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靜了一小會。
然後詹姆的後背撞到了石牆上,他的身體沿著牆壁滑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坐在了地板上。
「該死。」
他的手從臉上抹了下來,眼鏡被他推得歪到了一邊,榛色的眼睛因為巨大的後怕而瞪得很圓。
「太險了,太他梅林的險了。」
盧平從走廊拐角走了過來,他的書合上了,棕色的眼睛從詹姆看到西里斯,又從西里斯看到西爾維。
彼得從樓梯口那邊小跑過來了,圓臉漲得通紅,大概是因為緊張和跑步的雙重作用。
「怎麼了?他有沒有——沒事吧?」
「我們丟了蛹殼,失去了四十分和我們的星期六晚上。」詹姆坐在地板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但我們活下來了也沒被開除,所以我想這也算是收穫吧。」
西里斯站在走廊里。
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握住玻璃罐時的觸感。
他在看西爾維。
那雙灰色的眼睛,在地牢走廊昏暗的火把光里像被人用什麼很重的東西壓著。
他在感激,這是最表層的東西。
下面是愧疚。
更下面是恐懼。
她又幫了你。
她又在不知道你在做什麼的情況下幫了你。
她甚至不知道她剛才替你撒的那個謊有多危險。
如果斯拉格霍恩沒有放過他們,如果斯拉格霍恩決定追查到底,如果他意識到消瘀膏的藉口是假的然後開始深挖。
線索會從鬼臉天蛾蛹殼連到阿尼馬格斯,從阿尼馬格斯挖到為什麼三個十三歲的男孩需要變成動物,然後變成為什麼萊姆斯·盧平每個月的某一天都不在學校。
如果事情搞砸了,她也會被拖下水,因為她在斯拉格霍恩面前說了那些話。
詹姆從地板上站了起來,拍了拍校袍上的灰,轉向了西爾維。
他的榛色眼睛在眼鏡後面帶著一種非常坦率的東西。詹姆·波特的感謝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一樣,大聲,直接,絕不拐彎抹角。
「羅齊爾。」
他走到了她面前,伸出了手。
「謝謝你。那剛才……我不知道你都說了什麼,但救了我們的命。說真的,你走進去像個教授一樣講了一通,斯拉格霍恩居然信了,這簡直太厲害了。」
他的手在空氣中等著。
西爾維看著那隻手,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詹姆·波特的手很大,手指上有魁地奇訓練留下的繭,力道很實在,握手的時候整個人帶著一種無法抵擋的真誠。
「你欠我一次。」她說。
「嗯,我絕對欠你的,欠了很多。你說要什麼。」
「我想想。」
詹姆露出了一個很大的笑容,帶著如釋重負和對她純粹的好感。他鬆開了她的手,轉頭看了一眼西里斯。
然後他拍了一下西里斯的後背,給了他一個「你自己搞定剩下的部分」的眼神,然後摟住盧平的肩膀往走廊的另一頭走了。
「走吧萊姆斯,彼得。我們去想想從哪裡再弄一罐那個東西。」
盧平被他摟著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了西里斯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安靜的感謝。
三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了。
剩下他們兩個。
西里斯站在她對面大約兩步的距離上,手插在褲兜里,肩膀靠著另一側的牆。
「謝了,西爾維。」
語氣很輕,和他平時大大咧咧的說話方式完全不一樣,好像他把所有想說的東西都碾碎了塞進了這兩個詞裡面,因為如果展開來說就會涉及他沒法解釋的部分。
西爾維靠在對面的牆上,書包帶子搭在肩膀上,手指還攥著長袍口袋裡的魔杖柄。
「你也欠我一次,我說過了。」
西里斯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但嘴巴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所以只好彎一下。
他從牆上推開了身體,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
地牢走廊的空間很窄,一步之後他們之間的距離就縮到了能聞到對方身上味道的程度。
他身上有校服布料的味道和還有淡淡的乾魚片的咸腥,大概來之前剛餵過貓。
他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手指碰了一下她肩膀上書包帶子的邊緣,幫她把滑下去的帶子往上推了推。
「我會還的。」
西爾維沒有接這句話。
她在想別的事。
她的腦子還停留在斯拉格霍恩最後看她的那個堪稱溫柔的眼神上。
那是一種他看莉莉那鍋透明藥水時的表情,他在壁爐前端著雪利酒翻閱宴會名單時的表情。
他在看的是她的價值。
「他沒信。」
西爾維說。
西里斯的手停在了縮回褲兜的半路上。
「什麼?」
「斯拉格霍恩,他沒有完全相信消瘀膏的說法。」
她的聲音平穩地陳述著。
「想想看,他做了三十年魔藥,他當然知道鬼臉天蛾蛹殼的每一種合法用途,也知道消瘀膏里不放那個東西。如果他想拆穿我們,一個追問就夠了。」
西里斯的臉上原本還殘留著的那點如釋重負消失了。
「那他為什麼沒有?」
西爾維把書包帶子往肩膀上提了提,換了一下重心,後背從石牆上離開了。
「因為他選擇沒有,這更糟。」
她看著西里斯。
「當一個人抓到你在撒謊卻決定不揭穿,那不是仁慈。他讓我完好無損地走出來,是因為一個欠他人情的羅齊爾比一個被罰的羅齊爾更有價值。」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
西里斯的灰色眼睛盯著她的臉,他的表情從輕鬆變成了緊繃,牙關咬緊了。
她在替你算帳。
