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後兩周過得飛快。
以往的聖誕假期之前雖然也會有期末考試,但O.W.L.等級的課業量還算接受範疇之內,而N.E.W.T.級別的課程把所有人都碾成了碎片。
西爾維在那兩周里被上緊了發條,白天準備考試和複習,晚上去走廊巡邏,抽空在三樓空教室里做點研究,夜裡回到寢室後和達芙妮一起吐槽普里查德依舊不見蹤影。
達芙妮在寢室里嘆氣:「作為一個級長來說,他要麼是隱形了要麼是死了,老實說,兩種都是進步。」
西爾維從枕頭後面伸出一隻手豎了個大拇指表示贊同。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那天下午,西爾維在圖書館裡還參考書,走出來的時候差點撞上了莉莉,她懷裡抱著一摞比她臉還高的書,紅頭髮從後面探出來。
「我覺得我的腦子已經被折磨到液化了。」莉莉把書放在走廊的窗台上喘氣。「如果再有人跟我提『糞石』這個詞我會尖叫。」
「別在走廊尖叫,我得扣分。」
「扣哪個學院的?」
「大概是我自己的,我扣斯萊特林的分扣得最多。」
莉莉笑出了聲。
聖誕假期開始的那天早上,霍格沃茨飄了一場很輕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在城堡的塔尖上留下一層白色的紗。
返程列車上,西爾維和達芙妮坐在一個包廂里,她的行李箱裡塞滿了她媽媽寄來的沒有吃完的零食,她一邊往嘴裡塞一邊講。
「她上周做了個六層蛋糕,天啊,西爾維,沒有派對也沒有客人,她一個人在家做,然後蛋糕塌了。」
達芙妮搖著頭。
「她哭了,然後又做了一個,吃不完,又塌了。」
西爾維看著窗外後退的蘇格蘭荒原。
「我覺得她在用烘焙應對焦慮,也在挑戰自己。」
達芙妮安靜了一會,同樣將目光落在了窗外。
「是啊,做蛋糕總比其他方式好。」
窗外的天變成了更深的墨藍,倫敦在遠處慢慢露出了輪廓。
回到對角巷的工坊時天已經黑了,西爾維拎著行李箱上了樓,塔爾蘇斯從箱子頂上跳下來,在臥室里轉了一圈,跳上窗台,蹲下來開始打量窗外對角巷的夜景。
幾家店鋪的櫥窗黑著,門上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她把行李打開,換了衣服,下樓吃奧古斯丁做的燉菜。
吃完飯她洗了碗,然後回到樓上開始拆信,期末周她懈怠了回信,西里斯的信已經在書桌上堆了一小摞。
她按時間順序排好,拿起了最近的一封,字跡張揚得和他本人一樣占地方。
「你剛到家吧?不管了,我先寫了。
尤菲米婭在聖誕節之前就把房子裝飾了一遍,他們在客廳里豎了一棵聖誕樹,你知道的,那種真的樹,松樹還是冷杉什麼的我分不清,總之整個客廳都是松脂的味道,好極了。
樹上掛了幾百顆小燈泡和銀色的星星,詹姆偷偷往上面掛了一隻金色飛賊,他以為沒人會發現。弗利蒙在樹頂放了一個變形術做的「天使」,但我覺得看起來更像一隻矮冬瓜或者土豆。
然後尤菲米婭做了熱巧克力給所有人,可可粉加牛奶加一小撮肉桂。她問我以前在家喝什麼,我說格里莫廣場也有熱巧克力,不過是克利切做的,他做什麼都帶一股怨氣。
尤菲米婭笑了很久。
西爾維,這是什麼感覺?有長輩在你說了一句蠢話之後笑,而不是皺眉或者立刻指責你的措辭有多不得體?「
信的下半段字跡更潦草了一些。
「我以前總覺得聖誕節是一種懲罰,你知道格里莫廣場的聖誕節是什麼樣的嗎?客廳當然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但整個房子都是冷的。
沃爾布加穿著她的黑色長袍坐在餐桌的首位,奧萊恩坐在另一端,四個人圍著一張能坐二十個人的桌子吃克利切端上來的烤火雞,沒人說話,只有刀叉碰盤子的聲音在那個巨大的餐廳里迴蕩。
然後聖誕晚宴,那些純血家族的聚會,所有人穿著華麗的長袍在水晶吊燈和銀燭台下說著他們不相信的話。
我一直以為聖誕節就是這樣的,直到你三年級那年告訴我你去了伊萬斯家過聖誕,我當時好嫉妒,我覺得丑毛衣和爭吵才是聖誕節應有的樣子,而不是沉默。
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弗利蒙也有一件丑毛衣,上面印著一隻戴著麋鹿角頭飾的貓,他說這是他去年在麻瓜商店買的,尤菲米婭每次看到都翻白眼。
對了,說到聖誕晚宴,估計我這輩子再也收不到馬爾福家的邀請了。總之,水果塔,很遺憾沒有機會嘗到了。波特太太做了一個南瓜派,非常好吃,但那不是水果塔。
你聖誕節開心嗎?
