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西爾維帶著斯特朗治療師的那份書單進了圖書館。
霍格沃茨的圖書館在考試結束後空了大半，平時搶都搶不到的靠窗位置現在隨便坐，陽光從玻璃窗傾瀉下來，在橡木桌面上鋪開斑駁色塊，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轉。
平斯夫人在書桌後面用鷹隼般銳利的眼神掃視著僅剩的那些學生，質疑他們為什麼考完了還賴在這裡。
西爾維把書單攤在桌面上，掏出一支筆開始逐條核對。
她先過了一遍標題，把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名字分開，認識的不多，其中有幾本她有印象在工坊的書架上見過。
斯特朗寫的《高級治療藥劑學》肯定有，出版的那年奧古斯丁就買了，他一直在跟蹤聖芒戈的用藥標準。
《血液魔藥學》也有印象，封面是暗紅色的，她見過但沒來得及讀。
然後是一些能在書店買到的，對角巷的麗痕書店大多數書籍都有，只是現在局勢動盪，庫存可能不穩定，有些冷門的專業書她得提前預定。
她在紙上標註了大概的價格預算，準備回家後找奧古斯丁要經費。
剩下的只能在霍格沃茨借閱的那些，有些書的出版年份早得讓人懷疑它們是不是和城堡同齡，都在禁書區里。
她把這一類單獨列了出來，打算在七年級的時候讀完。
差不多十四本，大概每兩周讀完一本。往好了想，至少她明年不用費心怎麼安排自己的課餘時間了。
她把分類好的清單疊好，和書單放在一起，準備假期回工坊後先讀家裡有的。
塔爾蘇斯趴在桌角，琥珀色眼睛半睜半閉，貓在圖書館裡表現得異常安靜。
她正準備收拾東西去吃晚飯，一隻碩大的雕鴞從圖書館高處的通氣窗飛了進來。
這隻鳥投下一片誇張的影子，它繞了一圈找到了她，把一封很厚的信放在了她的桌上，然後立刻飛走了，乾淨利落，訓練有素。
布萊克家的貓頭鷹。
她看了一眼信封。
布萊克家的徽章，但西里斯早就被逐出家族了，格里莫廣場十二號的一切和他都沒有關係了，包括Hector。沃爾布加也不會直接給她來信，如果沃爾布加有事要傳達，她會寫給父親，父親再轉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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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過來看了一下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漂亮的簽名。
「R.A.B.」
雷古勒斯。
西爾維拆開信，抽出了裡面的羊皮紙。
這封信好厚。
整整兩張羊皮紙，正反兩面都洋洋灑灑地寫滿了字，字跡整潔緊湊，在有限的紙面上塞進了儘可能多的內容。
雷古勒斯平時的信從來沒這麼長過，他寫信的風格和說話一樣，從來不浪費一滴墨水在寒暄上。
她坐直了身體，開始讀。
「親愛的西爾維，
聽伊萬說，你和伊萬斯在鼻涕蟲俱樂部的晚宴上得到了斯特朗治療師的認可，她將在你們七年級時安排你們進入聖芒戈做學徒，這是個非常難得的機會，恭喜你。
我對治療領域不太了解，但最近因為一些原因翻閱了幾本關於巫師教育傳統的書籍，其中有一章專門講述學徒制度，讀完之後覺得也許你會感興趣，所以在這裡把我看到的內容整理了一下分享給你。」
西爾維微微一怔，什麼原因？雷古勒斯·布萊克為什麼去翻關於學徒制度的書？
她繼續往下讀。
「學徒制是巫師世界最古老的教育傳統之一，早在霍格沃茨建校之前就已經存在，在中世紀，大多數巫師的技藝都是通過學徒制傳承的，導師與學徒之間的關係被視為僅次於血緣的紐帶。
為了保障雙方的權益，學徒制契約應運而生，並沿用至今。如今這類契約通常在魔法部教育司備案，具有魔法和法律約束力，具體條款因導師和學科領域的不同而各有差異，但其中一些核心條款是通用的。
學徒制契約對導師的約束相對寬泛，導師有義務在學徒期內提供教學和指導，不得濫用學徒的勞動成果，也不能在學徒期結束前單方面終止契約，除非學徒違約。但在教學方式和內容安排上，導師擁有完全的自主權。
相反的是，契約對學徒的要求則嚴苛得多。」
她翻過第一張紙，繼續看。
「學徒在契約期內需要遵守一系列義務，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以下幾條：
學徒在學徒期內不得同時為其他導師服務，除非獲得當前導師的許可；學徒在學徒期內不得從事可能與導師利益產生衝突的活動。
