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一個普通的晚上,西爾維坐在斯萊特林女生寢室的床上,膝蓋上攤著這幾天積攢的筆記,手邊放著她的魔藥工具盒和一排玻璃瓶。
她在做消瘀膏配方的預設。
她已經進行了許多輪的理論推演,但她手裡的參考書對鬼臉天蛾蛹殼只有寥寥幾行模糊的描述,根本不夠用。
她把筆放下了,揉了揉寫字寫酸的手指。
塔爾蘇斯蜷在她的枕頭上,尾巴搭在床鋪邊緣,眼睛半閉著。貓的背上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貼著身體,偶爾隨著呼吸起伏一次。
在翻參考書的過程中她無意間看到了那些關於隨身藥劑袋的補貨記錄,消瘀膏,止痛藥,癒合藥劑和舒緩藥劑。
她的目光在最後一行上停住了。
舒緩藥劑在學校里實際上很少有應用的機會,每一瓶基本上都給了同一個固定的人選。
不過讓她在意的不是這個。西爾維想起來上次給盧平那瓶舒緩藥劑的時候,藥效發作的時間比預期的要慢。
羅齊爾工坊的舒緩藥劑藥效很穩定,畢竟它的主要客戶是聖芒戈。西爾維從小看著父親做這個東西長大,對它的效果了如指掌。
正常人服用後十分鐘內骨骼深處的鈍痛就會完全消退,肌肉的痙攣或僵硬會在半個小時內緩解到可忽略的程度。
但盧平喝完之後,他走路的方式在半小時後才有明顯改善。
藥效偏弱。
為什麼偏弱?
只有幾種可能,要麼藥劑本身有質量問題,要麼服用者的體重遠超標準劑量,或者服用者不是普通巫師。
第一種排除了,羅齊爾工坊出品的藥效一向穩定。
第二種也不可能,盧平只是一個三年級的男生,他的身形甚至偏瘦。
第三種,服用者不是普通巫師。
她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然後她翻開了新的一頁空白紙,開始思考。
如果舒緩藥劑針對的是人體,而盧平不是普通巫師的話,調整的方向應該是引入一種能夠穿透非人類魔力的原料。
烏頭鹼。
這個名詞從她的腦海里蹦了上來。
她最近對這個原料很熟悉,烏頭鹼是狼毒藥劑的核心成分,她上周才和盧平討論過貝爾比的論文。
他在討論那個話題的時候很緊張,緊張的很奇怪,但是他主動坐到她的身邊,然後提起了這個話題。
停。
她把筆尖按進了紙面里。
不要繼續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到配方上來。
不管原因是什麼,藥效偏弱總歸是一個可以通過調整配方來解決的問題。
她花了一點時間在寢室里給成品藥劑做微調。
達芙妮對她占據了整張床來擺魔藥這件事表達了極度不滿,但在被西爾維給她表演了用常見魔藥材料調配一種薰衣草味道的香水之後就原諒了她。
最終她調出了一瓶新版本的舒緩藥劑。
和標準版本相比,她用提純的方式增強了藥效,加入了微量的銀粉作為輔助,用冰凍咒保證了穩定性。
她在瓶子的瓶身上貼了新的銀色標籤。
四月初的一個下午,陽光終於有了暖意,黑湖邊的草地上躺滿了人。
盧平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一張桌子邊上,面前攤著一本教科書,但他的目光穿過了窗戶,落在窗外那片金色的草地上。
他的臉色看起來比上次好了一些,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來回摳著,拇指的指甲掐住了中指旁邊的筆繭。
西爾維從書架之間走了出來。
盧平轉過頭。
「嘿,西爾維。」
他的笑容很快地出現在臉上,和他見到所有人時的笑容一模一樣,溫和的恰到好處。
西爾維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書包放在桌上,沒有打開書包,也沒有拿出任何參考書,和她通常來圖書館的方式不大一樣,她以往來圖書館總是帶著目的。
盧平的眼睛在書包上看了一下。
她來找我的。
他的反應很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管理表情就已經開始緊張了。
西爾維從長袍內袋裡掏出了那隻小玻璃瓶。
「我調整了配方。」
她說。
盧平的目光落在了那隻瓶子上,和上次她在走廊里遞給他的那瓶舒緩藥劑很像,但標籤不一樣。
「標準配方對大部分人效果都很好,但我注意到對你的效果比預期弱一點。」
她的聲音不帶多餘的情緒。
「所以我試著提純了藥效,加了一點銀粉,應該會好用一些。」
盧平盯著那隻瓶子。
她注意到了。
她不僅注意到了藥效偏弱,還特意調整了配方,拿過來給他。
她知道了?
