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布萊克從樓梯上衝下來的時候差點撞翻了一個路人。
「抱歉!」
他甚至沒有回頭。
她在哪?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同時他的腿也在飛速運轉,這兩件事疊加在一起的時候把他變成了一隻沒有方向的金色飛賊,在霍格沃茨里橫衝直撞。
圖書館?不對,盧平說他們在圖書館談的,她應該已經離開了。
公共休息室呢?不可能,這個時間段伊萬和穆爾賽伯他們在那裡,她總是繞著走。
魔藥課教室?海格小屋?廚房?大禮堂?
他在經過三樓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也許應該叫上詹姆和彼得。
這是掠奪者整體的秘密,不只是你一個人的。
他的腳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往樓下跑了。
不。
這個念頭浮現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自私的灼熱,但他想要這個片刻屬於他自己。
他在經過廚房入口的時候再次停住了腳步。
你不能空著手跑過去直接說「嘿西爾維我們一直在非法修煉阿尼馬格斯」,你需要一個藉口,一個正常的開啟聊天的話題。
他伸手撓了那幅水果畫上的梨,梨咯咯笑了,畫框變成了門把手,他鑽進了廚房。
家養小精靈們在裡面熱火朝天地忙碌著,空氣里瀰漫著麵包和烤肉的香味。
「嗨,能給我來點,呃——」
他的目光掃過了最近的台面。
「——甜司康餅,再來點水果,再加幾塊果醬餡餅。算了直接把你們有的都給我來點。」
幾分鐘後他從廚房裡鑽出來,懷裡塞了一個用廚房毛巾包著的鼓鼓囊囊的包袱,裡面裝滿了甜點,還拿了兩瓶南瓜汁。
太多了。
管他呢。
他繼續往沒有走過的方向跑。
經過通往戶外走廊的那段石拱門的時候,他看到了她。
西爾維·羅齊爾從溫室的方向走過來。
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毛衣,銀色翅膀髮夾在四月的陽光里反著光,右手裡攥著剛從土裡拔出來的水仙,根須上還沾著泥,左手拎著一隻小帆布袋,袋子裡鼓鼓的,大概裝了別的原料。
她的臉上還帶著思考時會有的微微皺眉的表情,視線落在手裡的水仙上,在走路的時候打量根須的完整度。
她還沒看到他。
他停了下來。
好了,你找到她了。你懷裡抱著一堆吃的,說點什麼。
說什麼?
隨便什麼。
「嘿。」
西爾維抬起了頭。
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里找到了他,看到了他的臉,然後視線落在了他懷裡那個形狀可疑的大包袱。
「你在這幹嘛?」
她的語氣裡帶著點困惑。
說你想她了。不行,太直接了。只是路過?不,這條路不通往任何你平時會去的地方。說……
「我在想,」他開始說,語速很慢,因為他在一邊說一邊編,「今天天氣真的挺好的。四月了嘛,湖邊現在應該很好看。」
他舉了一下懷裡的毛巾。
「我想著我們可以去外面吃點東西。」
西爾維看著他懷裡的包袱,看著他的臉,又看了一眼包袱。
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微妙。
「野餐?」
「對。」
他的耳朵尖有點熱。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能猜到她在用那顆該死的聰明腦袋思考什麼讓他耳朵尖更紅的事情。
她的嘴角勾了起來。
「好吧。」
她把水仙根塞進了帆布袋裡,拎著袋子跟他走了。
黑湖在四月初的下午看起來確實很好。
湖面平靜無風,遠處的山在水面上投下了倒影,禁林的邊緣冒出了新芽,黑色的枝幹上點綴著嫩綠色。
他們坐在湖邊那塊大石頭旁邊的草地上,那塊石頭是他們去年九月采螢光藻的時候坐過的,石頭表面的苔蘚在四月的陽光里長長了,變得毛茸茸的。
西里斯把廚房毛巾在草地上展開了,甜點和水果滾了一地,兩瓶南瓜汁倒在了毛巾的角上。
所有的野餐都應該這樣開始,對吧?一堆亂七八糟的食物和一個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白痴。
他拿起了一塊司康餅,撕了一半塞進嘴裡,嚼了兩口。
好了,說點什麼。
「所以,藥劑的事進展怎麼樣?」
西爾維從帆布袋裡掏出了水仙根,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在袋子上面。
「如果你問的是消瘀膏的事,我還在編。如果你問的是盧平的舒緩藥劑,我在考慮往裡面加入水仙根。」
「這樣。」
他又嚼了一口司康。
他們沉默了一會。
「今天天氣真不錯。」
他第二次說這句話了。
西爾維的視線從水仙根上移開了,她轉過頭來看著他。
他的手指把剩下半塊司康餅捏碎了,餅屑落在了他的膝蓋上,他把餅屑彈掉了。
然後他拿起一瓶南瓜汁,擰開了蓋子,喝了一口。
「小翅膀怎麼樣?」
該死的西里斯·布萊克,你在這個時候問貓的近況?
