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殼事件後,西爾維在圖書館裡泡了好幾天,從開館到閉館,把魔藥區關於稀有材料的參考書挨個翻了個遍。
她在找關於鬼臉天蛾蛹殼的一切,因為她在走廊里隨口編了一個消瘀膏改良的項目,現在她得把它變成真的。
但問題是鬼臉天蛾蛹殼的文獻少得可憐。
她找到的參考書很少,大部分的書籍只提到了鬼臉天蛾蛹殼外觀上的描述,能稱得上有價值的只有一本聖芒戈出品的魔藥原料書,列出了一長串蛹殼成分的信息,但大多數都標著未經驗證。
西爾維把魔藥書的最後一頁翻過來看了看,沒有更多信息了。
好極了。
她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將那些未經驗證的信息抄了下來,聊勝於無。
快抄完的時候,她的目光被一行字吸引住了。
「常見用途:阿尼馬格斯藥劑。詳細內容參見《人體變形術》。」
她的筆尖在紙面上留了一個墨點。
隨後她把注意力拉回到消瘀膏的配方上,開始咬著筆桿琢磨白鮮精華和蛹殼粉末之間的關聯性。
三月的滿月過去了。
那天和往常一樣沒什麼特殊的,盧平照例沒有出現在任何一節課上。
這很正常,他每個月都有那麼一兩天請假去看他媽媽或者身體不舒服,掠奪者們會替他記筆記,把他落下的課堂練習整理好給他。
龐弗雷夫人的醫療翼有一張固定留給他的床,離其他人遠遠的,窗簾總是拉著,別的學生過來看病的時候龐弗雷夫人會把他們領到另一頭去。
兩天後的一個灰白的下午。
西爾維剛結束漫長的草藥課,正在從溫室往回走。
她拐進通往大禮堂的走廊時看到了盧平,他從醫療翼的方向走過來。
他的步子比平時慢得多,穿著校服但領帶沒系好,襯衫領口敞著,露出了鎖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膚,那片皮膚是一種不太對勁的蒼白色。
他的臉色更蒼白。
然後他看到了她,臉上很快出現了一個溫和克制的微笑。
「嘿,西爾維。」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好像吼了一晚上的沙啞。
「你看起來糟透了。」
西爾維的語氣很直接,沒有多餘的客套,因為盧平的狀態明顯用不上那些客套。
盧平的微笑擴大了一點,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嘲。
「所有人看到我都這麼說。」
西爾維在他面前停了下來,手伸進了長袍的內袋。
她的手指在內袋裡摸索了一會,從那個天鵝絨的藥劑卷袋裡抽出了一隻小瓶子。
瓶子很小,只有拇指大小,瓶身上貼著一張很小的銀色標籤,字體是奧古斯丁·羅齊爾親自寫的。
羅齊爾工坊的舒緩藥劑。
這個東西不在霍格沃茨醫療翼的藥品列表里,因為這個配方只屬於羅齊爾家。
聖芒戈醫院每個季度都會向羅齊爾工坊訂購,用於術後康復。
西爾維的藥劑卷袋裡常年備著,按照奧古斯丁的說法,行走的展示櫃和羅齊爾家的特產。
她把瓶子遞到了盧平面前。
「給。」
盧平低頭看著那隻小瓶子。
他認識這個瓶子,知道瓶身上標籤的意思和它在聖芒戈的價格,知道它不是隨便什麼地方都買得到的東西。
他接過了瓶子。
他把瓶子握在掌心裡,拇指在瓶身上無意識地來回擦著,軟木塞的邊緣在他的指腹底下粗糙而乾燥。
她知道嗎?
