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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塞子

2026-09-14 21:16:25 作者: 夜調白鴉

  十一月從中旬開始連綿不斷地下雨,整個蘇格蘭都泡在水汽里,霍格沃茨的石牆上開始爬那種濕漉漉的苔蘚,空氣聞起來有泥土和枯葉的腐甜味。

  空教室的窗戶起了霧,西爾維用袖子擦了一塊出來,看了一眼外面鉛灰色的天空,然後轉回來繼續盯著坩堝。

  莉莉坐在工作檯對面,面前攤著打開的筆記本,她的指尖沾著墨水,思緒快到羽毛筆幾乎追不上她的思路。

  坩堝里的藥劑表面浮著細密的銀色微光,西爾維盯著藥劑表面,嘆了口氣。

  又來了,每次到最後一步就卡住了,測試每次都在這一步失敗。

  魔藥在接觸到模擬傷口的前十二個小時表現很完美,過了這個時間段就驟然衰減,不到二十個小時就會徹底失效。

  斯特朗幫她們定的初步目標是維持二十四小時,她說一種能放進治療師口袋裡的緊急藥劑至少需要維持一整天的有效期,而她們的構思和框架有這個潛力。

  莉莉上周提出了一個新的修改方案,用一種具有強腐蝕性的魔藥材料做穩定劑,但問題也隨之出現,如果把控不好,魔藥會因為腐蝕性在傷口表面形成二次灼傷。

  她們來來回回調了不知道多少次用量,莉莉咣地一聲把頭埋進了筆記本里說她要放棄了,西爾維給她倒了杯水,然後指出她們已經將有效期從十二小時成功提到了十八個小時。

  上一次的效果好了很多,藥劑維持了二十二個小時,但在最後出現了輕微的魔力波動,可能會讓傷口惡化。

  

  西爾維用魔杖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魔藥,銀光顫了顫,然後重新歸於平靜。

  她拿起旁邊的試驗記錄,翻到最新的一頁,從昨天下午開始到現在,第二十個小時,上一次失敗的時間點。

  她施了一道檢測咒,魔杖尖端亮起柔和的藍光,光芒在坩堝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後消散。

  很穩定,沒有衰減。

  西爾維看著魔藥,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莉莉。」

  莉莉抬起頭,撓了撓下巴,把手指上的墨水蹭到了臉上。

  「嗯?」

  「第二十個小時了。」

  莉莉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工作檯走到西爾維旁邊,俯下身看。

  「不可能。」她說。「再測一次。」

  西爾維又施了一道檢測咒,藍光亮起,懸浮,消散,和剛才一模一樣。

  莉莉盯著坩堝,拳頭攥緊了。

  她們看著彼此,然後莉莉深吸了一口氣,把筆記本抱在胸前。

  「好的,還有四個小時,我要留下來。」

  「你有魔咒課。」

  「我翹了。」

  「莉莉。」

  「西爾維,我在這上面花了兩年,如果我錯過了它成功或失敗的那個瞬間,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弗立維教授會理解的。」

  西爾維沒有再勸,她們在三樓空教室里安靜地坐著,渡過了接下來的四個小時。

  窗外的天從灰變成了墨藍,然後徹底暗了下去,走廊里傳來學生們的腳步聲和嬉笑聲,她們都沒動。

  塔爾蘇斯蹲在窗台上,紅色的毛在燭光里暖融融的,看看西爾維,又看看莉莉,然後打了個哈欠。

  第二十四個小時之後,西爾維施下了最後一道檢測咒,依舊是藍光。

  莉莉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兩隻手捂住了臉,肩膀顫抖。西爾維以為她在哭,然後她放下手,臉上全是笑。