西里斯」
西爾維把信放下來,看著窗外對角巷的夜色發呆。
馬爾福家的水果塔,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那個水果塔了。
她把西里斯的信折好,拿出了第二封,這封用隱形墨水寫的,她用顯影膏在紙面上劃了一道,深藍色的字跡浮現。
「你上封信說把墨水給雷格了,所以我開始寫給他的第一封了,想讓你幫忙寄給他。
我因為這件事在書桌前坐了整整兩個小時,你敢信嗎?我寫了開頭,撕掉,又寫了一個開頭。詹姆來問我在幹什麼,我說在寫信,他說給誰,我說你別管,他說好吧然後走了。
然後他過了一會又問『你確定不需要幫忙嗎』?
我確定,問題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我最後寫了什麼呢?
什麼都沒寫,整整兩個小時就寫了一句『聖誕快樂』。
梅林的聖誕襪啊,這句話的唯一用途就是告訴他墨水不是壞的,我這個白痴。
好消息是我最終成功解決了『不知道說什麼』的這個問題,你猜猜怎麼解決的?
辦法是:意識到反正他也不會回信。
你想想看,他大概率不會回信的。也許他會,但很可能不會,至少不會馬上回,所以既然他不會回,我就不需要擔心說了什麼蠢話然後收到一封讓我想找個坩堝一頭撞死的回信。
然後一切都變得簡單了。
我寫了整整兩頁廢話跟他控訴波特家的橘貓霸占我枕頭的事情,然後畫了一隻小翅膀,然後畫了一隻狗和鹿,他大概會覺得很莫名其妙。然後畫了一隻蒲絨絨,因為雷格小時候想養一隻,但沃爾布加說那種東西不配出現在布萊克家。
然後我點評了他上學期魁地奇比賽的表現,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看,然後我又畫了一隻貓。
總之,拜託你把這張紙翻過來,在空白的那面給雷格寫一封正常的信,就寫你平時寫的那種魔藥的鍊金術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他能在沃爾布加面前拆開,然後把信寄到格里莫廣場。
他收到信之後翻到背面用顯影液就能看到我寫的東西了。理論上來說,如果他想看的話。如果他不想看他可以直接把紙扔了。
我這是在給自己找退路對嗎。
好吧,隨便了。拜託了。」
她看著那張空白的紙笑了一下。
紙張摸起來和普通的羊皮紙完全一樣,沒有凹痕氣味也沒有任何魔力波動,如果她沒有被告知上面寫了東西,她永遠不會發現。
她沒有拿出顯影膏,這是他和雷古勒斯之間的事,她是信使,信使不拆信。
她把那張紙翻過來,空白的一面朝上,拿出羽毛筆和普通墨水,開始沒話找話地寫給雷古勒斯的信。
她提到了假期開始後的安排,工坊的庫存整理,最近在讀的一本鍊金術參考書,以及一個申請魔藥專利時遇到的有趣問題,她覺得雷古勒斯對這些可能有興趣。
措辭得體,學術性強,無聊得無可指摘。
沃爾布加看了也只會覺得這是羅齊爾家的姑娘在和她的繼承人交流功課。
她把信折好塞進信封,在信封上寫好格里莫廣場的地址,然後拿到窗台上。
工坊的貓頭鷹在屋頂上縮著脖子打盹,被她吹了聲口哨叫下來,把信封綁在了它的爪子上,貓頭鷹不情不願地在雪裡展開翅膀,歪歪扭扭地飛進了倫敦的夜空。
聖誕節前兩天,又一隻波特家的貓頭鷹飛了進來。
信封里是一封給她的信,以及又一張空白羊皮紙。
西里斯在給她的信里寫道:
「好吧,雷格沒有回信。
我是說,他回了你的信,但背面什麼都沒有,他看到了我寫的東西(大概),但他沒有在你的回信背面用隱形墨水寫任何東西給我。
好吧。
我一開始覺得很糟糕,然後我想了想,他沒有扔掉墨水和顯影膏,他只是沒有回信。
這可能意味著很多種東西,但不是徹底拒絕,因為徹底拒絕的雷古勒斯·布萊克會把墨水和顯影膏原封不動地退回來,附一封措辭禮貌的信說『謝謝你的好意但不需要』。
他留著了,所以他只是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回,或者他在生我的氣,或者他在觀望,或者他只是懶得理我。以上所有可能性我都能接受。
但你知道最好的部分是什麼嗎?
