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從沙發的另一端傳來了一個又像嘆氣又像吞咽的聲音。
西里斯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詹姆還是那個姿勢,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火。
他的榛色眼睛在沒有眼鏡的遮擋下顯得更大了,裡面映著壁爐的火焰,兩團小小的橘紅色光在他的瞳孔里晃著。
他是真的喜歡她,他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事,但方式全是錯的。
而我看著他做那些事,從來沒攔過他。因為我覺得他在對付鼻涕蟲,所以過分一點也沒關係。
就像我看著他翻筆記本的時候,覺得鼻涕蟲活該。
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詹姆的目光從壁爐上移過來看了他一眼。
「你去哪?」
詹姆的聲音悶悶的,喉嚨還因為白天那聲喊叫之後的嘶啞沒有完全恢復。
「上樓,有點事。」
詹姆看了他一會,然後把下巴重新擱回了膝蓋上。
「別干蠢事。」
「我什麼時候幹過。」
盧平從書頁上方投來了一個一言難盡的眼神。
西里斯轉身往男生寢室的樓梯走。
他的步子比平時快,鞋底在石階上敲出了急促的節奏。
他推開了寢室的門,在床邊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抽出了天鵝絨袋子。
銀線系口,深色的布料在他的手掌里柔軟而溫暖。
他解開了銀線,把隱形墨水的小瓶子倒在掌心裡。瓶子的蠟封還好好的,透明的液體在燭光里和水完全一樣。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里翻出了一支新的羽毛筆,蘸了隱形墨水。
他開始寫。
寫了幾行之後停住了,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到了地上,重新拿了一張。
又寫了幾行又停了。
這次他沒有揉紙,但他把筆放下了,兩隻手插進頭髮里,手指從前額一直推到後腦勺。
你在怕什麼?
怕說實話。怕說了之後她會怎麼想。
她已經五天沒跟你正常說話了,你還能更糟到哪去?
他重新拿起了筆。這次他沒有停。
筆尖在紙面上划過,透明的墨水留下了他看不到的字跡,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每一個字母,每一個在燭光里不存在但在顯影液里會復活的詞。
他寫完了之後把紙折成了兩折。
左下角畫了一個小翅膀。
他走到窗台邊上,打開了鐵盒子。乾魚片的咸腥味飄了出來,他拿了一片放在窗台上。
然後他等著。
大約十分鐘之後,通風管道的口裡傳來了爪子的聲音。
塔爾蘇斯從管道口鑽了出來,紅色的毛在燭光里發亮,琥珀色的眼睛先盯著乾魚片看了一下,然後才看西里斯。
貓跳到窗台上,叼走了魚片,嚼了兩口咽下去。
他把折好的紙條遞到貓的面前。
「把這個帶給她。拜託了。」
貓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他。
然後她叼起了紙條,轉身鑽回了通風管道。
爪子聲在管道里由近及遠,越來越模糊,然後消失了。
西里斯坐在窗台上,後背靠著冰涼的石框。
他閉上了眼睛。
斯萊特林的女生寢室,黑湖的綠光在天花板上一層一層地流過去。
達芙妮已經睡了,辮子散在枕頭上,呼吸聲均勻。帕梅拉的床簾拉著,裡面沒有光。
西爾維坐在床上,塔爾蘇斯剛從通風管道里鑽出來。
貓的嘴裡叼著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
她從貓嘴裡取出了紙條,展開。
空白的,左下角畫著一個小翅膀。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會,然後她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了那瓶顯影液。她擰開了瓶蓋,指尖蘸了一滴塗在紙面上。
深藍色的字跡從空白中浮了出來。
又大又潦草,每個字母的尾巴甩出去老遠,有些地方的墨水濃了一些,像是下筆的時候猶豫了,停了,然後又繼續。
「西爾維,
我今天看著詹姆站到長凳上,對著整個大禮堂喊她的名字。然後她說了不,走了。
他愛她,那是真的,但他表達的方式把真實的東西變成了馬戲團表演。他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會轉過頭去確認她有沒有在看,每一次都是。
然後我坐在那裡想,那不只是他的問題。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詹姆念斯內普的筆記本。我沒有阻止他,一個字都沒說。因為我覺得斯內普活該,他對一年級用了惡咒,所以我們對他做什麼都是合理的。
你知道這套邏輯聽起來像誰?