你連帳單都看不懂的時候她已經在算利息了。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
走廊太窄了,這半步讓他幾乎站進了她的呼吸里。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火把的光里疊在了一起,從石板地面一直延伸到牆根。
「對不起。」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我把你拖進了麻煩里,而我連那是什麼都沒法告訴你。」
他低頭看她。
身高差在三年級變得更明顯了,他的目光從上往下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銀色翅膀髮夾的位置。
西爾維的琥珀色眼睛在火把光里眨了一下,沒有追問。
她從來不追問。
這才是讓他胃裡發緊的地方。
「斯拉格霍恩我應付得了。」她說。「但我得拿出點東西來,至少一份看得過去的消瘀膏配方。如果我去赴他的約,他會期待看到進展,這是那個人情的代價。」
隨後,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帶著想一件事但想不通的困惑。
「斯拉格霍恩最近……有點不太一樣。不只是今晚,兩年半沒邀請我之後他重新邀請我加入他的俱樂部,課上對我也格外關注。還有今晚,我走進來的時候他看我的樣子……」
她頓了一下。
「我想不通為什麼,我的成績沒變,家族沒變,我身上沒有任何東西的變化大到足以解釋他這個程度的殷勤。」
她看著西里斯,好像在打量他是不是知道什麼她不知道的內幕。
西里斯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也不知道。
「……也許他就是真的喜歡消瘀膏。」
西爾維看了他一眼,給了他一個「你在浪費我的時間」的眼神。
她轉身走了。
西里斯靠著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的手終於插回了褲兜里。
手指在口袋的布料裡面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欠了斯拉格霍恩一個人情。
因為你。
因為你和你沒法告訴她的秘密。
他踢了一下牆根的石頭,鞋底在石面上發出了一聲悶響。
然後他轉身往格蘭芬多塔樓走了。
格蘭芬多的男生寢室在星期五的晚上通常是最吵的。
但今天是個例外。
詹姆躺在床上,兩條長腿伸直了擱在床尾的橫杆上,腳踝交叉著,腳趾在襪子裡面動來動去。
他的眼鏡摘了放在胸口上,榛色的眼睛盯著紅色幃幔的頂部。
盧平坐在自己的床上,靠著床頭板,膝蓋上攤著一本打開的書,但他的眼睛沒有在文字上。
西里斯推開寢室的門走了進來。
他把門帶上的時候力氣大了一點,門框發出了一聲悶響。
三個人同時看了他一眼。
他走到自己的床邊,一屁股坐了下去,床彈簧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了吱嘎聲。
他把鞋踢掉了,兩隻皮鞋落在地板上發出了兩聲不同步的悶響。
他沒有說話。
他靠在床頭板上,兩隻手枕在腦後,盯著幃幔的頂部。
寢室里安靜了一小會。
但這一小會的安靜這在掠奪者的寢室里已經算得上是史詩級別的沉默了。
詹姆先開口了。
「所以。」
他把眼鏡從胸口拿起來戴上了,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
「羅齊爾。」
他說這個姓氏的時候帶著一種複雜的語氣,裡面混著尊重和警覺,還有某種被人從沼澤里拉上來之後對救命恩人的敬畏。
「她看到我們的臉之後,在三十秒之內編了一整個研究項目出來,然後斯拉格霍恩信了。我是說,他也許沒全信,但他假裝信了,這更可怕了。」
西里斯沒有回應。
他的手指在腦後交叉著,拇指在後腦勺上來回地蹭。
她站出來的時候甚至沒有猶豫。
他的胃又開始發緊了。
「她不知道。」他說,聲音悶在幃幔的布料里。「她不知道蛹殼是用來做什麼的也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她什麼都不知道就替我們兩個白痴打了掩護。」
詹姆在對面的床上翻了個身,面朝西里斯的方向。
他的榛色眼睛在眼鏡後面眨了一下。
「她真的不知道嗎?」
寢室里的氛圍變了。
盧平的書頁停止了翻動。
彼得手裡的比比多味豆滾了兩顆到地毯上。
西里斯把手從腦後放了下來。
「什麼意思?」
詹姆坐起來了,盤腿坐在床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推了推眼鏡,那個動作在他思考的時候總會出現。
「想想看,她替我們療傷好幾個月了,她知道我們總是受傷,原因是『一棵樹』。」
他掰著手指頭數。
「她幫我們編了曼德拉草葉的藉口,知道我們一個月不能說話。她知道萊姆斯每個月都有那麼一段時間,現在她又看到我們試圖從斯拉格霍恩的私人收藏里偷鬼臉天蛾蛹殼。」
詹姆的聲音在說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放慢了。
「鬼臉天蛾蛹殼,西里斯。這東西基本上只有一個用途,而她姓羅齊爾,她家以製作魔藥為生。如果這所學校里有誰能把這些線索串起來,就是她。」
寢室里安靜了。
壁爐的火在鐵柵欄後面噼啪地響著,橘色的光在紅色幃幔上畫出了跳動的影子。
西里斯盯著天花板。
詹姆說的每一個詞都在他的腦子裡排成了一條線。
如果你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而且你有足夠的魔藥學知識去理解鬼臉天蛾蛹殼在魔藥里幾乎只有一個廣為人知的用途,如果你足夠聰明去把一加一加一加一等於四……
她能推出來。
這個認知從他的胃底翻上來,冰涼涼,沉甸甸的。
如果她想知道,她隨時可以知道。
打人柳和曼德拉草葉還可以有別的解釋,雖然很牽強,但你可以自我安慰說線索不夠。
但是鬼臉天蛾蛹殼?
