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回到寢室的時候,手指還殘留著下午時的觸感。
他的頭髮比想像中更順滑。
她坐在床上,把鞋踢掉了,兩隻鞋落在地毯上發出了兩聲輕悶的聲響。
塔爾蘇斯從枕頭上抬起了頭,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耳朵朝前豎著,仿佛在質問她偷偷去哪裡了。
西爾維揉了一下貓。
貓的毛也很軟,但觸感完全不一樣。
好了,停下來。你在比較一個男孩的頭髮和一隻貓的手感,這太荒謬了。
她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開始上揚。
寢室今晚空的,安靜到能聽到貓的呼吸和水在玻璃窗戶後流動的聲音。
她從床頭櫃的抽屜里翻出了羊皮紙和羽毛筆,開始寫信。
她在空白的羊皮紙上寫了今天的日常,零零碎碎的一些小事。
然後她停了筆。
她想到了今天下午在圖書館和盧平聊天的那段對話。
她在討論那些東西的時候腦子裡就有一個冷笑話在轉,一個蠢到能把黑湖凍住的冷笑話,在圖書館裡和盧平坐在一起的時候這個笑話從她腦子裡跳了出來,不依不饒地撓著她。
然後她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把它咽了回去。
因為她不確定盧平能不能接受這個,他們的關係夠不夠拿這件事開玩笑。
她把筆尖重新蘸了墨水,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
「附贈一則冷笑話,只和你分享因為我不敢跟它真正的受眾說。你會怎麼稱呼一個會講笑話的狼人?汪牌喜劇人。(What do you call a werewolf who tells jokes? A howl-arious comedian.)」
她看了看這行字,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往上走了。
嚎叫式幽默(howl-arious和hilarious)。梅林啊,這有夠爛的。
她把信折好時塔爾蘇斯已經從枕頭上站了起來,紅色的尾巴甩了兩下,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手裡的紙。
貓已經學會了辨認她的動作,折好的羊皮紙等於又要跑一趟通風管道。
「明天給你加餐,我保證。」
貓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然後叼起了紙條,跳下了床,鑽進了通風管道。
格蘭芬多塔樓。
西里斯躺在床上,幃幔半拉著,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無意識地在空氣中搓來搓去,復刻著今天下午的動作。
詹姆已經睡了,鼾聲很均勻。盧平拉著帷幔看書,時不時傳來翻頁聲。彼得蜷在被子裡,只露出了一小撮頭髮。
通風管道的口裡傳來了爪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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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床上像炮彈一樣彈起來,手指順手在鐵盒子裡摸了片乾魚片放在窗台上。
塔爾蘇斯從管道口鑽出來,紅色的毛在燭光里發亮,嘴裡叼著折好的紙條。
他從貓嘴裡接過紙條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貓涼涼的鼻尖。
他讀了那些日常的部分,然後視線落到了最後一行。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然後他把頭砸進了枕頭裡。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壓著笑聲不讓它衝出來把整個寢室的人吵醒。
這是他聽過最爛的諧音梗,也是他聽過最好笑的諧音梗。
他從枕頭裡抬起臉的時候眼角是濕的,嘴角彎到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蠢得不行的角度。
她寫了一則關於你最好朋友的最大秘密的冷笑話,這意味著她已經接受了那個秘密,可以拿它開玩笑了。
他把信疊好塞進了抽屜里。
第二天早上。
西爾維從寢室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消瘀膏的筆記和參考書,計劃在早餐之前去圖書館查點資料。
蛹殼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她在理論上已經走到了盡頭,所有她能從參考書和羅齊爾工坊的收藏書里挖到的信息都被翻了個底朝天,但加入蛹殼的具體時機和比例需要實驗來支撐,而實驗數據需要實物。
她在走向大禮堂的走廊上打開了筆記,翻到昨晚的那一頁。白鮮精華加熱時會釋放出藥效,如果在這個時機加入蛹殼粉末,溫度需要降低還是升高?
