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達芙妮的呼吸聲從旁邊的床上傳過來,均勻而緩慢。帕梅拉的床簾拉著,裡面沒有讀書燈的光,大概已經睡了。
黑湖的綠光在天花板上流動著,一層又一層的永遠不會停止的潮汐。
你站在那裡看著整件事發生,一個字都沒說。
她對他說了這句話。
但她呢?
她也站在二十步之外。
從頭看到尾,她的腳釘在石板地上,嘴巴閉著,手指攥著藥劑袋的帶子。
她什麼都沒做。
她閉上了眼睛。
綠光還在流。
第二天早上西里斯找到了她。
他在通往大禮堂的樓梯拐角等著,雙手插在褲兜里,黑色的頭髮被風吹到了右邊,臉上掛著一種他大概練習了整個早上的隨意表情。
「早。」
她點了下頭。
「早。」
她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聲在她身後跟了上來,皮鞋底在石板上敲著。
「嘿。」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那層假的隨意被戳破了,露出了下面更緊繃的東西。
她沒有停。
他在她旁邊走了大約十步,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又塞了回去,這個動作重複了好幾次,手指在褲兜的布料裡面攪來攪去。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紙條。
紙條折成了一個很小的方塊,他在兩個人並排走路的時候把它遞到了她的視線範圍內,手指捏著紙條的一角,像舉著一面投降的白旗。
她接過來了,在大禮堂坐下來之後才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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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上寫著:
「我知道你生氣了。我們能談談嗎?」
她把紙條折好塞進了長袍的口袋裡,沒有回。
那天下午他又試了一次。
魔藥課結束後的走廊,她在收拾銀刀的時候他從教室後門繞過來,站在了她旁邊。
他的靠近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靠近她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然的引力,整個人的重心會本能地朝她傾斜,現在他靠近的方式像在靠近剛受了驚的貓,每一步都放慢了速度,呼吸都被壓低了。
「天文學論文改期了對吧?斯拉格霍恩跟我說了。」
他在說廢話。但他只能說廢話因為他需要她開口。
「嗯。」
她把銀刀塞進天鵝絨工具盒,拉上了拉鏈。
西里斯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西爾維。」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在走廊的火把光線裡帶著一種她不太習慣看到的東西,那不是他平時的囂張或者漫不經心或者故作鬆弛。
那是真正的不安。
「聽著,關於前幾天——」
「我有草藥課。」
她拎起書包站了起來。
他的手在她起身的那一刻伸出來抓了一下她的袖口,指尖碰到了袖口的布料邊緣,然後在她沒有停下的事實面前縮了回去。
她走了。
他站在空教室里。
該死。
他的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了,指節在咬緊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噠。
他踢了一下桌腿。桌子在石板地上滑了一點,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刮擦。
信還在來。
每天至少一封,有時候兩封。
塔爾蘇斯從通風管道里叼回來的,或者走廊擦肩的時候被塞進她手裡的。
紙條的內容從試圖解釋發展到試圖搞笑,最後發展到什麼都不說只是還在往她手裡塞。
第一張寫著「我當時沒有笑,說明一下。」
第二張寫著「小翅膀又咬了我的襪子,又是左腳的。她是有偏好還是單純就是個壞貓?」
第三張只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貓。
她把每一張都看了,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她的回信從四行半縮短到了三行,然後兩行,然後一行半。
通常是報平安,然後加上一個關於天氣或課程的陳述。
到了第五天,西里斯收到了一封只有半行的信。
「塔爾蘇斯很好。」
他拿著那張羊皮紙看了很長時間,最終把信折好塞進了皮夾克的內袋。
那天晚上他躺在格蘭芬多塔樓的床上,手枕在腦後,盯著紅色天鵝絨幃幔的頂部看。
詹姆在旁邊的床上翻了個身,床彈簧發出了一聲吱嘎。
「你還好嗎,哥們?」
「沒事。」
他有事。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上有一張被費爾奇沒收又被他偷回來的摩托車海報,海報的角被他用粘貼咒固定著。
他對著海報想了很久。
她說的話,走廊里,那個問題。
這和把一個人倒掛在半空中讓所有人看,有什麼區別?