他不回信意味著我寫什麼他都無法回應,沒有後果的騷擾是最好的,所以我決定加大力度。這是第二張紙,拜託你繼續幫我轉交,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在紙上畫了一隻非常漂亮的狗,如果雷格不欣賞那是他的損失。」
西爾維搖了搖頭,拿起那張空白羊皮紙翻面,開始寫給雷古勒斯的第二封信。
之後的日子,每隔兩三天,波特家的貓頭鷹就會飛進來,帶著一封信和空白羊皮紙,西爾維把空白紙翻面寫上給雷古勒斯的正常內容,然後寄出去。
雷古勒斯每次都回她的信,工整而簡短,但背面永遠是空白的。
西里斯在給她的信里匯報進展,或者說匯報沒有進展,但他的語氣從焦慮變成了愉悅。
「他還是沒回,不過今天我在紙上給他畫了一隻飛賊,有翅膀和所有的細節,然後我在旁邊寫了『這是你在斯萊特林對格蘭芬多那場比賽里抓到的那隻飛賊,抓得不錯』。
如果他能看到這幅畫但選擇忽視我,那他的意志力比我想像的還要強。」
然後又一封。
『第六天了,沒有回信,沒關係。
今天我在紙上寫了波特家附近的流浪貓們,我覺得雷格會喜歡貓,他以前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雖然他永遠不會承認。
你知道他六歲的時候偷偷在花園裡餵過一隻流浪貓嗎?沃爾布加發現之後讓克利切把貓趕走了,他哭了然後擦乾眼淚下樓吃晚飯,沃爾布加在桌上表揚他『懂得控制情緒』。
好了我不想聊這個了。」
下一封信更離譜了。
「今天我在紙上抄了一整頁一首曲子的歌詞,那首《讓我們度過一個快樂的小聖誕》。弗利蒙在客廳里一直放,我已經能從頭唱到尾了,詹姆說如果我再唱一遍他就把我扔進壁爐。
我把歌詞默寫在紙上讓雷格也能體驗一下這種反覆洗腦的痛苦,兄弟之間應該共享苦難,對吧?
你覺得雷格會覺得好笑嗎?
不重要,他不笑也沒關係,反正我笑了。
其實……
不是不重要,我想讓他笑,但如果他不笑也沒關係。
(好吧,也許有那麼一點點關係。)」
西爾維把這個假期里收到的信按順序擺在桌上,看著它們。
你在用廢話轟炸你的弟弟,西里斯·布萊克。
十二月二十八號的傍晚,波特家的貓頭鷹飛進來時撞到了窗框,整隻鳥歪歪扭扭地降落在書桌上,把墨水瓶撞倒了,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哀鳴。
西爾維揉了揉貓頭鷹的頭,給它餵了點水,一邊擦墨水一邊拆信。
她展開信紙,愣住了,因為這次西里斯的字跡草得不可置信,字母大得像是用拳頭握著筆寫的。
「他回了!!!!!
他回了!!!!!!!!!
雷格回了!!!
一句話!!他只寫了一句話!!但他回了!!!
我在你寄來的上一封信的背面塗了顯影液然後看到了藍色的字跡然後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他寫了——
不,我不告訴你他寫了什麼,那是我和我弟弟之間的。
好吧說實話他寫的東西完全不值得保密,但重要的是他動筆了,他用了那瓶墨水,做了一個自己的選擇,沒有人逼他,沃爾布加和克利切不會知道,他做了這件事是因為他自己想做。
也許只是因為我太煩了,所以他忍無可忍地回了一句讓我閉嘴。
我不在乎。
我今天一整天都很開心,詹姆問我為什麼這麼high,我跟他也說了。
我把他寫的那張紙疊好放在我的箱子裡了,和隱形墨水,你之前給我的液態星光還有所有重要的東西在一起。
好了我要去吃晚飯了。尤菲米婭今晚做了檸檬海鮮意面,我聞到了歐芹的味道。
這是有史以來最好的一天。
新的一張紙在後面,拜託繼續幫我轉交,這次我寫了很多東西因為我非常興奮,包括一首原創詩,他會討厭那首詩的。」
西爾維把信放下來,塔爾蘇斯蹲在她的膝蓋上,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的臉,貓抬起頭,微涼的鼻尖嗅了嗅她的下巴。
她低下頭看著貓。
他在這件事上花了將近兩周,每隔兩天就寫一封不知道會不會被讀到的信,然後雷古勒斯寫了一句話。
而一句話就讓他覺得那是有史以來最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