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西爾維·羅齊爾被迫過上了一種完全沒有必要的生活。
因為她選擇了一條又長又窄,讓人恨不得把腦袋撞到石牆上的路。
圖書館成了她的第二個寢室。
平斯夫人都開始眼熟她在哪個時間段出現在哪張桌子上,每隔一會就投遞過來一個擔憂的目光。
當然,平斯夫人大概擔憂的不是她的健康,而是那幾本被她翻了太多遍的參考書有沒有被折了角。
問題在於,關於鬼臉天蛾蛹殼的正規文獻少得可憐。
霍格沃茨圖書館的魔藥區已經被她翻了個底朝天,能找到的信息少得可憐,大部分描述還是重複的,同樣的幾行關於蛹殼成分的模糊信息被不同的作者抄來抄去,像被傳來傳去的八卦,傳到最後每個版本都不一樣了。
她需要更偏僻的東西。
她開始翻閱神奇動物方面的文獻,那裡偶爾會提到鬼臉天蛾的生命周期,但那些記錄關注的是蛾本身而不是蛹殼。
她得從那些密密麻麻的翅膀花紋和繁殖信息里找到有用的碎片,大海撈針。
她找到了一篇上個世紀的德語論文,那一段里有一個她在別處沒有見過的關於蛹殼在不同溫度下釋放魔力的差別。
她的德語水平和喝醉了的巨怪沒什麼區別,但她硬著頭皮翻著字典,把那段德語翻譯成了英語。
翻譯完之後她把數據抄到了筆記上,在旁邊畫了個問號,這段描述和她之前設下的假設完全相反。
如果論文是正確的,那麼它推翻了她之前兩周的全部工作。
她盯著筆記看了很久。
好吧。推翻就推翻。
她把筆記翻到了新的一頁,從頭開始。
莉莉在星期四的下午來圖書館找她的時候,發現她面前堆滿了參考書和密密麻麻的抄錄,還有一隻趴在她論文草稿上睡著了的貓。
莉莉在她對面坐下來,從書包里掏出了自己的魔咒課筆記。
「西爾維,你上一次去外面是什麼時候了?」
西爾維的筆停在紙面上,她認真地想了想。
「星期二?」
「今天已經星期五了。」
莉莉的綠色眼睛從筆記上方越過來看著她,表情帶著擔憂和無奈。
「我知道。」
西爾維把筆放下了,揉了一下寫字寫到發僵的手指。
「但我得在學期結束前把這些抄完,這樣暑假可以在工坊繼續。」
莉莉傾過身來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筆記。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注釋覆蓋了整張羊皮紙,有些地方被劃掉了又重寫,墨水的顏色深淺不一,記錄著不同日期的努力。
「這是消瘀膏的?」
「嗯。」
莉莉的目光在那些紙上停留了一會,沒有追問西爾維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力氣去改良一個消瘀膏。
「魔咒課的論文需要幫忙嗎?我寫完了。」
「拜託了。」
期末考試在西爾維的研究和複習中到來了。
西爾維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了豚鼠變茶壺的變形術考試,茶壺的花紋精緻,壺嘴完美,沒有留下一點豚鼠的痕跡。
麥格走過來檢查的時候用手指彈了一下,壺蓋發出了清脆的聲。
「不錯。」
魔藥考試的內容是熬製遺忘藥劑,西爾維和斯內普在同一張桌子上操作,他們的藥劑都是教科書級別的深紫色。
斯拉格霍恩路過他們的坩堝時照例發出了飽含喜悅的咂嘴聲。
剩下的考試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依次過去了。
她在考試周的間隙里依然在翻蛹殼的資料。
期末成績出來的那天,貓頭鷹把成績單送到了早餐桌上。
魔藥、魔咒和天文學是O,變形術、草藥學和黑魔法防禦術是E。
魔法史也是O,這很讓人意外,也許是因為魔法史的考試是論述題,而西爾維的論述能力已經被打磨到了一種論文都自帶說服力的程度。
達芙妮在旁邊看了一眼她的成績單,嘖了一聲,但表情帶著真心的佩服。
打包行李的那個晚上,西爾維把抄錄的文獻整整齊齊地夾在了一個文件夾里,塞進了行李箱的側袋。
她還帶了一張清單,上面列著羅齊爾工坊訂閱的幾份魔藥期刊的名字,打算暑假回家之後翻一翻。
達芙妮在她旁邊的床上也在收拾行李,或者說在和行李搏鬥。
「我關不上,西爾維,幫我坐一下。」
西爾維走過去坐在了達芙妮的行李箱蓋子上,箱子發出了一聲瀕死的呻吟,鎖扣終於咔噠一聲合上了。
帕梅拉把她的小說按照尺寸從大到小排列,特蕾西在帕梅拉旁邊默默地模仿著帕梅拉的收納方式。
這是三年級的最後一個晚上了。
六月的返程列車在車站等著他們,站台上擠滿了學生和行李箱,貓頭鷹在籠子裡撲騰著,列車的紅色車身在蒸汽里若隱若現。
西爾維拖著行李箱從站台上走下來的時候,有人從側面截住了她。
速度很快。
一隻手抓住了她行李箱的把手,從她手裡接了過去。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她左邊,頭髮被六月的風吹到了臉的一側,他沒有穿校袍,只穿了一件白襯衫和深色褲子,領帶松垮地掛在脖子上,已經被他拽成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紅金色布條。
他的另一隻手拎著自己的行李箱,兩隻箱子在他的兩隻手裡同時被拎起來的樣子讓他看起來十分滑稽。
「早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早就到了而且等了很久的隨意。
「你來得真早。」
「我剛到沒多久。」
他就這樣拎著兩隻行李箱大步往列車的方向走,他的步子比她大,她得走快一點才能跟上,但他每隔幾步就會不自覺地放慢速度等她,然後再加速,然後再放慢。
他們在走到車廂門口的時候,遠處的站台上傳來了一個明亮而急切的聲音。
「西爾維!」
伊萬·羅齊爾從人群中沖了出來,頭髮因為跑動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睛在看到西爾維的那一刻亮了起來。
然後他看到了西里斯拎著她的行李箱走在她旁邊。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的笑容還僵在臉上,視線從西爾維移到了西里斯拎著的那隻行李箱上,又移到了西里斯搭在那隻行李箱把手上的手上。
