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雨一直下到了周四。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壁爐在夜晚總是燒得格外旺,因為地牢太冷了,石壁上滲著水,空氣又綠又濕,壁爐里的火成了唯一能讓人覺得還活在人間的東西。
西弗勒斯·斯內普坐在公共休息室最遠的角落,翻著一本高級魔藥書,他不是來參加聚會的,只是來看書的,聚會只是恰好發生在了他看書的地方。
至少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壁爐燒得很旺,火光在石牆上投下暖色的影子,把整個休息室烘成了一個密封的罐頭,伊萬·羅齊爾站在壁爐前面,姿態很放鬆。
他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演講稿,胸前別著兩枚胸針,羅齊爾家徽和穆爾塞伯的銀蛇。
他正在講話。
「我們應當做的事情不僅僅在於保護咒語本身,更在於保護那個創造它們的體系,一個家族用十代人的時間完善一個魔法,這就是傳承,但傳承是脆弱的。」
公共休息室里大約坐了二十個人,從四年級到七年級都有,散落在沙發和扶手椅里,壁爐的光把他們的臉照得明暗交替。
巴蒂·克勞奇坐在伊萬右手邊最近的椅子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夾著羽毛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看起來在記錄伊萬的演講要點。
雷古勒斯坐在壁爐另一側的扶手椅深處,慢慢翻著一本舊詩集。
斯內普也翻了一頁書。
埃弗里靠在書架旁邊,雙臂交叉,表情友善而放鬆,嘴角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和穆爾塞伯時代他站在同一個位置時一模一樣。
穆爾塞伯走了以後他就一直掛著這個笑,一個七年級的人給一個四年級的人當副手,他笑得一點都不像真的。
伊萬繼續說著,他今晚的主題是魔法部的教育政策,具體來說是N.E.W.T.的課程對古代魔法的忽視。
他引用了一份去年的威森加摩提案,大概是阿爾德里克在餐桌上提到的,措辭優雅,論據紮實,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激憤。
演講漸漸接近尾聲,他把羊皮紙捲起來,塞進袍子口袋裡,用一句很漂亮的收束結尾。
「重點不在於魔法從哪裡來,重點在於誰足夠理解它,誰能夠保存它。」
掌聲響起來,然後一個聲音突兀地從邊緣切了進來。
盧卡斯·特拉弗斯在那個間隙里開口了,他的聲音響起來,公共休息室在那一刻立刻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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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傳承,羅齊爾,我一直想問——」
六年級,特拉弗斯家的小兒子,頭髮剪得很短,整張臉看起來硬得跟石頭一樣。他的校袍袖口上沒有銀蛇袖扣,但他最近幾周的位置逐漸從休息室的邊緣挪到了圈子的中間。
他在位子上兩條腿大剌剌地伸著,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嘴角掛著一個饒有興致的笑。
「你怎麼看你堂姐的那篇小論文?」
伊萬的手還握著水杯剛準備喝,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巴蒂的視線落在特拉弗斯身上,然後又落回了紙上。
特拉弗斯往前坐了坐,手肘撐在膝蓋上,語氣裡帶著他自以為很犀利但實際上只是粗魯的東西。
「因為在我看來,而且我確信不只是我一個人這麼想,一個羅齊爾把泥巴種的名字放在自己上面發論文……這是用羅齊爾家族的資源和羅齊爾家族的名字,去為一個泥巴種的事業服務。」
他環顧了一圈在座的人,確認自己引起了足夠多的注意力,然後才轉回來看著伊萬。
「而這有點讓人困惑,對吧?你站在這裡談傳承,說什麼保護重要的東西,與此同時你自己的家人在外面扶持泥巴種,讓她們排在前面,挺讓人難以琢磨的。」
他停了一拍,往前探了探身,笑容加深了。
「所以我的問題是,你是不是管不住自己家裡人,羅齊爾?還是你根本懶得管?」
公共休息室里的氣氛變了。壁爐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起來落在石板上轉瞬間就熄滅了。
幾個低年級的不安地挪了挪屁股,一個女生把視線從伊萬身上移開了,落在自己的指甲上。
伊萬站在壁爐前面,他沒有立刻開口。
斯內普看著伊萬的臉。
他們在等,等伊萬怎麼回答。但更重要的是,等著看他會不會被這個問題絆倒。
如果他慌了,他就完了。
沉默持續了片刻。
然後伊萬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把水杯放在了壁爐台上,轉過身面對特拉弗斯,笑了。
「你是在質疑我的家族,特拉弗斯,還是在質疑穆爾塞伯把這裡交給我的決定?」
特拉弗斯的笑容稍微收緊了一些,伊萬沒有給他回答的時間。
「我堂姐的事,我來處理,那是羅齊爾家的事。你應該操心的是。」
他歪了一下頭,淺褐色的眼睛從特拉弗斯的臉上滑下去。
「你自己有沒有資格坐在這張桌子旁邊。」
他的視線意味深長地掃了一下他沒有銀蛇袖扣的袖口,落在了他坐著的那張椅子上。
房間裡沒有人出聲。
特拉弗斯的臉漲紅了,他沒想到伊萬會把穆爾塞伯的名字拿出來當盾牌,因為攻擊伊萬是一回事,攻擊穆爾塞伯的決定是另一回事。
穆爾塞伯雖然畢了業,但他不在學校不代表他的人脈消失了,質疑穆爾塞伯的判斷等於質疑他本人,而穆爾塞伯背後站著的那些人,他一個都得罪不起。
伊萬已經轉開了視線,不再看他。
當你需要羞辱一個人的時候,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和他對罵,你只需要在說完之後轉開視線,讓他意識到你已經不覺得他值得你繼續看。
特拉弗斯張嘴想反駁,巴蒂·克勞奇的聲音從側面插了進來,輕描淡寫,表情很平淡,甚至有點無聊。
「順便說一句,論文第一作者的位置給的是定義框架的人,那是慣例。如果你對署名有疑問,建議你去問斯拉格霍恩教授,而不是在這裡浪費大家的時間。」
你連基本的學術常識都不知道,你憑什麼質疑別人?