像我媽。
她判定一個人是錯的,然後她對那個人做的一切都變成了對的,那是她的邏輯。
我用了同一套,我站在那裡看著,告訴自己沒關係因為他活該。
詹姆做的和斯內普做的沒有區別。
你問的時候我就知道答案,我只是不想說出來,因為說出來意味著在這個故事裡我不是好人,而我非常非常想當好人。
對不起我站在那裡,對不起我沒有阻止他。對不起我讓對斯內普的憤怒大過了我知道什麼是對的。
我不會說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因為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那是錯的,而且我知道你有權生氣。
這就是全部真話。
別消失。
S.B.」
西爾維把信讀了兩遍。
第二遍很慢。
她的眼睛停在「像我媽」這一行上面。
他把自己和沃爾布加放在了同一個句子裡。
她知道這句話從他的筆下寫出來花了多大的力氣。對西里斯·布萊克來說,世界上最惡毒的指控就是告訴他你和你媽一樣。他花了十四年拼命地證明他不是,從每一個選擇到每一次反抗,他定義自己的方式就是「我不是她」。
現在他自己寫了這句話,把那面鏡子舉到了自己面前。
她的拇指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指腹碰到了「我不會說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因為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
誠實。殘忍的誠實。
大部分人在道歉的時候會說「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因為對方需要聽到這句話。但他沒有說。
你連撒一個安慰人的謊都不願意。
還是說你太了解自己了?
她把信放在了膝蓋上。塔爾蘇斯蜷在她的腳邊,琥珀色的眼睛半閉著,尾巴搭在她的腳踝上。
綠光在天花板上流動,一層又一層。
她該寫回信了,她知道她該寫回信了。
但寫什麼?
寫「我原諒你」?
那太輕了,也不對。
這不是一件關於原諒的事。
他承認了他站在走廊里什麼都沒做的事實和他給自己簽許可證的邏輯,承認了那套邏輯和他母親的沒有區別。
他做了他應該做的事。
但她呢?
她站在二十步之外,從頭看到尾,手裡攥著藥劑袋的帶子,臉上掛著那個面具。
她什麼都沒做,然後她回過頭去指責西里斯。
因為指責他比指責自己容易,站在道德高地上指出別人的問題永遠比承認自己的問題更安全。
你一直都很擅長安全。
然後你指責他。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那種從走廊事件之後就一直在她胸腔里翻攪的東西,那團又熱又酸的,讓她每次試圖想清楚任何事情都會撞上的白霧,它終於有了形狀。
它的形狀是一面鏡子。
和西里斯舉起來的那面一模一樣。
她從床頭櫃裡拿出了一張空白的羊皮紙和隱形墨水,透明的液體在瓶子裡和水沒有區別。她蘸了筆尖,開始在空白的紙面上寫字。
筆尖划過紙面,她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隱形的,消失在空氣里,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西里斯,
謝謝你寫了那些。我知道把你自己和你媽放在同一個句子裡花了你多少力氣,那是你能說出的關於自己最壞的話。
但我要說點什麼,也不容易。
你站在走廊里看著那件事,你說得對,那是錯的。
可我站在二十步之外也看著,也什麼都沒做。我也沒有動。
然後我事後來找你,指責你做了和我一模一樣的事。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答案不好看。
對你生氣比對自己生氣容易,指出你的問題讓我覺得自己站在正確的那一邊。只要我在指著你,我就不用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發現它們同樣空著。
我在所有事情的安全邊緣走著,我幫莉莉的方式是在圖書館裡安靜地坐著。我幫斯內普的方式是在信里提一句他今天做了什麼,幫伊萬的方式是在他的世界觀邊緣描虛線。
我從來不站出來,不付出代價。然後我去評判那些在嘗試中搞砸了的人。
你搞砸了,但你至少站得夠近才有機會搞砸。
我站在二十步之外,距離不是道德高地,那只是距離。
對不起我對你冷淡了那麼久,把我的沉默變成了一種懲罰,在你努力靠近我的時候。那不公平。
我不知道怎麼變得更勇敢,我希望我知道。但我至少可以停止假裝自己比那些嘗試了又失敗了的人更好。
你也別消失。
S.R.」
她寫完了。
紙面上什麼都沒有。
她把紙折成了兩折,在左下角畫了一個小翅膀。
塔爾蘇斯從她腳邊抬起了頭,琥珀色的眼睛在綠光里看著她手裡的紙。
「把這個帶回去給他。」
她的聲音很輕,壓在了達芙妮的呼吸聲底下。
貓打了個哈欠,露出了粉色的舌頭和兩排細小的白牙。然後她從床上跳下來,叼起了紙條,鑽進了通風管道。
爪子聲在管道里遠去了。
西爾維靠在枕頭上。
她的手還保持著剛才寫字時的姿勢,手指微微彎曲著,指尖上沾著看不到的透明墨跡。