但我認為最有意思的一條是，學徒在學徒期內禁止與可能影響其獨立性的家族簽訂婚約。」
西爾維讀到這裡，視線在這一行上停了一下。
「這條規定的起源很古老，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紀，當時一位著名的魔藥大師發現他最優秀的學徒與一個純血家族簽訂了婚約，開始將導師的獨家配方泄露給未婚夫，導師憤而上訴至威森加摩，最終勝訴，此後這條規定就被寫入了標準學徒契約的範本中。
基本理由是，聯姻可能導致學徒被聯姻家族的利益左右，從而損害導師的利益，背叛導師的信任。因此，在學徒期間，學徒不得簽訂新的婚約，也不得履行在學徒期開始前已經存在但尚未正式締結的婚約意向。
當然，這只是標準範本，具體的契約條款取決於導師的意願。有些導師比較寬容，會在簽訂契約時同意免除部分，尤其是婚約限制這一條，因為有些人覺得這對年輕的學徒不太公平，但也有些導師非常嚴格，拒絕更改。
我不了解斯特朗治療師屬於哪一種，但以她的聲譽和地位來看，她大概不會是那種隨便妥協的人。
以上是我在書里看到的內容，如果你有興趣，那本書名字叫《巫師教育學徒史》，圖書館應該也有。
雷古勒斯」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
西爾維把紙攤在桌面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雷古勒斯分享給她的這些信息很有用，她確實應該了解學徒契約的內容，雖然斯特朗治療師沒有提到契約的事，但既然學徒制是正式的，那契約應該是遲早的。
她把信放在桌上，準備收進書包里。
目光又滑回去了。
婚約這個詞在兩頁密密麻麻的字跡里其實並不起眼，但她的眼睛就是停在了這裡，被鉤住了一樣。
這個詞每年暑假晚宴上都被人以意味深長的眼神提起，她被這個詞追了很多年，以至於看到它就會多想，已經變成了一種條件反射。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把信收起來。
然後她又停住了。
雷古勒斯為什麼要寫這封信？
他從來不寫長信，然後突然「因為一些原因」去翻了他沒有任何理由去研究的，關於學徒制度的書，還恰好寫了一封帶那個詞的信。
婚約。
婚約。
聯姻。
暑假馬上就要開始了。
每年暑假，沃爾布加都會在這個時候推進聯姻的進度，去年她把目標從西里斯轉移到了雷古勒斯，雖然因為西里斯離家出走的影響，阿爾德里克來信表示聯姻事務暫時擱置，但距離現在事情已經過去快一年了。
沃爾布加沒有理由輕易放棄。
雷古勒斯是目前布萊克家的繼承人，如果沃爾布加在暑假重新提出聯姻，他只能用別的方式委婉地推拒。
……
如果西爾維和斯特朗簽訂了學徒契約，這份契約又「恰巧」包含了標準的婚約限制條款，那麼在學徒期間，她不能簽訂任何婚約。
如果雷古勒斯同時也對外表示他和西爾維之間有聯姻意向，但因為西爾維的學徒契約，這件事必須等到學徒期結束之後再談。
沃爾布加就沒辦法在這個暑假推進聯姻。
雷古勒斯也不需要直接拒絕他的母親也不需要對抗任何人，他只需要掏出那份契約，就有了一個合法又體面，無懈可擊的理由。
西爾維盯著這封信，慢慢地把信折好，放進了書包里。
雷古勒斯·布萊克寫這封信的時候一定已經把每一行字的用意都想清楚了，如果這封信被任何人截獲，它看起來只是一個對教育傳統感興趣的學生在和另一個學生分享讀書心得。
他真的很聰明。
在沒有提前知會她的情況下就已經設計好了整個計劃，把自己的角色安排好了，留了一個位置給她。
她把書包背上，離開圖書館，走廊里的光已經逐漸西斜，火把和窗外的晚霞混在一起，把石壁染成了暖色。
她邊走邊想。
斯特朗治療師會同意簽學徒契約嗎？學徒制是正式的，而契約是標準流程的一部分，斯特朗大概本來就打算在她們七年級開學時簽。
如果主動提出提前簽，在暑假之前，用哪個理由？
斯特朗不關心純血家族的政治遊戲，但她大概也不會喜歡自己的學徒契約被當成擋箭牌，所以沒必要解釋的如此詳細。
就說希望儘早確定學徒關係，以便暑假期間就開始按照契約的要求準備吧。
理由說得過去，提前簽約意味著她可以在暑假期間就開始按照學徒的標準要求自己，更早地接觸聖芒戈的資源，斯特朗是一個務實的人，應該會欣賞這種主動性。
而且，如果契約是標準版本，婚約限制條款就是默認包含的，她甚至不需要專門提出這一條。
西爾維走到了通往斯萊特林地牢的樓梯口，在拐角處停了下來，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羊皮紙和筆，靠在牆上寫字。