伊萬的嘴巴抿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在站台上快速地掃了一圈。
雷古勒斯·布萊克站在另一節車廂的門口,他的行李箱放在腳邊,正在和一個男生說話。他穿著整潔的外套,黑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和他哥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伊萬沖了過去。
「雷格!」
他用一種洪亮到能穿透整個站台的聲音喊了雷古勒斯的名字,然後在雷古勒斯反應過來之前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來和我坐,我給你留了位置,最好的包廂,我們可以把窗戶打開吹風。」
雷古勒斯被伊萬拽了個趔趄,他的目光越過伊萬的頭頂,落在了遠處走在一起的西里斯和西爾維身上。
他用了一點時間才理解了正在發生什麼。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一個很細微的動作。
「好吧。」
伊萬拽著雷古勒斯往車廂的方向走了,經過西里斯身邊的時候他特意放慢了腳步,讓西里斯看清楚他和雷古勒斯並排走著的畫面。
他甚至朝西里斯的方向挑了一下眉毛。
西里斯看了一眼伊萬拽著雷古勒斯走遠的背影,灰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個小孩是不是剛把我弟弟綁架了?」
「他越來越有創意了。」
西里斯嗤了一聲,把兩隻行李箱往上提了提,繼續往空包廂走。
他們在列車的後半段找到了一間空包廂。
西里斯把兩隻行李箱塞進了行李架上,箱子在架子上碰了一聲,然後他關上了包廂的門。
西爾維坐到了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站台正在緩緩地向後退去。
西里斯坐在她旁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近到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
他什麼都沒說。
這不像他。
因為暑假來了。
對她來說暑假意味著回到對角巷的工坊,回到奧古斯丁身邊和阿爾德里克的影子底下。
對他來說暑假意味著回到格里莫廣場十二號,沃爾布加,限制和監控。
他們都知道接下來兩個月會是什麼樣子。
列車在鐵軌上有節奏地晃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郊區,再從郊區變成了田野。
西里斯的頭在某個時刻靠到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黑色頭髮蹭到了她的脖子側面,髮絲的觸感有點癢。
她沒有動,讓他靠著。
她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到了他們之間的座位上。
他的手指沿著座椅的布料慢慢地扣了過來。
十根手指交錯在一起。
他們就這樣坐著,在鐵軌的節奏里,在六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包廂里的空氣染成金色的時候。
列車在下午晚些時候到達了國王十字車站。
汽笛聲拉長了最後一聲,蒸汽在站台上鋪開了一層白色的霧。
西里斯在列車減速的時候把頭從她肩膀上抬了起來。
他的手指從她的指縫間抽了出來,動作很慢得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告別。
他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了兩隻箱子,把她的那隻遞給了她。
包廂門打開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擠滿了人,行李箱在過道里撞來撞去,貓頭鷹在籠子裡不滿地叫著。
西爾維拎著自己的行李箱跟在他後面走下了台階。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在她的腳底下鋪開了。
她的目光穿過蒸汽和人群,在站台的遠處找到了奧古斯丁。
奧古斯丁站在站台的邊緣,阿爾德里克站在他旁邊。
阿爾德里克的眼睛在人群中掃視著,帶著政客的溫和笑容。他看起來比復活節時更挺拔了一些,威森加摩的任命給他增添了一絲從容。
在阿爾德里克的另一側站著一個女人。
西爾維之前見過她幾面。
伊萬的母親。
她不太出現在宴會裡,出現的時候通常站在阿爾德里克身邊的位置,微笑著和人握手,說些恰到好處的客套話。
此刻她彎著腰,雙手摟著剛從列車上跑過來的伊萬。
伊萬把臉埋在母親的肩膀里摟著她的腰,此時的他只是一個想媽媽的孩子。
塞西莉亞的手在伊萬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拍著。
「寶貝,我太想你了。你有好好吃飯嗎?你長高了。」
伊萬從她的懷裡抬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一年級魔咒課最好的,媽媽,弗立維教授親口說的。」
「你當然是了。」
塞西莉亞微笑著用手帕擦了擦一下伊萬臉上的什麼東西。
西爾維拖著行李箱走到了奧古斯丁面前。
「父親。」
奧古斯丁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掃了一遍。
「歡迎回來,西爾維。」
他接過了她的行李箱。
阿爾德里克在這個時候轉過了身來。
「西爾維!」
他的聲音溫暖而得體,帶著讓所有人都覺得被重視的親切。
他走過來,拍了拍西爾維的肩膀。
「又是出色的一年,我聽說了。你父親剛才跟我說了你的成績,相當令人印象深刻。」
「謝謝你,阿爾德里克叔叔。」
阿爾德里克的微笑擴大了一點,然後他的目光從西爾維身上移到了奧古斯丁身上。
他的聲音放低了,語速放慢了,用一種成年人的含蓄腔調。
「她長得越來越出色了,奧古斯丁。真的,她越來越像她了,你知道的。這是好事,非常好。」
她?