他知道答案。
問題不是答案。
問題是他知道答案之後應該做什麼。
而「應該做什麼」這個概念讓他渾身不舒服,因為它聽起來太像沃爾布加對他說話的語氣了。你應該這樣做,你應該那樣做,你應該成為——
不不不,這不一樣。
她不是在命令你,她在問你一個問題。
而你回答不上來。
他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那一周的後半段里,西爾維幾乎沒有出現在任何她通常會出現的地方。
她沒有去圖書館,沒有在走廊的拐角處和莉莉一起走向教室,也沒有在大禮堂的斯萊特林長桌上坐到她的老位置。
她從課堂里準時出現然後準時消失,像一個幽靈只存在於需要被看到的時間段里,其餘的時間全部從公共視野中蒸發了。
達芙妮都注意到了。
「你最近很奇怪。」
達芙妮坐在寢室的床上,辮子散著,手裡拿著一罐護手霜在塗指甲周圍的倒刺。
西爾維坐在自己的床上,塔爾蘇斯蜷在她的腿上,貓的紅色尾巴搭在她的膝蓋邊緣。她的手指在貓的背上緩慢地移動著,從頭頂一直摸到尾巴根。
「我沒事。」
達芙妮歪了一下頭,表情同時包含了關心和懷疑。
「你三天沒去圖書館了,你從來不缺席圖書館。」
西爾維繼續摸貓。
塔爾蘇斯在她的膝蓋上翻了個身,露出了柔軟的腹部,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尾巴在空氣中懶洋洋地甩了一下。
達芙妮又看了她一會,然後嘆了口氣,繼續塗她的護手霜。
帕梅拉在自己的床上安靜地翻著法語小說,她的目光從書頁上方快速地掠過西爾維的方向,然後又回到了書上。帕梅拉·帕金森從來不在別人沒有開口的時候追問,這是純血淑女們從小在家裡學到的規矩。
西爾維把手伸到塔爾蘇斯的下巴底下撓了撓,貓的喉嚨里發出了一陣綿長的呼嚕聲。
「你不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對吧?」
她問貓。
塔爾蘇斯的琥珀色眼睛眯了一下,黑色翅膀在她大腿旁邊貼著身體微微起伏了一次。
貓當然不會回答。
但貓也不會在走廊里占領道德高地。
你對他說了那句話,問他有什麼區別。
但你也在那裡,你從頭看到尾,沒有動。
她的手指停在貓的後頸上。
你有什麼資格?
那個問題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天了。既像一個刺,也像一團霧,沒有形狀也沒有邊界,瀰漫在她思維的每一個角落裡,讓她每一次試圖想清楚任何一件事的時候都撞上一層模糊的白。
她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感覺了。
一年級的走廊上,威爾克斯對莉莉說了那個詞,西爾維用一個關於蘋果的比喻回擊了威爾克斯。
那是她做過的最勇敢的事情之一,也是代價最大的事情之一。
四年級的男孩不在乎一個一年級女生對他說了什麼比喻,他大概第二天就忘了,也不可能真的對一個小三歲的女孩出手報復。
代價來自她自己的同學。
十一歲的斯萊特林的男孩和女孩在走廊事件之後開始用一種新的方式看她,小孩子大部分還沒學會真正的敵意,那需要更成熟的惡意和更聰明的手段。
他們只是疏遠了,突然不等她一起去大禮堂,在公共休息室的桌子旁做作業的時候把椅子往另一個方向挪了一點,路過她的時候眼神快速地滑過去。
因為十一歲的孩子非常在意合群。
非常。
她在對角巷裡和父親的工坊里可以是獨處的,但在霍格沃茨的斯萊特林寢室里,當你周圍的女孩都住在同一間房間裡,每天晚上在同一盞綠色湖光下入睡時,獨處就變成了一種懲罰。
那兩個月里西爾維學會了保持微笑,等潮水退去。
潮水確實退了。
退潮的原因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英勇的事情來贏回尊重,是因為沃爾布加·布萊克。
當沃爾布加·布萊克在純血社交圈中暗示「羅齊爾家的姑娘很有社交手段」的時候,一年級斯萊特林的孩子們的家長們收到了布萊克夫人的認可,於是排擠停止了。
因為她被一個更大的力量的陰影籠罩了。
到了三年級,所有人都成熟了一些,那些直接的排擠被替換成了更隱蔽的邊界。
她選擇了和莉莉做朋友。
但她和莉莉做朋友的方式是在圖書館的安靜角落裡並排做作業和在信里討論魔藥配方,在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分享冷笑話。
她從來沒有在大禮堂的斯萊特林長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莉莉·伊萬斯是我最好的朋友」,也從不在穆爾塞伯的人面前爭辯過。
她從來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反駁過純血主義。
一年級走廊上的那次回擊是她唯一一次在公共場合為了一個原則站出來,然後花了整個暑假去五個純血家族挨家挨戶地修補損傷。
如果是莉莉的話……
莉莉會衝上去。
她在蜂蜜公爵里當著二十個人的面罵詹姆是惡霸,在走廊裡面對面告訴斯內普他不能用恐懼來替代尊嚴。
莉莉會衝上去把那本筆記本從詹姆手裡搶過來。
但我不會。
我站在二十步之外,手裡攥著藥劑袋的帶子,臉上掛著那個在所有不舒服的場合里都會用的面具。
然後我回過頭去指責西里斯。
因為指責他比指責自己容易。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不,比冷水更糟,因為冷水至少讓你清醒,可這個認知讓她從清醒墜進了一種更深的渾濁裡面。
她對西里斯說的那句話沒有錯。
他確實在那裡看著整件事發生,什麼都沒做。
但她也是,她也在那裡。
區別在於她選擇了事後質問他,而不是事後質問自己。
很聰明,西爾維。
一如既往地聰明。
你總是知道怎麼把球踢到別人那邊去。
她把臉埋在了塔爾蘇斯的紅色毛里,貓的體溫透過皮毛傳到了她的臉頰上,暖烘烘的。
貓發出了一聲不太滿意的哼,大概是因為她的鼻子戳到了一個它不喜歡被碰的位置。
她鬆開了貓。
塔爾蘇斯跳到了床尾,蹲在那裡用琥珀色的眼睛瞪了她,然後開始舔自己的爪子。
她坐在床上。
黑湖的綠光在天花板上一層一層地流過去。
斯內普反擊走廊里笑他的人,這件事是對的還是錯的?
