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號。
情人節的早晨。
霍格沃茨的大禮堂在這一天被施了不知來自誰的魔法,天花板的魔法天空上飄著粉色的心形雲朵,蠟燭的火焰全部變成了玫瑰金色,空氣里有一種淡淡的花的甜味。
貓頭鷹郵遞比平時早了半小時。
一群貓頭鷹撲啦啦地從大禮堂頂部的窗戶飛了進來,爪子裡叼著各種顏色的信封,粉色的,紅色的,金色的,有幾隻貓頭鷹還叼著帶有魔法效果的卡片,在投遞的過程中噴出了心形的火花。
大禮堂里的噪音在貓頭鷹到達的那一刻升高了。
格蘭芬多長桌上傳來了尖叫和笑聲,赫奇帕奇那邊有人收到了一封會唱歌的情書,歌聲尖銳到像被掐了脖子,半個大禮堂的人都轉頭看了一眼。
拉文克勞桌上的五年級女生們在數誰收到的情書最多。
斯萊特林長桌上的反應更克制,但也只是表面上的克制。達芙妮已經開始用叉子指著每一個拆信封的人統計數量了,她的臉上寫滿了八卦的熱情。
西爾維坐在她的老位置上。
她面前放著一碗粥和半片吐司。一隻棕色的穀倉貓頭鷹在她的粥碗上方盤旋了兩圈之後把一封信封丟在了她的吐司上面。
信封是淺藍色的,普通尺寸,上面用黑色墨水工整地寫著「西爾維·羅齊爾」,沒有署名。
一封情書。
她看著那封信落在了她的吐司上,油漬從麵包的表面慢慢地滲進了信封的底部邊緣。
她還沒來得及把它撿起來,達芙妮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噢!噢噢噢!那是情人節卡片嗎?誰寄的?給我看看!」
達芙妮的聲音能穿透鋼板。
她的手指在碰到信封之前被西爾維用比她更快的速度攔住了,西爾維把信封從吐司上拿起來,塞進了長袍的內袋裡。
「沒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
達芙妮的臉漲得通紅,辮子在她激動地前傾身體的時候從肩膀上滑下來。
「那是一封情人節卡片,我親眼看到了,你現在就得告訴我是誰寄的,不然我就——」
「達芙妮。」
西爾維的聲音很冷淡。
達芙妮的嘴合上了片刻,然後又打開了。
「是布萊克嗎?告訴我是布萊克。是布萊克對吧?」
「不是。」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還沒打開,但這個回答足以讓達芙妮陷入更深的狂熱。
「那是誰?」
「我說了沒什麼。」
達芙妮在她旁邊發出了一聲被憋死的尖叫,然後轉過身去,開始在一張羊皮紙上奮筆疾書她的情人節情報。
從達芙妮的筆下飛速成形的列表來看,格蘭芬多長桌上的西里斯·布萊克收到了七封,穩居全校前三。詹姆·波特收到了四封,盧平居然收到了兩封。彼得零封但他的表情說明他已經習慣了這件事。
西爾維的名字旁邊被達芙妮用金色墨水標註了一個大大的1,並加了三個感嘆號。
伊萬·羅齊爾從斯萊特林長桌的另一端沖了過來,速度快到差點把一個二年級男生的南瓜汁撞翻。
「西爾維!我聽說你收到了一封情人節卡片!」
他的聲音在大禮堂的嘈雜中依然清晰得像號角,他站在她面前,喘著氣,淺褐色的眼睛亮得能反射光。
他的表情很複雜。
一方面他看起來非常驕傲,那種覺得堂姐被人喜歡是理所當然的驕傲。
另一方面他看起來非常緊張。
「是誰?你知道嗎?他是純血嗎?哪個學院的?幾年級?他打魁地奇嗎?」
他一口氣問了六個問題。
「伊萬。」
「這很重要!不是隨便什麼人都配得上你的,西爾維,你知道的對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用了一種阿爾德里克在評估合作夥伴時才會使用的嚴肅語氣,淺褐色的眼睛眯了起來,像一個小法官準備審核一份申請書。