特拉弗斯張了張嘴,意識到自己被堵在了一個無法反駁的位置上,如果他繼續追問,他就是在承認自己連論文排序的基本規則都不懂,但如果現在閉嘴了,那就是認輸。
於是他轉向巴蒂,試圖把火力轉移。
「這不是期刊的問題,克勞奇,這是關於——」
「伊萬的家事。」
雷古勒斯的聲音從扶手椅上傳過來,他甚至沒有抬頭,灰色眼睛還盯著手裡的詩集。
「不需要你操心。」
「……」
這句話的音量不大,但雷古勒斯·布萊克願意為這件事開口。
他平時不說話,總是坐在那裡,偶爾點頭,很少插話。但這句話的分量在於說這句話的人姓布萊克,坐在繼承人的位置上,而特拉弗斯家在布萊克家面前連站著說話的資格都要掂量掂量。
這就是血統的重量。
特拉弗斯的臉從紅變白,他環顧四周,尋找同盟,但沒有人和他對視。諾特家的小兒子低著頭,埃弗里靠在書架上,目光在特拉弗斯和伊萬之間來回移動,沒有說一個字。
他不會幫你的,伊萬想。他也不會幫我,他只是在看誰贏。
特拉弗斯最終往後靠了靠,試圖挽回體面的退讓。
「只是問個問題。」
他的聲音乾巴巴的。
伊萬看了他一眼,從壁爐台上拿回了水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笑容溫和又自信,毫無敵意。
「當然,問題永遠是歡迎的。」
特拉弗斯在聚會結束之前就離開了,公共休息室里的氣氛鬆弛了下來,幾個低年級的開始竊竊私語,伊萬重新靠回了扶手椅的椅背上。
埃弗里從書架旁直起身,走到伊萬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幾句,伊萬笑著回應。
巴蒂坐回了椅子扶手上,翻開筆記本繼續寫他的東西,雷古勒斯站起來,朝寢室的方向走了。
人群散去之後,伊萬在壁爐前多坐了一會兒,火燒得矮了,他盯著火焰出神,兩枚胸針在暗下去的光線里失去了反光。
巴蒂在旁邊收拾東西,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今天做得很好。」巴蒂說。
伊萬沒有回頭。
「是嗎?」
他從椅子裡站起來,拉了拉校袍的衣領。指尖碰到了舊胸針,他摩挲了一下,然後放下手。
「他會到處說的,特拉弗斯,他會告訴別人我迴避了問題,說我講了『我來處理』但沒有真正表過態。」
他剛才用一句話擋住了特拉弗斯。
處理。
但你打算怎麼處理她?把她拉回來?用什麼?再開一次莊園晚宴請她吃塞西莉亞的糖然後告訴她她站在了錯誤的一邊?
她不會回來,你知道她不會,但你必須這麼說。因為你說了這句話之後,其他人就不能再追問了。
但你自己呢,伊萬?你真的覺得你能處理嗎?