他的手指停止了摩擦。
不,她只是在做她的工作。她是個魔藥師,藥效偏弱對她而言是值得在意的點,不一定跟他的身份有關係。
他的手伸出去拿起了瓶子。
玻璃在他的指腹下冰涼而光滑,瓶子很輕,裡面的液體比標準版的顏色深了一點。
「謝謝。」
他說。
聲音和表情一切如常。
你現在就可以站起來,說謝謝再見,然後走掉。她不會追問的。
然後下個月你又會從龐弗雷夫人的病房裡爬出來,帶著新的傷口,她又會在走廊里遞給你一瓶舒緩藥水。
然後她會注意到新配方的效果是不是有改善,如果沒有,她會繼續調。
她會一直調下去,一點一點地調,直到她把一瓶為狼人量身定製的完美藥劑放在你面前。
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緊了。
告訴她。
就現在。
……
他把瓶子放回了桌面上。
「西爾維。」
她抬起了頭,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標準配方對我效果不好的原因……」
他停了。
你在做什麼?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那個詞堵在他的喉嚨里,巨大而沉重,像一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石頭。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了又鬆開了。
「我身上有些東西,一些……不一樣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安靜的圖書館裡也只有她能聽到。
「你知道我每個月都會缺席,你注意到了規律。」
他的眼睛盯著桌面上的那那瓶子。
西爾維沒有動。
她的手擱在桌面上,手指放鬆著,沒有攥緊也沒有交叉,就那樣普普通通地放在木頭上。
她在聽。
盧平感覺到了她在聽的方式,她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他,給了他整個世界的空間來把他想說的話拼出來。
「每個月同一個時間,然後我回來的時候,我……」
他的手從桌面上移到了膝蓋上,抓進了校褲的布料里。
「那些傷不是那顆樹造成的,不是魁地奇也不是惡作劇出了岔子。」
他抬起了頭,在圖書館下午的光線里看著她。
那個眼神里有恐懼和疲憊,也有一種已經在懸崖邊上站了太久的人在準備跳下去之前的最後一次回頭。
「藥劑對我效果不好是因為我的身體不是……」
他咽了一下口水。
「不完全是人類的。不是一直都是。」
安靜持續了很久。
或者其實沒有很久,只是在盧平的感知里,每一秒都被拉長到了他每一次的心跳都能被清晰地聽到的程度。
他在等。
等她的表情變化或者退縮,等她的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往後挪然後發出的那道刺耳的刮擦聲。
西爾維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會。
然後她的視線移到了桌面上那隻瓶子上,標籤上用她自己的筆跡寫了「額外添加一克銀粉」。
原來如此。
舒緩藥劑的藥效不佳。
每個月固定缺席。
龐弗雷夫人的病房。
曼德拉草葉,一個月含在嘴裡不能說話。
鬼臉天蛾蛹殼。
她在參考書里看到的那行字:「常見用途:阿尼馬格斯藥劑。」
狼人。
所有的碎片在她的腦子裡嘩啦一聲落進了各自的位置,還有一些沒有歸位,但大體已經浮出了水面。
她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去把它們拼起來。
每一次她的腦子試圖把兩塊碎片湊到一起的時候,她都克制住自己不去思考,把它們分開,告訴自己「那是別人的秘密,尊重邊界,等他們能說的時候會告訴我的」。
克制自己不去思考對她來說比思考難得多。
而現在他親口告訴她了。
拼圖已經完成了。
所以舒緩藥劑效果打折扣是因為他的魔力和普通人完全不同,他的身體每個月都被詛咒撕裂和重建。
她的目光從瓶子上移回了盧平的臉上。
他還在等。
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等,從他攥在膝蓋上的手指到他抿緊的嘴角到他強迫自己維持著的那個「平靜」的表情。
「那這批得重新做。」
盧平眨了一下眼睛。
「什麼?」
西爾維伸手把小瓶子從桌面上收了回來,放回了她的長袍內袋裡。
「如果你的身體結構和普通人不同,那我的調整方向就是錯的。我簡單直接地加強了藥效,但如果根本原因是你說的這個,實際上方向截然相反了。我得從頭推算配方。」
她的聲音和以前沒什麼太大差別。
盧平盯著她。
他的嘴巴微微張著,那個他已經在腦子裡排練了無數遍的壞結局,椅子往後挪的刮擦和目光里的恐懼,什麼都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十三歲的紅頭髮女孩把他的藥劑從桌上收走了,因為她覺得配方不夠好。
「你……」
他的嗓音卡了一下。
「你不覺得……」
他不知道該怎麼把那個問題說完,你不覺得害怕?你不覺得噁心?你不想離我遠一點?
