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拿起了那張空白羊皮紙，熟練地翻面，開始寫給雷古勒斯的那些車軲轆話。
工坊最近收到的新原料，魔藥的酸鹼反應，文字枯燥得她寫著寫著打了個哈欠，腦子裡想的全都是雷古勒斯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畫和廢話一樣的歌詞裡讀到了什麼。
她把信封好，走到窗台邊，貓頭鷹已經在那裡等著了，雪已經停了，倫敦的天空呈現出乾燥的白色。
她把信綁在貓頭鷹的爪子上，看著它展翅飛走。
然後她回到書桌前，把西里斯那封信重新讀了一遍，把信折好，放進了書桌抽屜里。
十二月二十九號的下午，西爾維坐在臥室的床上，手裡拿著西里斯前兩天的信。
她已經讀過好幾遍了，但聖誕假期除了在工坊幫工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干，於是她的視線總是落回同一個段落。
馬爾福家的水果塔。
她今年沒有收到馬爾福家的聖誕晚宴邀請，不清楚具體原因，可能是因為她最近的立場問題，也可能是馬爾福覺得羅齊爾家有伊萬出席就夠了，她也樂得清閒。
西里斯說「我估計我這輩子再也收不到馬爾福家的邀請了」。
那個語氣有點傷感，顯然不是為了馬爾福家的晚宴，他傷感的是一些別的東西。
她坐在那裡想了一會。
好吧，如果是水果塔的話，她也不是不能傷感一下。
酥皮底上面鋪著一層絲滑的卡仕達醬，然後是新鮮的草莓、藍莓、覆盆子和獼猴桃切片，表面刷了一層杏醬，在水晶吊燈下面閃著琥珀色的光。
她每次只允許自己吃三塊，因為羅齊爾家的繼承人不能在宴會上表現得像一隻飢餓的火龍。
如果能再吃一次就好了。
她想了一會，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書架前翻了翻。沒有任何關於烹飪的書，工坊的藏書全是魔藥學、鍊金術和藥草學的，整棟樓里最接近食譜的東西是一本《植物鑑別指南》，因為裡面標註了可食用和不可食用。
她從來沒有進過廚房，工坊的所有飯菜都是奧古斯丁做的，她沒有下過廚。
只是一個水果塔而已，麵餅，卡仕達醬，水果，鋪上去。跟做魔藥差不多吧？原料，步驟，溫度，時間。
能有多難？
她下了樓。
奧古斯丁在工作間裡，正在給一排瓶子貼標籤。
「爸，我們有食譜嗎？」
奧古斯丁的動作停了一下，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大概在判斷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廚房最上面的架子。」
西爾維走進廚房，爬上凳子，從最上面的架子上翻出了一本積了灰的烹飪書，封面已經發黃了，上面印著《家庭料理入門：適合完全不會做飯的巫師》。
嗯，定位很準，非常完美。
她把書翻開，從目錄里找到了甜點，然後翻到了「水果塔」的頁碼。
配方寫得很詳細，看起來有點複雜。
塔底需要黃油酥皮麵團，卡仕達醬需要蛋黃、糖、牛奶、玉米澱粉和香草精，頂部的水果可以隨意搭配。
她把配方抄在了一張羊皮紙上，然後列了一份清單。
黃油，麵粉，雞蛋，糖，牛奶，玉米澱粉，香草精，新鮮水果。
工坊里有麵粉和雞蛋，黃油和牛奶也有，但是玉米澱粉、香草精和新鮮水果這些東西沒有。
她走到窗台邊，叫來工坊貓頭鷹。
「我需要你去幫我買些東西。」
貓頭鷹歪著腦袋看著她，表情很懷疑。她把清單和錢袋綁在貓頭鷹的爪子上，鳥沉重地起飛了，翅膀拍打出一陣不滿的風。
貓頭鷹跑了兩趟才把所有的東西送回來，西爾維把所有的原料擺在了廚房的檯面上，她打開了那本烹飪書，把書立在檯面上。
第一步是製作酥皮麵團，麵粉和冷黃油切碎混合，加入一個蛋黃和少許冷水，揉成麵團後冷藏。
她拿出了一個碗，量了麵粉倒進去，就像量魔藥原料一樣，精確到克。
然後她拿起黃油，食譜上說要冷黃油，她的黃油是室溫的。
呃。
她對著黃油施了一個冰凍咒，黃油瞬間變得硬邦邦的。
……大概太凍了。
她把黃油放在檯面上等了一會，然後用刀切成小塊。
黃油和麵粉混合的步驟比她想像的困難一百倍，食譜上說要用指尖一直搓到麵粉變成粗沙的質地，她搓了半天，麵粉還是麵粉，黃油還是黃油，它們拒絕親密接觸。