自從蛹殼事件當晚那次宿舍里的談話後,這個問題總是從他的腦海里翻上來。
「謝謝。」
他的聲音很平穩,聽起來毫無波瀾。
西爾維點了一下頭。
「二十分鐘後晚餐,你去嗎?」
「應該會去。」
她又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往大禮堂的方向走了。
她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原地站著不動,於是轉回頭繼續走了。
盧平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那瓶拇指大小的藥劑。
龐弗雷夫人也會每個月給他調配魔藥,讓傷口癒合得更快,把被月光撕裂的肌肉重新粘在一起,但這個東西做的事情不一樣。
第一次他喝了之後,那種從骨頭深處往外滲的鈍痛消退了,連關節里變形後殘留的僵硬都跟著散了。從那以後,西爾維就養成了在藥劑袋裡囤一瓶舒緩藥劑的習慣。
他擰開了軟木塞,把藥劑喝了。
冰涼的液體滑過他的喉嚨,帶著綿長冰涼的口感。
那天晚上。
格蘭芬多男生寢室的壁爐燒得太旺了,彼得往裡面扔了太多柴,火焰把整間寢室烤得像一個烤箱,紅色的幃幔都在熱氣流里微微飄蕩著。
詹姆坐在床上擦他的魁地奇護腕,彼得坐在地毯上給比比多味豆按照口味分類,西里斯躺在自己的床上拿著一支鉛筆在紙上畫什麼東西,大概又是一隻貓。
盧平坐在自己的床上。
他洗過了澡,頭髮還有點濕,膝蓋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書,但他的眼睛在同一行字上停了很久沒有動過。
他還在想那瓶深綠色的藥劑和遞給他藥劑的那雙手。
她從來沒問過他為什麼受傷,為什麼每個月都要消失一兩天。
她只是在他看起來需要幫助的時候遞給他藥水。
她把那種東西分給他,分的方式和她把治癒藥劑遞給受傷的西里斯和詹姆的方式一模一樣。
就像……就像他和別的人沒有任何區別。
他合上了書。
「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寢室在他剛開口的時候沒有變化,所有人還是在各做各的事情。
然後他們三個幾乎是在同一個瞬間停了下來。
因為盧平說話的方式太正式了,嚴肅到一種在通知大家壞消息的時候才用的語氣。
「我想告訴西爾維。」
他的聲音在壁爐的白噪音里很清晰。
「告訴她什麼?」彼得問,但他話剛說出口的時候就明白了,寢室里其他兩個人的反應已經給了他答案。
詹姆的手從護腕上移開了,擱在了自己的膝蓋上。他的榛色眼睛在眼鏡後面認真地盯著盧平的臉,像是在確認他聽到的是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意思。
西里斯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快到彈簧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呻吟,鉛筆從他的手指間滑了出去滾到了地板上。
他的灰色眼睛鎖定在了盧平身上。
他想告訴她。
她會知道一切。你在保護誰,之前為什麼不能告訴她。
「……為什麼是現在?」
盧平把書從膝蓋上拿開了,放在床頭柜上。他的手指在書脊上停留了一會,像是試圖通過手指的動作在開口之前抓住什麼實在的東西。
「因為斯拉格霍恩的事。」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任何人,盯著壁爐的火。
「她替我們撒了謊,現在欠斯拉格霍恩一個人情,而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麼。」
盧平的手指在毛衣袖口裡攥了一下,冰涼的玻璃膈著他的指節。
「還有今天她給了我這個。」
他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了那隻空了的深綠色玻璃瓶。
寢室里安靜了。
火焰在鐵柵欄後面跳著,影子在紅色幃幔上畫出了搖曳的形狀。
詹姆先開口了。
「她確實應該知道。」
他的聲音很乾脆,沒有猶豫。他的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姿勢很放鬆,但他的眼睛很認真。