他的手從膝蓋上鬆開了,指甲在校褲的布料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抓痕。
西爾維靠在椅背上。
她看著他,安靜了一會。
「萊姆斯,我給你遞了好幾個月的藥了。」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一個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如果我要跑的話,早就跑了。」
盧平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又酸又硬,從胸口一直壓到了眼眶後面。
他低下了頭。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來回擦著,那個動作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在消耗他需要出口的情緒。
圖書館窗外的陽光在桌面上畫了一塊暖色的方形光斑,窗外有雲在慢慢地飄。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西爾維說。
盧平抬起了頭。
「其他人,西里斯,詹姆,彼得,他們和那棵樹……他們一直受傷也是因為這個,是嗎?」
盧平手指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在繼續往下挖了。
不,停在這裡。這部分不是你的。
「這部分……應該由他們來說。那是他們要告訴你的事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些穩定。這是他應該做的事情,把屬於別人的秘密交還給別人。
西爾維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
她把書包從桌上拿起來,站了起來。
「新的一批大概一周內能做好,這次藥效會好很多。」
然後她走了。
盧平坐在桌前。
他的面前空了,瓶子被她收走了,桌面上只剩下翻開的教科書和一塊正在緩慢移動的陽光。
他把手放在了陽光里。
四月的太陽透過玻璃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把皮膚上的幾道細小的舊疤照得很清楚。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如釋重負。
然後他從桌前站了起來,把教科書合上塞進了書包里。
他需要去告訴他們。
他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步子比進去的時候快了很多,走廊里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打在石板地上,他的影子在光斑之間跳躍著。
他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門口撞上了西里斯。
西里斯靠在肖像畫旁邊的牆上,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拿著一顆蘋果在拋著玩。他看到盧平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把蘋果接住了,眼睛快速掃過了盧平的臉。
盧平在笑。
和平時那種禮貌的微笑不同,此時他臉上掛著的是一種更輕鬆的笑,仿佛有什麼一直壓在他胸口上的東西被人搬走了。
「我告訴她了。」
盧平的聲音在走廊里很清楚。
西里斯手裡的蘋果差點沒接住。
他的手指在蘋果皮上滑了一下,最後用支架把它抓住了,果皮被他嵌出了幾個小坑。
「你告訴她了。」
他重複了一下這句話。
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但他的整個身體從牆上彈開了,兩隻腳同時踩到了地板上,從靠著變成了立正。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
這個事實在他的腦海里炸開了,衝擊力從胃底翻上來一直撞到了頭頂。
「然後呢?」
他的眼睛盯著盧平的臉,他已經猜到了結果,但必須從他嘴裡聽到才安心。
盧平的笑容稍微擴大了一點。
「她把藥收走了。」
「她……什麼?」
「沒什麼。我的意思是,一切都很順利。」
西里斯看著他。
當然了。他就知道,因為這就是她。
他的手指把蘋果捏得更緊了,捏出了一聲微弱的咔擦。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這意味著……
他的思路飛速運轉著。
她知道了盧平的秘密,知道了每個月的失蹤和傷痕的原因和「別人的秘密」是什麼。
這是最後一扇門,他可以打開了。
「然後我說剩下的部分應該由你們來說。」
盧平補充道。
西里斯從褲兜里抽出了另一隻手。
他看了一眼手裡被他捏出了坑的蘋果,然後把它塞進了盧平的手裡。
「我得走了。」
盧平接過了蘋果,低頭看了看。
「西里斯。」
西里斯已經往走廊的另一端走了,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搞砸了。」
盧平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西里斯的灰色眼睛眨了一下,張嘴想說點什麼諷刺的話來維持他的體面,但嘴巴在張開的同時就改變了主意,然後合上了。
他轉身走了。
步子很快,很急。
他在走廊的拐角消失了。
盧平靠在旁邊的牆上,咬了一口被西里斯捏出果汁的蘋果。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