如果這是一鍋魔藥，她會加大火然後用魔杖瘋狂攪。
但這是麵團，沒有可以精確控制的溫度和反應，只有她的手指和一團混亂。
她繼續搓到手指酸了，麵粉終於勉強變成了接近粗沙的東西，她加入蛋黃和冷水，開始揉。
麵團太黏了，她又加了點麵粉。太幹了，她又加了點水。
黏了加麵粉，幹了加水，最終她看著手上那團歪歪扭扭坑坑窪窪的東西，告訴自己這已經是麵團了，雖然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塊橡皮泥。
她用保鮮咒把麵團包好，放進了儲物櫃的冷藏隔間。
卡仕達醬需要在碗中打散蛋黃，加入糖和玉米澱粉攪拌均勻，在鍋中加熱牛奶至微沸，將熱牛奶緩慢倒入混合物中，邊倒邊攪拌，然後將混合物倒回鍋中，小火加熱，不停攪拌，直到變稠。
這個步驟看起來就很像做魔藥，她自信了一些。
蛋黃打進碗裡，她加了糖和玉米澱粉，到這為止都很順利，然後她開始加熱牛奶。
食譜上說「微沸」，微沸是什麼意思？表面冒小泡泡？開始翻滾？
她盯著鍋里的牛奶，牛奶表面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覺得應該是這個。
她把熱牛奶往蛋黃糊里倒，一線一線地往裡加，另一隻手不停地攪拌。
鍋里的液體從稀薄變成得粘稠，然後繼續攪，繼續攪，手腕開始酸了，她靈機一動，用自動攪拌咒繼續。
攪了大約十分鐘，鍋里的東西變成了稠而順滑的奶黃色醬料，用勺子挑起來能拉出緩慢的線條。
她在醬料里加了幾滴香草精攪勻關火，卡仕達醬的香味瀰漫了整個廚房。
門口傳來腳步聲，西爾維回過頭，奧古斯丁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握著一根玻璃攪拌棒。
他的視線從檯面上散落的麵粉移到爐子上那鍋卡仕達醬，最後落在西爾維沾滿麵粉的手指和鼻尖上，看了她好一會。
他轉身走了。
西爾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麵粉和蛋黃糊干在了指甲縫裡，圍裙上有一大攤不小心灑出來的牛奶漬。
好吧。
她把麵團從冷藏隔間裡取出來，擀成一個邊緣非常不規則的圓形薄片，鋪進了一個烤模里，用叉子在底部戳了一排小洞。
放進烤箱，定時，她靠在檯面上等著，廚房裡瀰漫著黃油加熱的焦香。
這比做魔藥好玩多了。
做魔藥是嚴肅的，每一步都有標準答案，偏差會導致失敗甚至爆炸，但做飯不會爆炸（大概吧），麵團歪了也不會有人給她扣分，成品好不好吃全憑感覺。
達芙妮的媽媽用烘焙來緩解焦慮。
她以前不理解這件事，烘焙就是在幹活，怎麼能緩解焦慮？
現在她站在瀰漫著黃油香氣的廚房裡，頭髮上沾著麵粉，而她的腦子裡沒有在想聯姻、論文、伊萬和斯內普在練黑魔法，她滿腦子都在想麵團有沒有烤過頭。
這大概就是烘焙緩解焦慮的道理。
她從烤箱裡取出了塔底，發現邊緣有一點點焦，顏色不太均勻，但整體來說這是一個可以吃的，她自己做的塔底。
她把涼好的卡仕達醬鋪在塔底上，厚厚的一層，然後開始擺水果。
草莓洗乾淨切成兩半，藍莓直接丟上去，覆盆子放在空隙里。
她一顆一顆地擺，紅色的草莓，紫黑的藍莓，深紅的覆盆子，鋪在淡黃色的卡仕達醬上面。
好看。
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成品，卡仕達醬鋪得不太平，水果的排列不太整齊，和馬爾福家那種完美無瑕的水果塔比起來，這個東西差的有點多。
但它聞起來很好。
她切了一小塊嘗了嘗。
卡仕達醬的口感稠而順滑，甜度剛好，塔底有點硬，但配上醬料之後還能接受，草莓的酸和醬料的甜混在一起，覆盆子在舌尖上微微爆開。
不算完美，但同樣好吃。
她又吃了一塊。
奧古斯丁走進了廚房，大概是來倒水的，他的視線落在檯面上那個歪歪扭扭的水果塔上。
西爾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要來一塊嗎？」
奧古斯丁走過來，拿了一塊，他站在灶台旁邊吃完了，嚼得很慢，然後放下盤子。
「酥皮厚了一點。」
他端著茶杯走出了廚房。