「從閉嘴那件事開始她就在替我們打掩護了,編了那個曼德拉草的藉口,幫我們治打人柳的傷。她已經在這件事裡面了,讓她為一個她不了解的東西付代價不公平。」
他的語氣是確定的。
西里斯沒有說話。
他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手指抓著床單的布料,眼睛盯著盧平床頭柜上那隻空瓶子。
想告訴她。
這個念頭在他的胸腔里燒著。
他想告訴她,想了很久了。每次他不能告訴她的時候,那扇鎖著的門就在他心裡更沉一分。
他想把所有的門都拆掉,他一直都是這麼做的,但這扇門他拆不了。
因為那不是他的門。
它是盧平的。
如果他贊成這個提議……這聽起來像是在替萊姆斯做決定。
他的手指在床單上攥緊了又鬆開了。
「你決定。」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告訴她。拜託告訴她。
但這必須是你的選擇,不是我的。
盧平看了他一眼。
西里斯的表情在壁爐的暖光里繃得很緊,牙齒緊咬著,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攪,但他沒有說出來,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那個句子裡。
盧平看得出來他的表情快憋死了。
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彼得身上。
彼得坐在地毯上,他沒有說話,只是謹慎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盧平看著壁爐的火。
火焰在鐵柵欄後面跳著,吞噬著木柴,把它們變成灰和熱量。
好吧。
就這樣了。
你要告訴一個人你是什麼。
你要張開嘴,說話,讓那些事實從你的喉嚨里鑽出來,落在另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是狼人。」
你以前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掠奪者知道他是狼人,但那是他們自己在二年級拼出來的。
他從來沒有主動把它說出口。
每一個知道的人都不是他選擇告訴的。
每一次都是別人發現了,然後決定要不要留下來。
他從來沒有站在那個主動的位置上,面對一個不知道的人說「我是狼人,現在你知道了,你可以決定你要怎麼看待我了。」
那個位置太可怕了。
「我會去做。」盧平說。「我只是需要……我需要想想怎麼說。」
詹姆從床上翻下來,走過來在盧平的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很實在。
「你會沒事的,兄弟。我覺得她靠得住。」
西里斯沒有站起來。
他坐在床沿上,灰色的眼睛看著盧平,嘴唇緊閉著。
他想說很多話。
但他無法替她做保證和承諾。
他從九歲就認識她了,但他知道偏見這個東西和你是什麼樣的人沒有關係。
她是純血家族出身,羅齊爾工坊不參與純血政治運動,但也不反對。這意味著在他們從來沒有替狼人說過好話。
但她不是他們。
她是西爾維。
他的手指在床單上鬆開了。
「她會沒問題的。」
這句話從他的嘴裡出來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他不確定這是一個判斷還是一個祈禱。
做出決定很容易。
但執行它是另一回事。
盧平花了整整兩天時間來思考怎麼說。
他在這兩天裡把那句話在腦子裡排練了無數遍。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你有沒有注意到我每個月都會消失?我是狼人。」
天啊。不行。太……直接了。
他在寢室里來回走路的時候把詹姆的鞋踢到了床底下,詹姆把鞋從床底勾出來,又被他踢進去了。詹姆不得不從床上伸出手拍拍他的小腿。
「萊姆斯,坐下吧。你把我的鞋都走緊張了。」
他坐了下來。
然後又站了起來。
他在想到底該用什麼方式開場?
直接說?給她暗示讓她自己推斷?還是從某個相關的話題切入,試探一下她對狼人的態度,然後再做決定要不要繼續?
最後一個選項贏了,因為它最安全。