巴蒂站在伊萬身後,手裡拿著他的課本,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翹了翹。
「我還沒打開。」
「那就打開啊!」
「等一下。」
伊萬嘟了嘟嘴,顯然對這個回答極度不滿意,但他讀出了西爾維臉上那種不想繼續討論的意思。
他嘟了一會之後被巴蒂輕輕地用手肘碰了一下,然後不情不願地退回了長桌的另一端。
退回去之後他每隔一會就轉頭看她一次,用一種巡邏一樣警覺的眼神。
西爾維把手伸進長袍內袋,手指碰到了那封信的邊緣。
對這封信本身,她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太在意。十三歲的情人節卡片在霍格沃茨的分量大概和蜂蜜公爵的巧克力蛙卡片差不多,收藏價值存疑。
但這封信的存在提醒了她另一件事。
一件她一直在用各種藉口迴避思考的事情。
她和西里斯之間的那個東西,那個沒有名字的東西。
那個由通風管道里的貓,走廊里的指尖觸碰和生日會上的小指勾著小指走完回城堡的路構成的東西。
它沒有名字,沒有定義。
沃爾布加·布萊克在格里莫廣場的茶室里用檸檬塔和一段暗示,把任何可能的定義都變成了一個陷阱。
而你現在連他的紙條都不回。
她的手指從信封上移開了。
格蘭芬多長桌那邊傳來了一陣喧鬧,比大禮堂平時的噪音更大的喧鬧。
她抬起了頭。
詹姆·波特站在了格蘭芬多長桌的長凳上面。
是的,他站在上面。
兩隻腳踩在長凳的座面上,校服的皮鞋在木頭上踩出了吱嘎聲。他的身高在站到長凳上之後又增加了半米,頭頂快要碰到飄在大禮堂半空中的粉色心形雲朵了。
他的頭髮亂得像被一整個龍捲風襲擊過,眼鏡歪了,格蘭芬多的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了前臂中間,右手臂上那個紅色布料的巡邏臂章還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喊了。
「莉莉·伊萬斯!」
整個大禮堂像被施了石化咒。
四張長桌上的刀叉停住了,杯子懸在半途,嚼著食物的嘴巴僵在了咀嚼的中間位置,只剩天花板上飄著的粉色心形雲朵還在慢悠悠的飄。
詹姆站在長凳上,嘴巴張到了一個能讓龐弗雷夫人檢查扁桃體的程度。
「下次霍格莫德周末跟我一起去!」
回聲在大禮堂的石壁上迴蕩了好幾次才消散。
然後大禮堂爆炸了。
格蘭芬多長桌上先是死寂了片刻,然後有人開始拍桌面,有人吹了口哨,有人大聲喊「加油」,赫奇帕奇桌上有幾個低年級的女生捂著嘴在笑。
拉文克勞桌上的反應比較克制,但在頻繁地交頭接耳。
達芙妮的嘴巴已經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形。
伊萬從遠處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格蘭芬多長桌,然後又轉回去看西爾維,嘴裡嘟囔著什麼她聽不清的東西。
西里斯·布萊克坐在格蘭芬多長桌上。
他面前攤著七封情人節卡片,粉色的紅色的金色的,有兩封還帶著魔法香味。
他一封都沒打開。
他的眼睛在詹姆站起來的那一刻就從那堆信封上移開了,整個人的注意力像被一根繩子拽走了一樣。
但他沒有在看詹姆,他在看斯萊特林長桌。
他看到了西爾維低著頭撥弄她的粥碗,那封淺藍色的信落在了她的吐司上。他看到了達芙妮的反應和伊萬衝過去的背影。
有人給她寫了情人節卡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了,指甲在木頭上刮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誰?
誰寫的?
