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很久,斯拉格霍恩終於把他的介紹詞用盡了。
「海倫娜,交給你了!」
他做了一個浮誇的「請」的手勢,退到了一邊,端起他的酒杯笑呵呵地抿了一大口。
斯特朗往前走,環視了一圈房間。
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的臉,西爾維感覺到那道視線經過自己的時候留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然後移走了。
「讓我長話短說。」
她說話的方式和她的信一樣,沒有廢話,每個句子都被壓縮到了極致。
「治療不是什麼光鮮亮麗的工作,你不會因為治好了一場感冒就上《預言家日報》,你職業生涯的大部分時間都會沾滿別人的血,對家屬說他們不想聽的話,然後累到回家連飯都吃不下。」
房間裡很安靜,自動豎琴識趣地降低了音量。
「如果你想當治療師是因為覺得這個職業在晚宴上說出來很體面,現在就放棄,你能省掉四年的痛苦。」
沒有人敢動一下,斯拉格霍恩在後面表情僵住了,這顯然不是他期望的晚宴致辭。
「如果你還感興趣……」
她的目光又掃了一圈。
「聖芒戈在你們七年級畢業後接受治療師學徒的申請,你需要五門N.E.W.T.,包括魔藥學、草藥學、魔咒學和黑魔法防禦術,以及強烈建議選修變形術。項目為期四年,只有在實習期通過後,你才能成為一名正式的治療師。」
她說完後,頓了一下。
「但是,特殊情況允許提前錄取。我審查了在座兩位學生發表的論文,已推薦她們在七年級時直接進入聖芒戈,作為我本人指導下的學徒。」
西爾維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莉莉在她旁邊輕輕吸了一口氣。
斯特朗的目光落在了她們兩個人身上。
「伊萬斯小姐,羅齊爾小姐。」
她說出這兩個名字的語氣依舊平淡。
「你們的抑制藥劑已被聖芒戈列為標準急救包的配置,你們為黑魔法詛咒治療所建立的理論框架,其實際應用價值遠遠超出了你們最初的設想,這是事實。」
房間裡爆發出了掌聲,這次比之前熱烈得多,斯拉格霍恩在後面拼命鼓掌,紅光滿面,好像她們是他親手培養出來的一樣。
但從某種程度上說,也確實是,他教了她們六年魔藥,給了她蛹殼,幫她們向鄧布利多申請了教室使用權和禁林採集的許可。
斯拉格霍恩是個投機者,但他確實下了賭注,然後享受賭注的回報。
莉莉在西爾維旁邊站得筆直,綠眼睛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嘴唇微微顫動,拼命克制著自己。
西爾維伸出手,在桌布底下握住了莉莉的手,莉莉立刻回握,攥得很緊。
掌聲慢慢消退了,斯拉格霍恩重新接管了場面,開始熱情洋溢地招呼大家去享用食物,氣氛回歸到了宴會該有的熱鬧里。
伊萬走過來了。
他穿過幾個人的間隙,端著杯果汁,步態從容,臉上掛滿了真切的笑容,頭髮在燭光下泛著暖色。
他走到西爾維面前停下來,明亮而驕傲。
「恭喜你,堂姐。」
然後他轉向莉莉,頓了一下。
笑容依舊掛在他的臉上,但那種自然流暢的熱情變成了禮貌的友善。
「也恭喜你,伊萬斯,實至名歸。」
莉莉看著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謝謝你,羅齊爾。」
伊萬把注意力轉回了西爾維,他的笑容重新變得明亮。
「爸爸聽到這個消息會非常高興的,一個羅齊爾成了全英國最好的治療師的學徒。」
他說著,微微揚起了下巴。伊萬真心認為西爾維的成就是羅齊爾家族的光榮,他看著她的眼神里充滿了驕傲的篤定。
西爾維看著他,心裡升起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謝謝你,伊萬。」
她說。
巴蒂從伊萬身後走過來,幾乎沒有聲音,影子一樣出現在伊萬的右側。他看了西爾維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算是打了個招呼。
「令人印象深刻。」
然後他就縮回去了。
伊萬又和西爾維聊了幾句,問她暑假的安排,要不要來莊園參加八月底的晚宴,西爾維用模糊的措辭應付了過去。