「她很好,今天她給我帶回來了一隻襪子,我想那是你的。」
她的嘴角彎了彎。
「對,左腳的。我覺得她跟我的左腳襪子有仇。」
他在說廢話。
但他停不下來,因為他每次試圖把話題拐向他真正想說的東西的時候,他的心臟就會收緊,好像那些詞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你和她之間從來不這樣。你們從很久之前就習慣了有什麼說什麼,直來直去,不繞彎子。你們把自己剖開來讓對方看過,你們已經做過比這更難的事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他又喝了一口南瓜汁。
西爾維拿起了一個蘋果,在毛衣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蘋果發出了一聲清甜的脆響。
她嚼著蘋果,安靜地看著湖面。
他把南瓜汁瓶子放在了草地上。
「萊姆斯跟你聊過了。」
他的聲音從閒聊的輕快變得更鄭重了一些。
西爾維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
「是的。」
「他也跟我說了,現在他告訴了我們所有人。」
西爾維把蘋果從嘴邊拿開了,擱在膝蓋上。
「他很勇敢。」
是的,比你勇敢多了。他花了幾天時間猶豫然後自己走進圖書館開口了,而你跑遍了整個城堡然後繞來繞去地聊天氣和貓。
「是的。」他說。「是的,他很勇敢。」
湖面上的風吹過來了,把他的頭髮吹到了臉的左邊,他伸手把頭髮撥開了。
「然後他說剩下的部分應該由我們來說,我、詹姆和彼得的。」
西爾維轉過頭來看著他。
她沒有追問和催促,只是看著他,保持著耐心。
但這一次那個耐心的底下有別的東西。
她在等一扇門打開,等了很久了。
他的手指在草地上抓了一把草,然後鬆開了。
「我們一直在做一件事。我、詹姆和彼得。」
他頓了一下。
「一件……不太合法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在試著成為阿尼馬格斯。」
這幾個詞從他的嘴巴里出來之後在湖面上飄了一會,被風吹散了。
他沒有看她,眼睛緊盯著湖面。
沉默持續了一小會。
然後他聽到了她吸氣的聲音。
他轉頭看了她。
西爾維的臉上出現了一種他很少看到的表情,一閃而逝的恐懼。
她想到了這件事的後果,未註冊的阿尼馬格斯,三個十三歲的孩子。他們會進阿茲卡班,和普通的違反校規後的留堂和緊閉都不一樣。
然後它消失了。
這件事的後果他肯定知道,他從決定做這件事的第一天就知道,而他們還是選擇了這麼做,因為萊姆斯每個月都在一間破屋子裡獨自變成一頭狼。
她的表情很快恢復了平靜,把蘋果放在了草地上。
「原來是這個。」
她的聲音平穩,一點都沒有震驚。
「曼德拉草葉,你們得把它們含在嘴裡一個月,那是第一步。還有從斯拉格霍恩柜子里拿的鬼臉天蛾蛹殼,那也是必需的原料。」
西里斯的嘴巴張開了,眼睛緊盯著她。
「你知道了?」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
「你早就知道了?」
西爾維的嘴角彎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
「我之前不知道,我選擇不把那些線索連起來。」
她從膝蓋上拿起了蘋果,轉了一下,看著上面她咬過的那個缺口。
「但線索都在那兒,蛹殼最廣為人知的用法再加上之前一個月不能說話。等你攢夠了線索,真相猜起來不難。」
他的手指在草地上攥緊了。
「那你為什麼不說?」
西爾維把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因為你讓我等,你說那是別人的秘密,能說的時候會告訴我。」
她看著湖面。
「所以我等了。」
他找不到話說了。