  「我們做到了,我們真的做到了。」

  莉莉抓住了西爾維的兩隻手,手指冰涼,在這間教室里坐了一整天,兩個人都忘了保暖。

  西爾維低頭看著她們交握的手,然後抬起頭來。

  「是啊,我們做到了。」

  她也笑了。

  塔爾蘇斯從窗台上跳下來,踩過桌面上鋪滿的羊皮紙,蹲下來聞了聞坩堝,然後打了個噴嚏。

  莉莉笑出了聲。

  那鍋藥劑一共撐了將近三十個小時,她們把最終版的魔藥配方認真地記錄下來,花了足足兩天攥寫論文。

  魔藥的名字最終敲定為「抑制藥劑」,通俗易懂,很直白,因為它能做的就是抑制和凍結傷口,給治療師爭取時間。


  它不能治癒任何東西,但堵住了出血的口子,有時候一天的時間就是生與死之間的距離。

  論文的作者排序和上一篇一樣,第一作者莉莉·伊萬斯,第二作者西爾維·羅齊爾,斯拉格霍恩讀完初稿之後在課上又炫耀了一番,他的熱情和他的肚腩一樣鼓鼓囊囊。

  論文提交到《魔藥季刊》之後審稿出奇地快,可能因為編輯部認識斯特朗的名字,也可能是因為這是一個所有人都在等的東西。

  外面每天都有人受傷。

  於是十二月初,論文發表了,一隻灰色的大角貓頭鷹降落在西爾維的早餐盤子旁邊,差點把她的南瓜汁打翻。

  信封上印著聖芒戈的徽章蠟封,斯特朗的筆跡。

  她拆開信,措辭依舊簡潔,但內容對斯特朗來說已經算是熱情洋溢了。

  「羅齊爾小姐,伊萬斯小姐:

  你們的論文已經被聖芒戈咒語損傷科納入標準急救的流程,第一批藥劑於昨日完成配製並分發至各樓層值班治療師的急救包中。

  需要說明的是,目前它對部分小眾類型的黑魔法傷害,例如血液詛咒,針對器官的腐蝕咒和某些屬於古代魔法的範疇的惡咒效果有限,雖然你們在論文中誠實標註了這些局限,但我期望你們將這方面作為下一步的攻克方向。

  關於專利註冊的事情,你們需要向魔法部魔法專利局提交申請,流程並不複雜,我隨信附上了申請表格和填寫指南,專利通過後,聖芒戈將按照標準合同條款向你們支付專利使用費,具體數額將在合同中註明。

  另外,一件也許你們會覺得有趣的事。咒語損傷科的幾個年輕治療師給你們的藥劑起了個外號,叫『塞子』,我對這種命名風格不予評論,但考慮到上一個被起外號的藥劑叫『肝臟殺手』,它大概算是一種進步。

  海倫娜·斯特朗」

  西爾維盯著信的最後一段看了好久,嘴角不自覺地彎了。

  海倫娜·斯特朗在信里開了一個玩笑,這和獨角獸主動跳舞一樣罕見。

  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塔爾蘇斯從桌子底下鑽出來,蹲在她的腿上,用腦袋蹭她的手背。

  達芙妮從她對面探過頭來。

  「好消息?」

  「藥劑被聖芒戈採用了。」

  達芙妮差點被吐司噎到,她猛灌了一口南瓜汁,眼睛瞪得溜圓。

  「你說真的?」

  「嗯。」

  達芙妮伸過手用力拍了一下西爾維,力氣大得她晃了晃。

  「太厲害了,西爾維!你太厲害了!」

  她的聲音足夠大,以至於長桌上好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

  西爾維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小聲點。

  達芙妮聽話地壓低了嗓門,但臉上的驕傲一點都沒收斂。

  「等我告訴我媽,她會佩服到也許能有五分鐘不談我的聯姻。」

  西爾維笑了。

  當天下午,她把信轉交給了莉莉,莉莉在圖書館角落裡讀完之後,用手指指著信紙最後一段。

  「塞子。」

  她小聲念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帶著西爾維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滿足。

  「他們真的在用它了,真正的治療師用在真正的病人身上,我們在那間教室里,用一口坩堝和一堆原料做出來的東西。」

  她把信還給了西爾維。

  「斯特朗說得對,我們得去註冊專利,然後我們得開始做第二版,血液詛咒和器官腐蝕還在有效範圍之外,二十四小時的有效期遠遠不是極限,那就是我們接下來的方向。」

  西爾維看著她。

  有時候莉莉·伊萬斯讓她想起斯特朗。

  她們難過的方式不同,開心的方式不同,但她們往前走的勁頭是一樣的。

  論文發表之後的頭兩天還很平靜,隨後消息在學校里慢慢擴散開來,斯拉格霍恩在魔藥課上又一次大張旗鼓地宣布了這件事,仿佛在介紹自己親手雕刻的傑作。

  「我最優秀的兩個學生……」他用這句話開頭了,拍著肚子,臉上堆滿紅光。

  西爾維注意到斯內普的魔杖在指間慢慢地轉,他的目光落在斯拉格霍恩身上,然後移開了,落在窗戶外面的天空上,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大概在想他也能做到這件事,也許他已經做到了某些類似的事,在聚會上教低年級防禦咒語時,他也感受到了那種被需要的滿足。