伊萬沒有追問,他已經學會了如何在被拒絕之前主動結束話題,讓對話保持體面。
他離開之前拍了拍西爾維的肩膀,然後回到了長桌另一端的位置,重新被那些圍著他的人包圍了。
宴會繼續進行著。
西爾維在人群中穿行,和幾個她認識的學生打招呼,一個七年級的格蘭芬多女生跟她聊了幾句,她的舅舅也在聖芒戈工作,用過那個藥劑,效果很好。
她道了謝,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那個角落。
斯內普一直坐在那裡,他幾乎沒有移動過,只是換了個姿勢。
左腿疊在右腿上,端起手裡的杯子喝了一口,黑色眼睛正盯著桌面上某個點,完全隔絕了周圍的喧囂。
伊萬從他面前走過,朝他點了一下頭,斯內普回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點頭。
沒人坐在他旁邊。
西爾維看了他一會,然後移開了視線。
她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轉身去找莉莉。
莉莉正在斯特朗治療師旁邊,斯拉格霍恩正在和斯特朗說話,而莉莉站在旁邊等著插嘴的機會。
斯拉格霍恩滔滔不絕地向斯特朗炫耀他的學生們的各種成就,而斯特朗站在那裡聽,偶爾嗯一聲證明她還活著。
宴會的食物一點點被消耗殆盡,豎琴從華爾茲換成了一首更慢的小夜曲。
九點左右,學生們陸續離開了,伊萬和巴蒂是最早走的一批,伊萬在走之前又看了西爾維一眼,朝她親昵地笑了笑,然後帶著巴蒂消失在了門口。
斯內普在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那杯只被喝了一口的杯子還留在旁邊的小桌上。
房間裡的人越來越少,斯拉格霍恩正在壁爐旁邊對一個男生講述他年輕時和某個魔藥大師喝酒的故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渾然不覺聽眾已經在找機會逃跑了。
斯特朗成功從斯拉格霍恩身邊脫身出來。
她朝西爾維和莉莉走過來,步子不快但很急迫,非常有目的性。
「伊萬斯小姐,羅齊爾小姐,借一步說話。」
她把她們帶到了房間的一個角落,遠離斯拉格霍恩。
她從長袍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把它展開遞給了她們。
羊皮紙的正面和背面都寫滿了字,書的標題密密麻麻地用極小而工整的字跡排列著,每一行一個標題,後面跟著作者名和出版年份,有些條目旁邊用紅墨水標了星號。
一份書單。
西爾維掃了一眼,起碼有四十本書
《高級治療藥劑學:從理論到臨床》,H.斯特朗,這是她自己寫的,1971發表。
還有《血液魔藥學》和《詛咒逆轉術:實踐指南》,都標註了重點符號。
更多的標題她不認識,似乎是法語、德語、拉丁語的翻譯版本,看起來是非常專業的學術著作。
莉莉湊過來和她一起看,綠眼睛在紙上快速移動。
「我已經和斯拉格霍恩教授談過了。」
斯特朗說,把聲音壓得很低。
「他會給你們的禁書區借閱許可簽字,這些書里大部分在霍格沃茨圖書館能找到,其餘的你們可以在開始學徒之後通過聖芒戈申請借閱,我建議你們在畢業之前儘可能多讀。」
她說完了,仿佛完成了一個很重要的任務一般,整個人都鬆了口氣。
莉莉接過書單,雙手微微顫抖。她低頭又看了一遍那些標題,然後抬起頭看著斯特朗。
「斯特朗治療師……」
莉莉的喉嚨里好像被堵住了。
「謝謝您,感謝您做的一切,這兩年來,回復我們的信,還有……今晚的出席。」
斯特朗看了她一眼。
「我來是因為斯拉格霍恩邀請了我,一直拒絕就太不禮貌了。」
她說著,伸出手,拍了拍莉莉的肩膀,動作僵硬,顯然不太習慣做這種動作。
然後她轉向西爾維,同樣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先讀標了紅星的,那些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退後一步。
「九月見。」
然後她轉身走了。
步子和來的時候一樣不快不慢,穿過正在收拾桌面的斯拉格霍恩身邊,和他點了一下頭,推開門消失在了走廊里。
門又關上了。