他的牙關咬了一下。
你沒有資格在意。
她已經五天沒跟你說超過兩個完整句子了,她看都不看你。
如果她一直不理你……
如果她決定這段關係已經到頭了……
那你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從他的太陽穴插到了後腦勺。
他的手從桌面上移到了膝蓋上,指甲抓進了校褲的布料里。
詹姆站在長凳上,等著回應。
整個大禮堂都在等著回應。
莉莉·伊萬斯坐在格蘭芬多長桌的遠端。
她的紅頭髮今天編成了一條法式辮子,發尾用一根綠色的細繩繫著。面前的盤子裡放著半份炒蛋和一片吐司,叉子擱在盤子邊緣。
她在詹姆喊出第一個音節的時候就停止了所有動作。
她的手握著杯子,停在嘴唇前面的位置,綠色眼睛從杯子上方越過去,落在了站在長凳上的那個人身上。
她的臉紅了。
一種被公開處刑的紅,從脖子根一直燒到了耳朵尖,被兩百多個人同時注視帶來的灼熱。
然後她的臉白了,因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筆記本和走廊。
同一個人。
在走廊里把別人最私密的東西當眾展示,在大禮堂里把自己最私密的感情當眾展示。
他不懂什麼叫邊界。
對別人的不懂,對自己的也不懂。
他以為大聲等於真誠,公開等於勇敢。
他什麼都不懂。
她放下了杯子。
杯子落在桌面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南瓜汁從杯口濺出來了幾滴,落在了桌布上。
她站了起來。
整個大禮堂的視線在她站起來的時候集中到了她身上,兩百多雙眼睛從詹姆轉到了莉莉。
她看著站在長凳上的詹姆·波特,聲音不大,但大禮堂在那個瞬間安靜到了能聽到蠟燭芯燃燒時的微弱嘶嘶聲的時候,她不需要大聲說。
「不。」
一個詞,然後她從長凳上邁出了腿,站到了過道上,走了。
瑪麗和瑪琳幾乎是同時站起來跟上了她,三個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大禮堂里清晰可聞。
大門在她們身後關上了。
木門發出的聲音在回聲中變成了一聲沉悶的句號。
大禮堂里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議論聲爆發了。
詹姆站在長凳上。
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眼鏡歪著,頭髮亂著,嘴角還保持著喊完之後還沒來得及收回的蠢笑。
那個笑容在沉默里慢慢地塌了下來。
他從長凳上跳了下來,落地的時候皮鞋在石板上磕了一聲,很重。
盧平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條餐巾看著他。
詹姆沒有看他。他坐回了他的位置上,拿起了叉子,往盤子裡的炒蛋上戳了一下,沒吃。
斯萊特林長桌。
斯內普坐在他的位置上。
他的盤子裡是他平時吃的東西,一片吐司和半杯紅茶。他的手指環著茶杯,指尖在杯壁上無意識地來回擦著。
他從頭到尾都在看。
從詹姆站到長凳上的那一刻開始,到莉莉說了不然後走出大禮堂的大門。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什麼都沒有。
他的黑色眼睛在大禮堂的玫瑰金色燭光里像兩塊被打磨到極致的黑曜石,光照在上面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站在那裡,在所有人面前。
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在全校面前大聲喊出一個女孩的名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歡誰。
他會被拒絕,但他不會有後果。
沒有人會因此看不起他,然後把他的筆記本搶走當眾念出來,或者在背後嘲笑他的出身或者他的父親或者他的頭髮。
因為他是詹姆·波特。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唯一的代價是被一個女孩說不。
而那個「不」會被所有人理解為「她在欲擒故縱」或者「她只是害羞」或者「他下次會成功的」。
沒有人會覺得他丟臉,因為他是被允許勇敢的人。
他的勇敢不需要付出代價。
斯內普喝了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
冷的紅茶帶著一種不太愉快的苦澀從他的喉嚨里滑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放下杯子的時候微微發抖,抖動的幅度小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在他的指腹底下被碾成了一條細細的水痕。
埃弗里從他旁邊探過頭來。
「可悲,不是嗎?」
埃弗里的聲音帶著那種穆爾塞伯陣營的漫不經心。
斯內普沒有回答。
他放下了茶杯,手指從杯壁上移到了他膝蓋上那本黑色漆皮筆記本的封面上,拇指在漆面上來回地摩挲著。