她在斯拉格霍恩面前說了消瘀膏,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她在替你撒一個她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腳的謊。
所以她要麼已經知道了,要麼她選擇不去把線索連起來。
不管是哪一種,她都比你應得的要好太多了。
「她在選擇不去知道。」
盧平的聲音從他的床那邊傳過來,安靜而平穩,帶著被打磨過的確定。
西里斯轉頭看他。
盧平靠在床頭板上,書合上了擱在膝蓋旁邊。他的棕色眼睛在壁爐的暖光里很沉靜。
「她對我說過一次。」盧平說。「我去找她要鎮定劑的時候問了『你不問我為什麼』,她說『等你們能說的時候會告訴我的』。」
他停了一下。
「她很聰明,每次我們傷痕累累地回來她都在給我們遞藥水,從來沒問過我們打了什麼或者什麼打了我們。她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就能編一個曼德拉草的掩護藉口,今晚走進斯拉格霍恩的走廊的時候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需要那個蛹殼。」
他的手指在書脊上來回地摸著。
「她手裡有拼圖的每一塊,只差動手去拼,而她選擇不動,因為我讓她等。」
西里斯在黑湖邊上那個晚上告訴過她那是「別人的秘密」,四個人都有份,等能說的時候會告訴她。
盧平知道那個「別人」是誰。
是他。
他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住了。
「然後今晚她把自己的聲譽押上去了,斯拉格霍恩會記住她說的話,他會期待她兌現一個她胡亂編出來的研究項目。她現在欠他一份配方,就因為我們偷一樣她連真正用途都不知道的東西時被抓了。」
寢室里很安靜。
壁爐的火在鐵柵欄後面跳著,詹姆坐在床上沒有動,彼得的比比多味豆散了一地他也忘了撿。
盧平低下了頭,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手背上有幾道紅痕,指關節上的新疤還沒完全褪色,長袖的袖口遮住了手腕,但他知道那些衣服底下有什麼。
他每個月變成一頭狼。
他的三個朋友決定變成動物來陪他,因為狼人對動物不具攻擊性。
這件事的核心是他。
所有的秘密和謊言,所有的遮掩都圍繞著他畫了一個圓。
而西爾維·羅齊爾站在圓的外面,一次一次地往裡面遞東西。鎮定劑,消瘀膏,癒合藥膏。藉口,她的名聲,她欠斯拉格霍恩的人情。
她往裡面遞了這麼多東西,而她甚至沒有要求看一眼圓的裡面長什麼樣。
「這對她不公平。」
盧平的聲音輕到只有在這間安靜的寢室里才能被聽到。
詹姆和西里斯同時看向了他。
因為盧平說得對,他們都知道。
西里斯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的灰色眼睛盯著石牆上那張摩托車海報,海報的角因為粘貼咒的老化開始往下卷了,露出了底下石頭的紋路。
她不知道她在保護誰。
她只知道你讓她等。
所以她等著。
帶著所有她能拼出來但選擇不拼的線索和她替你欠下的人情,還有那個誰都沒騙過去的謊言。
他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枕頭底下壓著那張她在他十三歲生日時送給他的手繪星圖,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能感覺到星圖的羊皮紙在枕頭棉花的底下硌著他的臉。
壁爐的火在鐵柵欄後面安靜地燒著。
盧平把書放到了床頭柜上。
他把長袖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確保蓋住了手腕上的紅痕,然後拉上了幃幔。
幃幔合攏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她為什麼不問?
因為西里斯告訴她那是別人的秘密。
而她尊重別人的秘密。
她尊重的那個「別人」是他,萊姆斯·盧平,每個滿月都會變成一頭嗜血的怪物的男孩。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月亮在貓頭鷹棚屋的窗戶外面升起來了,很薄的殘月,離下一個滿月還有十二天。
十二天後他會再一次變成狼,再一次醒來發現身上多了新的傷口,然後在龐弗雷夫人的病房裡躺一天。
然後他的三個朋友會在身上帶著淤青和擦傷回來,然後他們會去找西爾維·羅齊爾要藥水。
而她會給他們。
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