巴蒂把最後一張椅子推好,直起身。
「你沒有迴避,你只是重新定義了它。」
「對他來說不是,對他那種人來說沒有區別,因為他們想要一個是或不是。」
伊萬轉過身來面對巴蒂,壁爐的餘光把他半張臉照亮,另外半張藏在陰影里。
「他們想讓我說她錯了。」
巴蒂看著他。
「她錯了嗎?」
伊萬沒有回答。
壁爐的熱氣從縫隙里滲進來,悶得人想踹開什麼東西。
他可以把每件事都包裝成能夠被管理的問題,但有些東西不是管理的問題,有些東西就是選擇。
他拿起搭在扶手椅上的外套,朝男生寢室走,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回過頭。
「她是我堂姐,巴蒂。我來處理。」
他再次重複了這句話,語氣完全不同。
巴蒂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追問。
斯內普走得更早,聚會結束的時候他合上書站起來,穿過公共休息室的速度快到好像有人在追他。
他回到寢室之後在床上坐了很久,拉上帷幔,黑暗裡銀蛇袖扣的冷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今天晚上沒有開口,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因為他有太多立場了,每一個都和另一個矛盾。
他可以說學術署名是合理的,但那等於替莉莉說話,也可以說選擇和泥巴種合作是不妥的,但他花了整個暑假給羅齊爾寫各種魔藥的技術建議,而那個建議的另一半受益者就是伊萬斯,他正是因為知道這點才和她保持了聯繫。
他可以說家事不該在聚會上討論,但那等於站伊萬那邊。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沉默是斯內普最熟練的武器,也是他知道的唯一不會自相矛盾的選擇。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她做得對,她做了一件完全正確的事,這和對錯無關,和選擇無關,這只是一個學術慣例。
但他心裡有個地方在發酸。
西爾維第二天從達芙妮那裡聽說了這件事。
她從魔藥課教室出來,走廊里的空氣冷得能看見呼出來的白霧,塔爾蘇斯從拐角處探出腦袋,嘴裡叼著一隻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投餵的小魚乾。
達芙妮在樓梯口等她,黑色的頭髮被走廊的穿堂風吹得到處都是。
「你聽說昨晚的事了嗎?」
她挽住了西爾維的胳膊,兩個人一起往大禮堂的方向走,步調一致,聲音壓低了。
「昨晚公共休息室挺精彩的,特拉弗斯,六年級那個,在伊萬演講的時候當眾拿你的論文發難。」
西爾維的腳步慢了一點,達芙妮繼續說,語速很快,好像在趕著把消息倒完。
「他說了什麼?」
「基本上是說伊萬管不了自己的家人,羅齊爾為什麼把麻瓜出身的名字排前面,質疑穆爾塞伯選他的判斷,老一套。非常有新意,非常勇敢,沖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發難。」
西爾維沒有開口,達芙妮轉過頭看她的臉,然後拍了拍她的手臂。
「別擔心,伊萬處理得很好,說實話,挺讓人刮目相看的。他、克勞奇和雷古勒斯三打一,特拉弗斯完全沒有還手的餘地,之後就沒人再提了。」
她們走過二樓的走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和厚重的雲層,十二月的蘇格蘭永遠看不到太陽。
伊萬擋住了,巴蒂和雷古勒斯幫他擋住了。
這很好,說明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的身邊有朋友也有可靠的人。
但這也意味著她的存在正在成為伊萬的負擔,每次她做了和伊萬的理念相反的事,就等於給那些覬覦他位置的人遞一把刀。
達芙妮還在說著聚會的細節,帕梅拉從哪個在場的人那裡聽到的二手消息,巴蒂是怎麼用學術慣例把人堵得說不出話來的。
「克勞奇讓特拉弗斯看起來連論文怎麼運作都不知道,說實話,他大概確實不知道。」
達芙妮笑了一下,然後收住了笑容,斟酌了一會。
「你不驚訝。」
「不。」
她不驚訝,她早就知道伊萬·羅齊爾不是一個會被一個六年級的特拉弗斯絆倒的人,他身邊有巴蒂,有雷古勒斯,他有穆爾塞伯的胸針和阿爾德里克的姓氏,他當然能處理。
讓她在意的是另一些東西。
他沒有替她辯護,他替自己的權威辯護,然後把她的選擇歸類為一件需要被處理的家事,他很擅長讓人閉嘴。
他保護了她,但保護她的方式是把她變成了一個他有權管轄的人。
午餐之後,西爾維往三樓走,推開空教室的門,把書包放在工作檯上坐下來。
塔爾蘇斯跳上了窗台,蹲在她的坩堝旁邊,紅色的毛在灰色的天裡變成了唯一鮮明的色彩。
她拿出了一張羊皮紙,提起筆,然後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該給誰寫信。
當所有關係攪在一起的時候,連一封信都不知道該寄給誰。
西爾維把羊皮紙推到一邊,拿出了佩妮寄來的那本化學書,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頁。
原子結構,分子間的作用力。
這些東西不需要她做選擇或者欠任何人的情,也不需要她擔心自己的存在會變成誰的刀或誰的盾。
她開始讀書。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