筆記本被詹姆念過之後他重新檢查了每一頁。
沒有缺頁和撕痕,但紙面上留下了不屬於他的指紋。
那天剩下的時間像被浸在水裡一樣粘稠而緩慢地走著。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晚上比平時更吵了。
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有人在壁爐前面的地毯上打開了一箱蜂蜜公爵的巧克力蛙分給所有人,兩個女生在角落裡數她們收到的情人節卡片,一個男生正在給他的貓頭鷹系一封粉紅色的回信。
信紙上灑了太多香水,整個公共休息室都能聞到玫瑰的沖鼻味道。
西里斯·布萊克坐在沙發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七封情人節卡片,從早餐到現在他一封都沒拆,他對那些信的興趣等於零。
他的注意力全部鎖在沙發的另一頭,詹姆·波特蜷在那裡,兩條長腿縮在身體下面,眼鏡摘了擱在茶几上,整個人像一件被洗過太多次的羊毛衫,所有的挺拔和張揚都縮了水。
詹姆從大禮堂出來之後就是這個樣子了。
他沒有發脾氣或者砸東西,也沒有用那種戲劇化的誇張來稀釋難受。他只是坐在那裡,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榛色的眼睛盯著壁爐的火。
盧平坐在詹姆右邊,手裡翻著一本書,但他的眼睛每隔一會就從書頁上方越過去看一眼詹姆的側臉。彼得在腳凳上啃太妃糖,嘴巴鼓鼓的,時不時用餘光偷瞄沙發上的兩個人。
西里斯看著詹姆的側臉。
壁爐的火光在他的五官上跳著,把陰影和暖色交替地塗在他的臉上。他沒有戴眼鏡的臉顯得柔軟了很多,少了那層永遠在線的自信,露出了底下一個十四歲男孩的臉。
他真的喜歡她。
這個念頭在西里斯的腦子裡轉了一下。
他看著詹姆今天在大禮堂里站到長凳上,嘴巴張開喊出那個名字的時候,那不是在演,那是真的。
詹姆·波特真的,徹底地,毫無保留地喜歡莉莉·伊萬斯。
然後呢?
然後他把這份喜歡拿出來,舉過頭頂,在兩百多個人面前大聲展示,好像它是一面旗幟,只要揮得夠高聲音夠大,她就會被打動。
他的喜歡是真的,但他表達的方式把它變成了一場表演。
你在把一件好事變成道具。
西里斯的手指在膝蓋上抓緊了又鬆開了。
不只是詹姆。
那是一種方式,一種用錯誤的手段表達正確的方式。
詹姆用大聲來表達真心,用公開來表達誠意。他覺得聲音越大等于越認真,越多人看到等于越有誠意。
他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會轉頭去找莉莉的目光。
每一次。
因為他控制不住,他的喜歡太大了,大到像一顆恆星把他所有的行為都拽向了同一個方向。
西里斯盯著壁爐的火看了很久。
火焰在鐵柵欄後面跳著,橘紅色的舌頭舔著木頭的表面,發出噼啪的聲響。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走廊上,他靠在石柱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詹姆把斯內普的筆記本翻開,大聲念出裡面的內容。
他站在那裡,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做。
因為鼻涕蟲活該,他對一年級動了手,他活該。
這是他當時的想法,完整的,沒有刪減。
但現在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重新播放的時候,它的味道變了。
斯內普對一年級動手確實不對,這一點沒有改變,但他用這個理由給自己簽了一張無限額的許可證。
斯內普做了一件壞事,所以對斯內普做任何事都是正義的。他把一個人最私密的筆記本當眾念出來,讓所有人笑,這是正義的,因為那個人先做了壞事。
這套邏輯聽起來很耳熟。
太耳熟了。
沃爾布加·布萊克用完全相同的邏輯運作了她的整個人生。
你做了讓我不滿意的事,所以我對你做任何事都是合理的。你被分進了格蘭芬多,所以我加強管控是合理的。你反抗我,所以我用你在乎的人來威脅你是合理的。
先定義對方為錯的,然後一切手段都變成了正義的。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分到格蘭芬多。
他去年夏天對西爾維說過這句話,用冰冷的語氣,把對沃爾布加的恨發泄在了一個不會反擊他的人身上。
然後他在走廊里,看著詹姆用正義的名義把一個人的思想扒光,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那個人是鼻涕蟲,鼻涕蟲活該。
這和沃爾布加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的身邊跟著西爾維的聲音。
這和把一個人倒掛在半空中讓所有人看,有什麼區別?
西里斯閉上了眼睛。
壁爐的熱烤著他的臉,但他的手指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