他坐在草地上,嘴巴張著,腦子裡的情緒在打架,一種想把她緊緊抱住的同時把自己的腦袋按進黑湖裡的矛盾衝動。
他合上了嘴巴。
然後他伸手拿起了一塊檸檬塔,狠狠地咬了一口。
檸檬塔的酸在他的舌頭上炸開了,酸得他眼睛都眯了一下。
「不過你失敗了。」
西爾維轉過頭來看著他。
「第一次曼德拉草葉的嘗試只持續了三周,沒滿一個月。」
「是啊。」他的聲音有點悶。「我們把葉子吞了,這部分我們得從頭來,第二次嘗試還沒開始。」
「那蛹殼呢?你們沒拿到,斯拉格霍恩把罐子收回去了。」
「是的,那也是個問題,我們還得想辦法弄另一隻。」
西爾維沒有接這個話題。
她安靜了一會。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把她的紅頭髮吹到了肩膀後面。
「打人柳。」
她說,他看著她。
「你們第一次受傷的時候,詹姆說是『一棵該死的樹』,那棵樹就是打人柳,對吧?」
她的眼睛從湖面上移回了他的臉上。
「打人柳和萊姆斯有什麼關係?」
他把最後一口檸檬塔咽下去了,酸味從他的喉嚨一直滑到了胃裡。
「那棵樹下面有一條通道。」
他往後靠了靠,手撐在草地上,仰頭看著四月蔚藍的天空。
「霍格莫德的尖叫棚屋,就是那個所有人都覺得鬧鬼的,你知道吧?」
西爾維點了一下頭。
「它沒有鬧鬼,那些聲音,嚎叫和尖叫,那是萊姆斯。」
他的聲音壓低了,雖然他們周圍方圓百米沒有一個人。
「每個滿月,龐弗雷夫人帶他穿過打人柳下面的通道去尖叫棚屋,他在那裡變身,獨自一個人,打人柳守著入口不讓任何人進出。」
他頓了一下。
「他從一年級就開始這樣了,每個月都是一個人。」
湖面上的風變大了一點,西爾維沒有說話。
她在想像那個畫面,一個十一歲的男孩被帶到一間廢棄的棚屋裡,獨自等待月亮升起,然後承受骨骼斷裂和重組的痛苦。每月如此。
「而狼人不攻擊動物,只攻擊人類。」
他轉頭看她。
她懂了。
「是的。」
他坐直了身體。
「那就是重點,如果我們能成為阿尼馬格斯,變成動物,我們就能在滿月的時候陪著他。他不會傷害我們因為我們不是人類,他不用再一個人了。」
他的手指在草葉上來回地抓著,指甲底下塞滿了泥和草汁。
「但我們得先過打人柳那關,樹幹上有一個結疤,按下去整棵樹就會停下來。龐弗雷夫人每個月都用這個方法,那部分我們已經搞清楚了,我們觀察過她。」
他的嘴角歪了一下,帶著一種苦澀的幽默。
「問題是怎麼靠得足夠近去按那個結疤又不會被那棵樹把腦袋打開花,那棵樹打人是真的下狠手,我們還沒找到安全接近它的辦法。」
他說完了。
所有他瞞了她一年多的東西。
全部。
湖面上很安靜。風停了,水面重新變得光滑如鏡,遠處禁林的倒影在水面上一動不動。
西里斯坐在那裡,手撐在身後的草地上,盯著湖面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聲很響,每一下都拼盡全力地往外撞。
安靜持續了很長時間。
長到他開始在腦子裡回顧今天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檢查有沒有遺漏或者說錯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
這句話是脫口而出的,它從他的喉嚨里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有準備好。
「我沒有鎖著的門了。」
他的聲音很輕。
「那是最後一扇,關於我是什麼,我在藏什麼和我不能告訴你的那些,你現在全部都看到了。」
他沒有看她,灰色的眼睛盯著湖面,四月的陽光在水面上畫出金色的細閃,從湖岸一直延伸到他看不到的遠處。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東西碰到了他的頭。