西爾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面，決定把他的話翻譯成熱情洋溢的讚美。
她把剩下的水果塔用保鮮咒封好，收拾完廚房後她回到臥室，給西里斯寫信。
「水果塔我今天試著做了一個。
我以前從來沒有進過廚房，所有的飯都是奧古斯丁做的，但我覺得做飯跟做魔藥差不多。好吧，完全不一樣，做飯比做魔藥好玩多了。
水果塔做出來了，邊緣有點歪，中間有一小塊全是藍莓因為草莓不夠了，塔底有一點點焦，和馬爾福家的比起來大概只能拿一個『可悲』的評價，但它是我自己做的，而我吃得很飽。
我現在理解達芙妮的媽媽為什麼喜歡烘焙了，做甜點的時候你的腦子裡只有麵團和烤箱，沒有別的。
如果你在波特家有廚房可以用的話，也許可以試試，不過考慮到你把波特太太的月季剃禿了，也許先問一下再進廚房比較好。
塔爾蘇斯嘗了一口卡仕達醬然後乾嘔了一下，我覺得她的品味太高了，下次做得更好的時候再給她嘗。
另外，奧古斯丁走進廚房看到我站在麵粉堆里的表情，我打賭你一輩子都想像不到。
祝你在波特家的第一個聖誕節快樂，西里斯，雖然還沒到節日當天呢。」
她把信封好，貓頭鷹叼著信飛進了倫敦的雪夜裡。
聖誕節的下午，西爾維在工坊樓上的臥室里翻著那本厚的要人命的食譜，讀得津津有味，塔爾蘇斯蹲在窗台上貼著玻璃往外開，貓的呼吸在窗戶上留下了一小團霧氣。
波特家的貓頭鷹帶來了西里斯的回信，字跡又大又亂，有幾個字母完全飛出了行間。
「你！做了！水果塔！！！
西爾維·羅齊爾！你！在廚房裡！做了！水果塔！！！
你從來沒進過廚房！然後你做了一個水果塔！而我剛因為再也吃不到而傷感了很久！！
我要嘗！我要吃！用飛路網寄過來！現在！立刻！
算了，別用飛路網寄食物，那會變得很髒。
烘焙比魔藥好玩這點我完全不驚訝，什麼東西都比魔藥好玩，但烘焙做完了可以吃掉它，你做的那些魔藥不能吃……好吧，那些是藥，當然可以吃，我的意思是，算了，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關於你建議的嘗試烘焙這件事，我試了一下，跟尤菲米婭借了廚房做了一個煎蛋，它的味道是：像蛋。
但自己做的蛋的味道就是不一樣的，即使它長得一坨。
我在想要不要在下一封給雷格的信里告訴他我做了煎蛋，然後他大概會在背面用隱形墨水回我一句什麼很諷刺的話。
聖誕快樂，小翅膀。」
西爾維把信放在膝蓋上，塔爾蘇斯從旁邊湊過來聞了聞信紙的角。
假期的最後幾天，信件來得更頻繁，西里斯每天雷打不動地寄信，雷古勒斯的回信頻率也悄悄地變快了。
西里斯在信里歡呼雀躍：
「又回了！大概是翻了個白眼之後才動筆的，我猜他開始習慣我的騷擾了，習慣是好事，習慣等於依賴，依賴等於他離不開我。好的我知道這個邏輯有問題但我選擇忽略。
新的一張紙在後面，我在上面畫了滿滿一整頁的煙花，如果他用顯影液塗上去，整張紙會變成藍色的煙花，我覺得這個想法非常天才。
新年快樂。」
西爾維看著窗外。
對角巷的夜空沒有煙花，但遠處的某個方向，也許是麻瓜那邊在慶祝，有隱隱約約的光在雲層底部閃爍。
她把那張空白的紙翻面，開始寫給雷古勒斯的新年賀信。
寫了幾行之後她停下筆，想了想，在信的結尾加了一句。
「新年快樂，雷古勒斯。新的一年，希望你好好保重。」
她把信封好，走到窗台邊。
Hector在屋頂上打瞌睡，被她叫下來的時候抖了抖羽毛，精神抖擻地挺起了胸膛，布萊克家的貓頭鷹一如既往地敬業。
她把信綁在貓頭鷹的爪子上。
「你也新年快樂。」
貓頭鷹含混地咕咕了一聲，展翅飛進了跨年的夜空。
樓下傳來很輕的聲響。
她側耳聽了一會，是留聲機的聲音，奧古斯丁在一樓的工作間裡放了一張唱片。
她從來不知道他有留聲機，那個東西大概一直放在角落裡，積了灰，和工坊其他所有被遺忘的東西一樣。
音樂從樓下透過石板地面傳上來，輕柔，模糊得聽不清旋律。
工坊窗戶外面的對角巷寂靜而空曠，商鋪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只有遠處麗痕書店的櫥窗還亮著一小團倔強的暖色。
新的一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