她正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琢磨這個問題的時候,大禮堂到了。
貓頭鷹群已經從頂部的窗戶飛了進來,棕色的灰色的白色的翅膀在魔法天空下面撲騰著,信封和報紙從天上紛紛落下。
她在斯萊特林長桌上坐下來,達芙妮和帕梅拉在她的身邊。
一隻灰色的貓頭鷹落在她面前,爪子裡夾著當天的《預言家日報》。她接了過來,展開報紙。
頭版沒什麼好看的,魔法部的常規公告和一條關於威森加摩改組的報導。
她的目光在標題上掃過去。
然後停住了。
威森加摩新增成員任命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先生,因其在魔法傳統保護與純血家族文化研究方面的卓越貢獻,經魔法部長辦公室提名,正式被任命為威森加摩成員……
報紙上印著阿爾德里克的動態照片,頭髮梳得很整齊,淺褐色的眼睛在黑白照片裡變成了兩個不深不淺的灰色圓點。
他穿著正式的巫師長袍,胸前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面對鏡頭的表情是政客標準的溫和笑容,嘴角微微上揚,恰到好處地表達著謙遜和自信。
她把報紙放下了。
威森加摩。
你的堂叔進了威森加摩。
威森加摩是巫師世界的最高法院和立法機構,它的成員名單就是英國魔法界權力的具象化。進入威森加摩意味著阿爾德里克從一個有點影響力的純血主義話事人變成了一個擁有實際立法權的政治人物。
「什麼事?」
達芙妮從她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報紙,辮子蹭過西爾維的肩膀。
「噢。」達芙妮的聲音降低了一點,語氣微妙。「你叔叔。恭喜?大概?」
「謝謝。」西爾維說。
她把報紙合上了。
大禮堂的另一端傳來了快速的腳步聲。
伊萬·羅齊爾從斯萊特林長桌的遠端沖了過來,速度快到差點撞翻一個女生的南瓜汁,巴蒂·克勞奇跟在他後面,步伐沉穩一點但也帶著急切。
伊萬的手裡同樣攥著一份《預言家日報》,報紙被他捲成了一個筒,他舉著它跑過來的樣子活像舉著一面旗幟,臉上掛著純粹而奪目的驕傲。
「西爾維!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
他在她面前剎住了腳步,喘著氣把報紙在她面前展開,手指戳著阿爾德里克的照片。
「爸爸被任命為威森加摩成員了!威森加摩!西爾維!」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讓人心臟發緊的東西。
他的驕傲純粹的透明,因為他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他的爸爸做了一件偉大的事。
他不知道報紙上說的「魔法傳統保護」意味著什麼立場,也不知道「純血家族文化研究」是一張包裝偏見的高級包裝紙,他只知道他的爸爸進了威森加摩。
「恭喜你,伊萬。那真是太好了。」
她說。
伊萬的笑容更大了,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他今天早上給我寫了信,親口告訴我的。」
伊萬把報紙捲起來塞進了長袍口袋裡,從口袋的另一側掏出了一封信,信封上的蠟封是羅齊爾家的標誌。
「他說我應該告訴你,還說奧古斯丁叔叔已經知道了。他說……他說他為我們家族感到驕傲。」
西爾維看著伊萬的臉。
他的語氣帶著篤定的歸屬感,好像他和阿爾德里克和她和奧古斯丁全部被串在了一起,一個十一歲男孩燦爛的笑容系在威森加摩大廳里的一把椅子上。
巴蒂站在伊萬身後,手裡拿著課本,從伊萬的肩膀上方看過來,嘴角微微翹著,他也在替伊萬高興。
「我為你父親感到高興,伊萬。」
她又說了一遍。
伊萬在她面前蹦了一下,然後被巴蒂用手肘懟了一下,兩個人往長桌的另一端走回去了。伊萬走了幾步之後又回頭沖她揮了揮手,笑容燦爛到好像今天是聖誕節。
達芙妮從果醬吐司上方看了西爾維一眼,什麼都沒說。
變化從那天上午就開始了。
草藥學課結束後,走廊上,一個五年級的男生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是弗林特的什麼親戚,西爾維不記得具體的名字,因為她和這個人從來沒有說過超過三個字的完整句子。
「羅齊爾。」他點了下頭,語氣很客氣。「我今早在預言家日報上看到了你叔叔的消息,了不起。我父親一直說羅齊爾家是一個被低估的家族。」
去年你路過我的時候甚至不看我一眼,大多數人覺得我只是個賣藥水的。
「謝謝,你父親真是太客氣了。」
她微笑著走了。
午餐的時候,兩個四年級的女生主動坐到了她旁邊。
她們也是純血家族,平時和穆爾塞伯的人走得近但不算核心圈子。