西爾維和莉莉站在角落裡,對視了一眼,手裡還拿著那份書單。
她從聖芒戈來了一趟霍格沃茨,就為了把一份書單遞給兩個十六歲的女孩。
斯特朗治療師永遠都很忙,她的信里從來沒有提過假期或者任何和放鬆沾邊的詞,她在聖芒戈的排班表密得沒有一絲縫隙。
而她把她為數不多的空閒時間花在了一場斯拉格霍恩的宴會上,拍拍她們的肩膀。
那份書單上面的字跡太工整了,用標記清晰地排序著,她花了時間專門為她們整理的。
莉莉把書單翻過來,看著背面那些同樣密密麻麻的標題,鼻子紅了。
「她來這裡就是為了給我們這個。」
莉莉的聲音帶著鼻音。
「她可以用貓頭鷹或者隨便附一張紙條寄過來,但她親自來了。」
西爾維看著手裡那份書單,紙張的邊角被折得非常整齊,每一條摺痕都乾淨利落,和斯特朗做的每件事情一樣一絲不苟。
是的,因為有些東西用貓頭鷹寄不了,書單可以寄,但背後的意思寄不了。
她從來不會說那些話,她大概永遠也不會說,但她會在她們身上投入兩年的時間和精力,然後參與一場她從頭到尾都不享受的聚會。
西爾維把書單小心地折好,放進了袍子的內側口袋裡。
口袋裡的羊皮紙貼著她的胸口,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它的重量。
一張羊皮紙而已,能有多重。
但它很沉。
莉莉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氣,挺起胸膛。
「好吧。」
她看著西爾維,綠眼睛裡閃著水光。
「我們這個暑假有很多書要讀。」
「先讀帶紅星的。」
莉莉笑了,那個笑容暖洋洋的,有種壓力碾不碎的韌勁。
她們從斯拉格霍恩的辦公室走出來,走廊里的空氣涼爽得多。
宵禁快到了,走廊深處有教授巡邏的腳步聲迴蕩,夜風從打開的窗戶灌進來,把白天的熱氣一層一層地揭掉。
莉莉在分岔口停下來。
她轉過身。
「西爾維。」
「嗯?」
「我們要成為治療師了。」
她說著,聲音往上飄,尾音沒壓住,然後她自己也聽到了,咬了一下嘴唇,努力把臉上的笑容控制在一個體面的範圍內。
「對。」西爾維說。
莉莉用力吸了一口氣,點了一下頭,轉身往格蘭芬多塔樓的方向走了兩步,又突然回頭,聲音響亮。
「晚安!」
「晚安,莉莉。」
莉莉朝格蘭芬多塔樓的方向走了,紅色的辮子一晃一晃,越來越遠。
西爾維往地牢走,聽到轉角後面有人小聲地「yes」了一聲,大概以為沒人聽得到。
她笑了一下。
走廊很安靜,她的靴跟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口袋裡那份書單微微摩擦著胸口。
她想到了奧古斯丁。
奧古斯丁給她慶祝生日的方式是遞過來一個木盒,裡面裝著獨角獸眼淚,而斯特朗治療師給她們慶祝的方式是遞來一份書單,拍拍她的肩膀。
有些人的愛藏在動詞裡。
塔爾蘇斯在寢室門口等她,貓蹲在石板上,看到她尾巴就開始有節奏地左右擺動。
西爾維蹲下來把貓抱了起來,她回到寢室,換了睡衣,在床上坐下來。達芙妮已經睡了,呼吸聲均勻。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份書單,借著魔杖尖微弱的光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拿起筆,扯了張紙條。
「早安(提前的)。
你知道圖書館最害怕什麼嗎?
書蟲,因為它們真的會把書吃掉。(bookworm既是蛀書的蟲子也是書呆子)
今晚鼻涕蟲俱樂部發生了一件事,斯特朗治療師居然來了,她告訴我和莉莉,我們七年級的時候可以直接進聖芒戈做她的學徒,然後她給了我們一份書單。
她把假期花在了來斯拉格霍恩的宴會上,就為了把這張紙遞給我們。
我覺得我想成為她那樣的人。
小翅膀」
她把紙條卷好,看了一眼塔爾蘇斯,貓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嚕聲和其他人的混在了一起。
她輕輕地摸了一下貓的額頭。
「明天早上再跑,好嗎?」
貓抖了抖耳朵,沒搭理她。
西爾維把紙條放在床頭柜上,和那份書單並排放著,熄滅了魔杖的光,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