她抬起手,對著綠光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什麼都看不到。
但她知道那些字在那裡。寫在紙上的,消失在空氣里,寫在她和他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上的。
她閉上了眼睛。
綠光在她的眼皮後面變成了一種溫暖的暗色。
格蘭芬多塔樓。
西里斯坐在窗台上等了很久。
他的後背靠著冰涼的石框,二月的寒意從石頭穿過了他的襯衫滲到了他的骨頭裡。他的腿盤著,兩隻腳的腳趾因為冷而縮在了襪子裡面。
他在等待的時候開始啃指甲,從窗台上跳下來在寢室里走了兩個來回,然後又爬回了窗台。
詹姆從樓下上來,推開門的時候看到他蜷在窗台上,眉毛挑了一下。
「你看起來像個石像鬼。」
「滾蛋,詹姆。」
詹姆看了他一會,大概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了什麼,沒有再說話,走到自己的床邊開始脫鞋。
通風管道里終於傳來了爪子聲。
西里斯的整個身體從窗台上彈了起來,速度快到膝蓋磕在了石框的邊緣,痛得他咬了一下牙。
塔爾蘇斯從管道口鑽出來了。
紅色的毛,琥珀色的眼睛,嘴裡叼著一張折好的紙。
他從窗台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跨到了管道口旁邊,從貓嘴裡接過了紙條。
貓甩了甩尾巴,跳到了他的床上,蜷進了被子的褶皺里。
他的手指在摸到紙條的那一刻在發抖。
她回了。
她回了。
他翻到左下角。
有一個小翅膀。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跳得很重,重到他能在自己的喉嚨里感覺到它的震動。
他從枕頭底下翻出了顯影液,擰開瓶蓋,手指蘸了一滴。
藍色的字跡從空白中浮了出來。
她的字跡和他的完全不同。工整緊湊,每個字母的大小几乎一樣,但在某些地方字跡的力度變了,好像寫到那裡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猶豫了,然後用力寫了下去。
讀到第一行的時候他的喉嚨收緊了。
他繼續讀,讀到「可我站在二十步之外」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那裡,走廊里的事發生的時候他的餘光掃過了她站著的那個拐角,她的臉上掛著那個面具,平靜到了一種讓他不安的程度。
他當時沒有想她為什麼站在那裡不動,他當時滿腦子都是「鼻涕蟲活該」。
他讀到「對你生氣比對自己生氣容易」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
該死。
他讀到了最後。
你也別消失。
他把信讀完了。
然後把信讀了第二遍。
然後他躺倒在床上,把信舉到了臉上方,在幃幔頂部的紅色天鵝絨和燭光的暗影里看著那些深藍色的字跡。
她在道歉,把自己剖開來讓他看了裡面。
他的手臂放了下來,信落在了他的胸口上。他盯著幃幔的頂部看了很久。
她沒有說原諒,她說了「我也是」。
這比原諒重要得多。
他把信從胸口拿起來,疊好,塞進了枕頭底下。
然後他從床上翻下來,走到窗台邊,從鐵盒子裡拿了一片乾魚片,放在了蜷在他被子裡的塔爾蘇斯的鼻子前面。
貓的鼻子抽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睜開了。她看了看魚片,看了看他,然後叼走了魚片,在被子上嚼了起來。
他沒有再寫信。
他從枕頭底下找出了一小張普通的羊皮紙,用鉛筆頭在上面畫了一樣東西。
很快,線條歪歪扭扭的,和他所有的畫一樣。
一隻貓。
紅色的毛,背上有兩個巴掌大的翅膀,貓的爪子底下踩著兩個火柴人,兩個人都摔倒了。
貓的臉上畫了一個表情,嘴角往上翹著。
那個表情大概是在笑,笑這兩個蠢貨。
他在畫的右下角寫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們都是笨蛋。」
他把畫折好,遞到塔爾蘇斯面前。
「再跑一趟,今晚最後一趟,我保證。」
貓嚼完了最後一口魚片,用一種非常不滿意的眼神瞪了他一下。
然後她叼起了紙條,從被子上跳下來,鑽進了通風管道。
西爾維在快要睡著的時候被貓的爪子扒拉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從枕頭上抬起頭。
塔爾蘇斯站在她的床頭柜上,嘴裡叼著一張紙。
這次不是空白的。
她從貓嘴裡接過來展開的時候能看到上面的鉛筆畫。
一隻紅色的貓踩著兩個倒在地上的火柴人,貓在笑。
右下角一行字。
「我們都是笨蛋。」
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笑容很小,在綠光里幾乎看不到,但她自己能感覺到嘴角兩側的肌肉在牽動。
她把畫放在了枕頭旁邊,和她的枕頭底下那捲羊皮紙生存指南、莉莉的蠟燭和佩妮的書籤待在了一起。
塔爾蘇斯從床頭柜上跳到了枕頭上,蜷在了她的頭旁邊。貓的體溫透過紅色的皮毛傳到了她的臉上。
她閉上了眼睛。
這次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