寫了幾行之後她停住了，紙條太短了，這件事不適合用幾句話概括，她要把雷古勒斯信里的內容解釋清楚，還要說明她自己的想法。
於是她回到寢室，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乾淨的羊皮紙重新寫。
「西里斯，
今天收到了雷古勒斯的信，非常長，和他平時的風格完全不一樣，我讀了好幾遍才琢磨出來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表面上跟我介紹了學徒制契約的歷史和條款，洋洋灑灑寫了兩頁紙，重點是夾在中間的一條：學徒在學徒期內禁止簽訂婚約，因為聯姻可能影響學徒的獨立性。
我一開始以為他只是在提醒我注意契約條款，畢竟斯特朗還沒有正式跟我談過，但雷古勒斯從來不寫長信，他寫這麼多話一定有原因。
我想了很久才反應過來。
暑假要到了，沃爾布加上次把聯姻目標轉到了雷古勒斯，這件事暫時擱置了，但『暫時』在你母親的詞典里顯然不是一個持久的詞。
如果我在暑假之前和斯特朗簽訂學徒契約，而且恰好包含了標準的婚約限制，那麼在學徒期間我無法簽訂任何婚約。雷古勒斯只需要對外表示他和我有聯姻意向，但因為我的契約，必須推遲。
這樣他和我都能得到一個喘息的時間，他不需要直接拒絕沃爾布加，我也不需要應付阿爾德里克的試探，我們都能度過一個美好的暑假。
我打算給斯特朗寫信，提出提前簽約。
你覺得呢？
小翅膀」
她看了一遍，覺得很滿意，把信折好塞進塔爾蘇斯嘴裡。
貓不情願地站起來，叼著信消失在了通風管道里。
西爾維洗漱完畢換了睡衣，在床上坐下來，達芙妮在對面的床上翻摩金夫人的新品冊子，偶爾發出幾聲嫌棄的嘟囔。
沒過一會，塔爾蘇斯從通風管道鑽出來了，嘴裡叼著一卷被折起來的羊皮紙。
她從貓嘴裡抽出紙條。
西里斯的字跡看起來是一邊想一邊寫的，中間有好幾處劃掉又重寫的痕跡，墨蹭花了好幾個詞。
「小翅膀，
首先，雷格很聰明，不接受反駁。
然後是我作為一個被這個計劃波及到的人的全部感想，排名不分先後。
學徒契約的主意很好，你應該簽，斯特朗會答應的，她大概巴不得你現在就搬進聖芒戈住。
但顯然，我的母親想讓你姓布萊克的執念已經到了一種令人敬畏的程度，先是我，然後是雷格，如果雷格也拒絕的話，我真心好奇下一步她是不是打算讓克利切去跟你求婚。
克利切至少會做飯，比我和雷格都實用。
還有，聯姻意向。
好吧。
我知道這是假的，這是策略，我知道雷格需要一個擋箭牌，而你是最合理的人選，因為兩個家族之間確實存在這層關係，沒有人會懷疑。
但是。
我弟弟要對外宣布他和你有聯姻意向。
我弟弟。
和你。
聯姻。
意向。
。」
信到這裡空了一行，下面的字跡顏色從黑色變成了深藍色，他大概把第一支筆寫廢了。
「好吧，我就直說了。
如果有人問起這件事，告訴雷格我會為了你跟他打一架，這應該會讓這個『聯姻意向』看起來更有說服力。兄弟倆為一個女人爭風吃醋正是布萊克家傳統藝能，沃爾布加應該很高興有生之年能看到這個光輝時刻。」
又空了一行。
「行吧她不會高興的，她只會覺得這證明了她選你是對的，因為你確實足夠優秀。
天哪，我甚至在幫她論證。」
又空了一行，這封信的行間距可以做他情緒波動的心電圖。
「行吧，我就是不想讓別人覺得你是雷格的。
哪怕是假的。
我就是不想。
你可以笑了，我知道你肯定在笑，我寫的時候就能感覺到你在笑，隔著整個城堡我都能聽到。
簽吧，這是個好計劃。
恨你的。
大腳板」
西爾維躺在床上，把信舉在面前，在帷幔後面咬著嘴唇，嘴角一直在往上跑。
達芙妮的翻雜誌聲從對面傳來，她把臉埋進被子裡悶了一會，花了好大力氣才沒引起她的注意。
她又把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寫這封信的時候知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大概知道，只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知道。
她從床頭柜上拿起筆，翻過信紙，在背面的空白處寫。
「收到。
我會給斯特朗寫信的。
關於『聯姻意向』這件事，你不需要和雷古勒斯打架，也不需要吃醋，因為不管對外的說法是什麼，你知道事實是什麼。
你管一隻知道事實但還是要吃醋的狗叫什麼？
布萊克。
小翅膀」
她把紙條卷好，塞進塔爾蘇斯嘴裡，貓控訴地看著她，但還是叼著紙條鑽進了通風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