她們熱絡地和她聊了三年級的魔藥課和霍格沃茨最近流行起來的新髮型,然後很自然地把話題拐到了她的家族。
「我媽媽在上次茶會上提到了你叔叔,她對他印象很深刻。」
「在他這個年紀進威森加摩真是了不起,你們家族一定很驕傲。」
西爾維保持著那個得體的笑容,說了正確的話,在恰當的時機表達了謙遜。
她做這些事情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下午的時候,連斯拉格霍恩都加入了。
她去還參考書的時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他,斯拉格霍恩從辦公室里走出來,穿著深紫色的天鵝絨馬甲,胸前別著金領針。
「啊,羅齊爾小姐!」
他的海象鬍鬚隨著笑容抖動著,眼睛裡的光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又亮了一些。
「我今早看到了你叔叔的消息,替我轉達祝賀好嗎?阿爾德里克是個出色的巫師,威森加摩能有他很幸運。」
他的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兩下,帶著長輩對晚輩的親切。
「別忘了,我的門隨時為你的項目敞開,你什麼時候準備好了都可以來。」
他走了。
西爾維站在空走廊里,手臂里抱著參考書。
她沒有繼續往大禮堂走,而是拐進了一段空走廊,這條走廊在下午的這個時間段幾乎沒有人經過。
她把參考書放在了窗台上,靠著石牆。
窗外的天空是四月的淺藍色,雲被風拉成了長條。
好吧。
她的手指在長袍口袋裡攥了一下。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前兩天他的態度如此殷勤。
斯拉格霍恩的消息比任何人能想像的都靈通,他早早地就打探到了風聲,邀請她回到鼻涕蟲俱樂部,接受了那個蛹殼的藉口。
而現在,阿爾德里克真的進了威森加摩。
「羅齊爾」這個名字在今天早上的《預言家日報》上出現了,這個姓氏和權力產生了聯繫,這讓一群以前不搭理你的人突然覺得你值得搭理了。
這一點都不新鮮,她從小就在這種圈子裡生活,純血社交的態度永遠取決於你的家族的實力,你家族往上走一步,周圍人的笑容就多一點。
新鮮的是她此刻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你現在可以去找斯拉格霍恩了。
走進那個辦公室,在他的沙發上坐下來,接他遞來的蜜餞菠蘿和檸檬茶,然後用一種得體而謙遜的語氣告訴他你的消瘀膏項目需要幾隻鬼臉天蛾蛹殼做實驗,然後他會給你。
因為現在的你不只是羅齊爾工坊的女兒,你是威森加摩成員的侄女。
他會給你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多簡單。
現在你手裡多了一張牌,阿爾德里克。
你不支持他代表的東西,你知道他的提名和那些你永遠不想站到同一側的人之間的關係。
但你可以用這張牌,因為你需要蛹殼。
為了消瘀膏和幫助他們,西里斯和詹姆和盧平。
目的是好的,手段是髒的。這和奧古斯丁有什麼區別?
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指尖冰涼。
沒有區別。
她吸了一口氣,窗外的風從玻璃縫隙里擠進來,帶著四月的潮濕。
你可以這麼做,你知道該怎麼做。你做了十三年了,和你呼吸的時間一樣長。
但你不想。
這個念頭比前一個更清晰。
她想到了上個月在公共休息室里站出來說的那些話,關於天賦和血統。
她站出來了,燒了奧古斯丁的信,然後什麼都沒有變。
但她自己變了一點。
她知道斯拉格霍恩的腦子裡永遠不可能將「西爾維·羅齊爾」和「羅齊爾家族」分開,在他眼裡,她就是她的姓氏,她的姓氏就是她的價值的一部分。
她不可能走進他的辦公室然後讓他只看到一個十三歲的魔藥學生而完全忘記她背後的家族。
你不可能把阿爾德里克從你的名字里割掉,就像你不可能把奧古斯丁從你的人生里割掉。
但她可以在去找斯拉格霍恩之前,先拿出一樣東西。
一樣真正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和阿爾德里克的頭銜無關,不是羅齊爾工坊的傳承,也不是純血家族的名片。
一份配方。一份她自己推演出來的,經得起檢驗的,值得斯拉格霍恩正眼看的消瘀膏改良方案。
你用的每一把銀刀都刻著羅齊爾的字母縮寫,但你可以保證當他打開那份配方的時候,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個標籤。
好吧,做你能做的。
她從窗台上跳下來,把參考書和筆記夾在臂彎里,往圖書館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