  區別在於那些咒語的名字不會印在任何一本期刊上。

  下課之後,西爾維收拾課本,斯內普從她的旁邊走了過去。

  然後事情開始逐漸變味。

  《預言家日報》給了她們一個豆腐塊大小的簡訊,在學術專欄:

  「年僅十六歲的霍格沃茨學生莉莉·伊萬斯與西爾維·羅齊爾聯合發表的黑魔法傷害抑制藥劑已被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正式採用,這是近二十年來最年輕的作者組合在該領域取得的重大突破,值得注意的是,羅齊爾小姐選擇將自己列為第二作者,將第一作者的位置讓給了她的麻瓜出身搭檔。」

  報紙沒有說這有什麼問題,也沒有說這沒有問題。它只是指出來了,就完成了它想做的事情。

  斯萊特林的反應很微妙,沒有人公開說什麼,但在她路過壁爐的時候,幾個六年級的男生停止了交談,等她走過之後又恢復了。

  達芙妮在寢室里告訴她,諾特家那個五年級的兒子在公共休息室里評價「對一個羅齊爾來說是一個很有趣的選擇。」

  伊萬這次沒有來找她,他什麼都沒做。

  這讓比他直接衝進來大吼大叫更讓人害怕。

  然後,十二月初,一個周四的下午,西爾維從草藥學溫室出來,手上還沾著泥,打算回地牢換一身袍子再去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還在上課,窗外的灰色把石牆照得冷冰冰的,她在二樓的拐角處聽到了腳步聲。

  埃弗里從側面的走廊里走出來,時機剛剛好。

  他穿著整齊的校袍,銀蛇袖扣在袖口。七年級了,他身上穆爾塞伯留下的影子越來越重,那種從容不迫的友善。

  「羅齊爾,真巧。」

  他的笑容恰到好處。

  又是你。

  西爾維停下腳步。

  「埃弗里。」

  「我想祝賀你的論文。」他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輕鬆。「相當了不起的成就,被聖芒戈採用,十六歲,令人印象深刻。」

  「謝謝。」

  她用了她在純血社交場合里用過無數次的那個微笑,埃弗里也在笑,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互相反射對方的禮貌。

  「你知道嗎?有些人覺得這很可惜。」

  「可惜?」

  他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遺憾。

  「像你這樣的天賦,花在了,怎麼說呢……一個任何人都能受益的項目上,麻瓜出身的,混血的,所有人。」

  他停了一拍,然後笑了。

  「有些人覺得羅齊爾的才華放在一個更……合適的環境裡會更加耀眼,研究那些對重要的人來說更重要的東西。」

  西爾維看著埃弗里的臉。

  好吧。

  你用「有些人」來替代自己的立場,因為你代表的是你身後那些你不會點名的人。

  有人讓你來,或者你主動來投石問路,目的是看看羅齊爾家這棵樹還能不能被搖動。

  如果我表現出動搖,你回去就能說她有興趣,如果我拒絕,你也能說她不肯合作,無論如何你都沒有損失。

  她微笑了。

  「『有些人』想到我真是太好了。但我對目前的項目挺有感情的,能救人,各種各樣的人。我覺得這很有成就感。」

  她側了側身,示意她要走了。

  「而且,」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專利費還挺可觀的,你也該試試發論文,埃弗里。很有回報的。」

  她帶著那個微笑走了,身後沒有傳來追上來的腳步聲。

  好。

  她拐過走廊,走到樓梯口時石壁後面的一盞火把噼啪響了一聲,直到確認走廊里只剩自己,才把笑容收了起來。

  地牢的空氣比樓上冷了好幾度,石壁上凝結著水珠。

  她在公共休息室門口撞到了伊萬,他靠在牆邊,手裡捏著一隻蘋果,看到她時抬了抬下巴。

  「西爾維。」


  「伊萬。」

  他咬了一口蘋果咀嚼著,安靜地看著她。

  她等著他說什麼,但他就那麼靠在牆邊看著她,咬蘋果,每一口都嚼得很慢,用這個動作代替了他本來要說的話。

  然後他把吃完的蘋果核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論文寫得很好。」

  「謝了。」

  「媽媽給你寄了黃油餅乾,放在你床上了,達芙妮幫忙遞的。」

  他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晚安,西爾維。」

  他往男生寢室的方向走了。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這比上一次進步了嗎?還是你只是學會了換一種方式表達同樣的不滿?

  或者……

  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十二月的蘇格蘭不給任何人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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