西爾維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攥緊了。
奧古斯丁沒有看她,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變化。
阿爾德里克繼續說著,語氣同樣沒有變化。
「但很可惜,不是嗎?這樣的女孩,多麼有潛力,在沒有……嗯。」
他頓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滑向了塞西莉亞和伊萬的方向。
「孩子需要完整的土壤才能長出根來,你覺得呢?伊萬在這方面很幸運。」
奧古斯丁站在那裡。
他沒有說話。
西爾維站在她父親旁邊,手指從行李箱的把手上滑開了。
她理解了阿爾德里克在做什麼。
他在試探奧古斯丁是否有興趣讓塞西莉亞,或者一個和塞西莉亞類似的角色去填補羅齊爾工坊那個已經空了十三年的位置。
她的腳釘在站台的石板上。
阿爾德里克最後拍了一下奧古斯丁的肩膀,和之前拍她的肩膀一樣,力道恰到好處。
「好了,該讓孩子們回家了,今天的旅途很長。」
他朝西爾維微微點了下頭,然後轉身走向了塞西莉亞和伊萬。
伊萬從母親的懷抱里抬起了頭,看到西爾維站在不遠處。
他的手鬆開了母親的腰,大概是想到了什麼,視線在她和他母親之間轉了一圈。
「拜拜,西爾維,給我寫信。」
「我會的。」
阿爾德里克的一家三口在站台上走遠了。
對角巷的羅齊爾工坊的傍晚很安靜。
店面已經打烊了,前面櫃檯的燈已經關掉了,只有後面的燈還亮著。
西爾維坐在餐桌旁邊,叉子撥著盤子裡的魚。
奧古斯丁坐在對面,延續著每一頓晚餐的沉默。
最後一塊魚肉被咽下去的時候,奧古斯丁放下了刀叉。
「你覺得伊萬怎麼樣?」
西爾維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是個好孩子。」
奧古斯丁看著她,等著後半句。
「但他相信一些我認為是錯誤的東西。」
奧古斯丁的表情沒有變化。
「比如?」
「血統決定價值,麻瓜出身的巫師天生更弱。他從會說話起就被教導這些,他相信它們。」
奧古斯丁沒有反駁她,也沒有贊同她。
「阿爾德里克的妻子。」
他停了一下。
「塞西莉亞把家管得很好,伊萬也被照顧的很好。阿爾德里克和她的關係很親密。」
西爾維把叉子放下了。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平攤著一動不動。
奧古斯丁在羅齊爾家從來不提她的母親。
從來不。
她在西爾維還不到一歲的時候就離開了,西爾維對她沒有任何記憶,甚至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的名字,因為工坊和住宅里沒有一張她的照片。
他從來不講她,也不允許西爾維問。
所以當他現在提到塞西莉亞的時候,西爾維的胃裡翻湧著一些說不清的滋味。
他在考慮和稱量。
西爾維需要母親嗎?她從來沒有需要過一個不存在的人,但這和應不應該有是兩回事。
一個母親的存在能給女兒提供什麼她目前得不到的東西?
「父親。」
奧古斯丁看著她。
「你是在問我覺得伊萬怎麼樣,還是在問別的事?」
奧古斯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半天沒動。
他的女兒太聰明了。
沉默持續了一會。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吃完飯之後,西爾維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窗外的天空正在變成深藍色,對角巷的燈光在暮色里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塔爾蘇斯從書桌角上跳到了她的膝蓋上,蜷成了一個紅色的絨球。
她的手放在貓的背上,手指在紅色的毛里慢慢地移動著。
她想到了站台上塞西莉亞摟著伊萬的畫面,手指在貓的背上停了一下。
你有沒有想過你媽媽長什麼樣?
這個問題在她腦子裡永遠指向一片空白,奧古斯丁把所有通向答案的門全部焊死了,連鑰匙孔都不剩。
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奧古斯丁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好吧。
她帶著貓上了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