量,但他的嘴巴沒有張開。
他的手從褲兜里伸出來,手指碰了一下她抱著的書的書脊。
指尖在布面的封皮上擦了一下,然後縮回去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了?」
「我一直都這麼聰明,你只是太吵了沒注意到。」
他的嘴角彎了。
「說得對。」
她轉身往樓梯的方向走了。
走了幾步之後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靠在牆上,手插回了褲兜里,灰色的眼睛在暮光里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