三月末的一個星期六下午。
圖書館很安靜,大部分學生在外面享受三月底勉強算得上溫暖的陽光,或者在魁地奇球場上練習。
圖書館裡只有幾個高年級學生埋在論文裡,和一個昏昏欲睡的平斯夫人。
西爾維坐在她的老位置上,面前攤著參考書和一卷正在寫的筆記,銀色的筆桿擱在墨水瓶上。
她在做那個不存在的消瘀膏配方。
過去兩天她的筆記已經積攢起了可觀的厚度,白鮮精華和水仙根粉末她從小就熟悉,問題在於加入鬼臉天蛾蛹殼的合理時機。
她在思考在冷卻階段加入預研磨過的蛹殼粉末,理論上這應該行得通,但是她不確定。
她在筆記的邊緣寫了一個問號。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坐到了她旁邊。
她抬起頭。
盧平坐在她身邊的位置上,那是莉莉通常坐的位置。
他今天看起來比兩天前好了一些,臉色恢復到了正常範圍的蒼白,眼底的陰影淡了一些。
他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手裡拿著一本書。
《黑魔法防禦術:高級理論與實踐》,三年級的教科書之一。
「介意我坐這兒嗎?」
他的聲音很平常,帶著一貫的禮貌和拘謹。
「當然不介意。」
西爾維往右邊挪了一點,給他讓出了更多的空間。
盧平坐下了,翻開了他的書。
他的眼睛落在了書頁上,視線卻不在文字上,他在用餘光偷偷觀察西爾維面前攤著的參考書。
她真的在做那個消瘀膏配方。
他的手指在書頁的角上折了一下,然後又捋平了。
開口。就現在。
不,等一下,不能直接說。先試探一下。
他翻了幾頁書,翻到了他提前標記好的那一章,狼人的部分。
他假裝在看這一章的內容,實際上他已經把這幾頁背得滾瓜爛熟了,每一個句子都能在閉著眼睛的狀態下從嘴裡流出來。
等了一會,他開口了。
「你讀過關於狼毒藥劑的內容嗎?」
他問這句話的方式很隨意,隨意的很刻意。
西爾維的筆停了。
她的目光從自己的筆記上移開,看了一眼他翻開的書頁。
「狼毒藥劑?」
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書頁上掃了一圈。
「理論上那個?去年貝爾比的論文裡提到過的?讓狼人在變形過程中保持人類意識的新藥劑概念。」
盧平的心臟跳得很用力,但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對,貝爾比的論文。」他翻了一頁書,假裝在看。「我在想能不能寫進論文裡,這個概念很迷人,但還沒有人真正熬製出來過,對吧?」
「還沒有。」
西爾維放下了筆。
她轉過身來面對他,注意力已經從消瘀膏的配方上移開了,這是一個她感興趣的話題。
「還沒辦法實踐的原因在於烏頭鹼本身的毒性,治療劑量和致死劑量之間的差異幾乎不存在。貝爾比的理念要求在不殺死對象的前提下壓制變形,這意味著現在的配方中,具體用量必須根據每個狼人的狀況進行調整。」
她頓了一下。
「所以這使得量產完全不可能,每一份都需要特殊定製。所以現在沒有人去嘗試,因為它沒有商業價值。」
盧平盯著她的臉。
她在討論魔藥時的語氣冷靜而專業,充滿魔藥師都有的好奇心。
沒有恐懼和厭惡,也沒有人們在提到狼人時總是會流露出的不安。
這是個好事,對吧?
但是在討論魔藥時不害怕狼人,和坐在一個狼人旁邊不害怕,不是同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書頁上攥緊了一點。
說。現在說。
「西爾維,說到狼人,其實我就是。」
他的嘴張了一下。
然後合上了。
因為她在他張嘴的時候已經轉回去看她的筆記了,手指拿起了筆,在消瘀膏配方旁邊寫了什麼東西。
她已經從這個話題上移走了,在她看來這只是一段普通的閒聊,討論完了就該結束了。
他吐出了一口氣。
沒事。今天不是合適的時機。
他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書。
書上的字母在他的視線里模糊成了一團團黑色的墨跡。
他坐在那裡又待了半個小時。
他翻了幾頁書,但他不知道自己讀了什麼。他的餘光一直掛在西爾維身上,看她在寫字的時候手指如何握筆,思考的時候怎麼用筆桿撓下巴。
她在他旁邊的樣子和在任何其他人旁邊的樣子沒有區別。
但如果你告訴她了呢?
她在你旁邊的樣子會變嗎?