她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碾這個問題。
他是對的,他有權利保護自己。三年了,詹姆·波特和掠奪者對他做了無數次,他終於反擊了。
但他也是錯的,他選擇的對象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和一個可能折斷脊椎的咒語。
但為什麼他會走到那一步?
因為三年來沒有人阻止過那些笑聲。
教授們扣了分,罰了禁閉,但笑話還在傳。「鼻涕蟲」這個詞從詹姆的嘴裡出發,經過了三年級傳到了一年級,最小的孩子們在走廊里咀嚼這個詞的時候覺得自己在參與一件正義的事情。
而她呢?
她是斯內普的魔藥課搭檔,和他配合默契,知道他在被欺負。
她做了什麼?
她在黑湖邊和西里斯討論了「不喜歡強者欺負弱者」,在信里偶爾插入斯內普的日常,試圖把他從「鼻涕蟲」還原成一個活的人。
她做了一些微小的,安全的,不會暴露她的立場也不會讓她承擔任何代價的事情。
你一直在夾縫裡行走。
你幫莉莉的方式是在圖書館裡安靜地並排坐著,幫斯內普的方式是在信里隨口提一句他今天在魔藥課上做了什麼。
幫伊萬的方式是在他的世界觀邊緣畫虛線,幫雷古勒斯的方式是給他遞半塊餅乾。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安全的。
安全的意思是不需要付出代價。
莉莉不在乎安不安全,她在蜂蜜公爵里罵了詹姆·波特,然後被所有人議論了一個禮拜。
西里斯也不安全,他坐到了斯萊特林的桌子上,然後被沃爾布加加強了管控。
伊萬對莉莉喊了那個詞的時候你失控了,但那一次失控花了你在穆爾塞伯莊園的一整個晚上和一個被翻譯過的真相來修補。
你付出的每一點代價都讓你害怕到了要填補裂縫的程度。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抓緊了。
你不是不勇敢。
你只是……
每次勇敢一步之後都會花三步的時間往回退。
因為你承受不了代價,工坊承受不了代價,奧古斯丁的臉上永遠寫著「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做」。
因為你是羅齊爾,而羅齊爾從來不站隊,在所有人之間維持友好關係,不明確站隊。
這是你父親教你的第一堂課。
二月的日子在她的消沉中一天天地過去了。
每天起床,上課,回來。
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裡抱著貓坐著,變形術課本翻開在膝蓋上但一頁都翻不動。
她的消沉是一種退縮。
她在這些日子裡最常做的事情是坐在寢室的床上摸貓。
塔爾蘇斯是一隻很好的貓。
好在她不需要你解釋任何事情,蜷在你腿上的時候也不會問你為什麼不去圖書館,她的呼嚕聲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種不需要你付出代價就能獲得的溫暖。
貓的熱度透過校服的布料傳到了她的大腿上,她的手指在紅色的軟毛里慢慢地穿行著。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衝上去把筆記本從詹姆手裡搶過來,會發生什麼?
詹姆會震驚,西里斯會震驚,走廊里所有人都會震驚。
「羅齊爾在幫斯內普」這個消息會在一天之內傳遍整個學校。
到了晚飯的時候,穆爾塞伯會知道。第二天早上,伊萬會知道。
到了這個星期結束的時候,阿爾德里克會知道。
一個羅齊爾家的姑娘,在走廊里公開幫一個半血統的,被所有人討厭的斯內普對抗格蘭芬多的波特。
這會被解讀成什麼?
穆爾塞伯會判斷她和斯內普的關係比表面上更深,這是一個可以被利用的籌碼。
格蘭芬多會認為她在保護一個對一年級動了手的人。
她父親大概會評價為「又一次不必要的風險暴露。」
在沃爾布加那邊意味著「這個女孩的判斷力不太可靠。」
每一條線都指向代價,而她連想到代價都覺得噁心。
她把臉埋在貓的毛里,塔爾蘇斯不耐煩地甩了一下尾巴。
你知道該怎麼做,你永遠知道該怎麼做。
你只是不夠勇敢去做你知道應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