五根手指從他的後腦勺滑進了他的頭髮里,指尖碰到了他的頭皮,然後整隻手慢慢地往前推,手指在他的髮絲之間穿過。
西爾維在揉他的頭。
他的整個身體僵住了。
她在做什麼?
他的心跳在那隻手碰到他的瞬間停了一拍,然後瘋狂地加速。
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他們之間有過很多種觸碰,小指勾小指走完整條回城堡的路,指尖在手腕內側輕抓和手背上很快的拍擊。
那種不經思考純粹憑本能的身體接觸你做過無數次,碰她的髮夾,幫她把滑下去的書包帶推回肩膀,用拇指在她的臉頰上揉一下。
但她沒有。
因為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經過深思熟慮,保持著良好的邊界感,她從小被訓練成在任何場合都知道如何做正確的事。
而現在她的手在你的頭髮里。
他閉上了眼睛。
他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於是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沾著泥和草汁的手指抓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然後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進了她的指縫裡。
她回握住了他的手指,在他把手指插進去的瞬間就合攏了。
她的另一隻手還在他的頭髮里。
他的臉在發燙。
他知道他的耳朵尖一定紅透了,熱量從耳朵尖蔓延到了臉頰再到脖子。他僵在那裡,身體繃得死緊,像中了石化咒一樣。
放鬆。你可以放鬆。
但他的身體做不到,他的身體有自己的想法,想往她的手心裡靠過去,同時想跳起來跑掉。
陽光照在他的眼皮上,把黑暗變成了溫暖的橘紅色。她的手指在他的頭髮里繼續慢慢揉著,從後腦勺繞到了側面,指尖沿著他的耳朵邊緣摸過去,手法和摸一隻很大的黑色的,不願意承認自己喜歡被摸的動物一樣。
她的指尖在他的後腦勺上停了一會,拇指在他耳朵上方輕輕蹭過。
噢。
緊繃感從他的身體裡一點點地退了出去。
他睜開了眼睛。
她坐在他旁邊,側過身來面向他,一隻手插在他的頭髮里,另一隻手和他的手扣在一起擱在他們之間的草地上。
她的琥珀色眼睛在陽光下看著他,裡面只有一種他花了五年時間才終於在她臉上看到的東西。
他從九歲就認識她了,但五年的她站在他旁邊但總是隔著什麼,學院,階級,家族和一個秘密。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牆拆掉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指縫裡收緊了,她回握了同等的力度。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坐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湖面在他們面前展開,平靜而寬廣。溫暖的陽光從天空里倒下來,把草地上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澤。
遠處禁林的邊緣,一隻鳥從樹冠里飛了起來,翅膀在藍色的天空上划過。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來回地蹭著,慢慢地從手指揉到手腕。
她靠過來了一點,腦袋碰到了他的肩膀。
他的身體順著那個接觸往她的方向傾斜了一點,整個人的重心移到了他們相碰的那一側。
兩個人的影子在草地上疊在了一起,在金色的下午變成了同一團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