她會不會在你開口之後,往右邊挪那麼一點點?就一點點,但你會注意到的,因為你永遠會在意那一點點。
他合上了書。
「謝謝你分享的信息,對我的論文很有幫助。」
他站了起來。
「沒關係。」
西爾維的聲音從筆記後面傳過來,沒有抬頭。
他走出了圖書館。
在走廊里他靠著牆站了一會,手裡緊緊攥著那本黑魔法防禦術的參考書。
她沒有表達偏見,她的注意力在藥劑的熬製方法上而不是狼人本身。
這是一個好的信號,但你還是沒有開口。
你在那裡坐了半個小時,和她討論了藥劑和論文,說了謝謝就走了。
他的後腦勺抵著走廊的冰冷石牆,閉上了眼睛。
萊姆斯·盧平,你這個懦夫。
又過了兩天。
他又下定了決心。
這次他想好了開場白。
他要在她獨自一人的時候找到她,坐下來,從那天他們討論的狼毒藥劑說起,然後很自然地過渡到「其實我對這個話題感興趣是因為它跟我有關」。
還是很生硬,但他的腦子已經想不出更好的了,他已經把所有能用的措辭都咀嚼到了失去味道。
下午三點,他在圖書館門口看到了她。
她還是坐在同一個位置,面前還是那堆參考書和筆記,銀色筆桿擱在墨水瓶上。
好的。就是現在。
他邁出了一步。
然後伊萬·羅齊爾從他身後的走廊拐角沖了出來。
「西爾維!」
伊萬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一圈,平斯夫人從桌子後面抬起頭投來了一道殺死人的目光。
伊萬完全沒注意到盧平站在門口。
「西爾維,跟我一起去吃東西!有人……嗯,有人給了我一袋叫小熊軟糖的麻瓜糖果,形狀是小熊的,太詭異了,你得看看這個!」
他衝進了圖書館跨到了西爾維的桌子旁邊,抓住了她的袖口。
西爾維的筆停了,她抬頭看著她的堂弟,嘴角彎了起來。
「麻瓜糖果?」
「對!它們不會蹦但是它們是動物!」
伊萬在她旁邊蹦了一下。
「巴蒂說它們看起來像石墩子不像熊,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得嘗一個。走嘛。」
西爾維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參考書,又看了一眼伊萬。
伊萬的手指攥著她的袖口,眼睛裡滿是期待。
她把筆放了下來。
「好吧,但我要帶著筆記。」
伊萬的臉上爆發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拉著她的袖口往門口走,兩個人經過了盧平站著的位置。
西爾維看到了他。
「下午好,萊姆斯。」
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他們走了。
盧平站在圖書館門口。
他手裡的書貼著他的大腿,手指在封面上抓得很緊。
他看著西爾維被伊萬拉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好吧。也不是今天。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沒動,然後轉身往格蘭芬多塔樓走了。
走路的時候他的腦子裡有很多聲音在吵。
伊萬·羅齊爾,純血家族的孩子。
和西爾維一起吃飯,和她一起走路,每天早午晚餐在她身邊占位子的那個孩子。
他想到了伊萬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只是一個十一歲男孩對試圖接近他堂姐的陌生人的本能抗拒,並不是真正的敵意,只是防備。
但如果伊萬知道他是狼人呢?
那個眼神會變成什麼?
恐懼?厭惡?還是那些人在餐桌上用來描述狼人的那些詞?
野獸。危險。需要被登記和管控的東西。
魔法部的狼人登記處,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如果伊萬知道了呢?伊萬會告訴其他人,消息會從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傳到所有人耳朵里,最後傳到《預言家日報》的某個記者那裡變成當天的頭版頭條。
他的步子加快了,他爬上了格蘭芬多塔樓的樓梯,推開了寢室的門。
其他三個人都不在,寢室是空的。
他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了下來。
他的手伸進了長袍口袋,摸到了那隻空的深綠色玻璃瓶。
他這兩天一直帶著它。
他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因為它很小,可以被裝在口袋裡而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如果你告訴了她,她以後還會給嗎?
還是她會看著你的手,猶豫一秒再遞過來?
那一秒就能殺死你。
他把瓶子放在了床頭柜上。
你在害怕,害怕她看你的方式會從正常人看正常人,變成正常人看不正常的東西。
也許她不會排斥你,因為她很善良溫和,很包然。
但她包容的對象不再是「萊姆斯·盧平」,而是「那個狼人同學」。
他躺倒在了床上。
你在退縮。
掠奪者都同意了,詹姆說了「她應該知道」,西里斯說了「你的決定」,他們給了你這個做選擇的權利。
你第一次站在了主動的那一邊,可以自己選擇告訴一個人,主動把你最危險最脆弱的部分交到另一個人手裡。
然後你猶豫了四天,什麼都沒做。
他把手臂蓋在了眼睛上。
如果你永遠不告訴她,她就不會知道她在給誰遞藥水。
但她也永遠不會有機會在知道之後選擇留下來。
你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這個機會。
因為你太怕他們會因此離開你。
他的眼眶在手臂下燙了一下,但沒有什麼流出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冰涼粗糙,幾百年的老石頭。
他盯著牆上的紋路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紋路開始變成別的東西,變成月亮的形狀和爪子的痕跡,最終變成走廊里西爾維遞過來的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