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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自由」

2026-09-14 21:18:08 作者: 夜調白鴉

  工坊做主的是奧古斯丁,這個從來沒有變過。她是繼承人,但繼承人定義的是將來,不是現在,現在的工坊每一個決定都經過奧古斯丁的手。

  而奧古斯丁的手,從去年開始,一直被另一隻手牽著。

  阿爾德里克的訂單,他的人脈,他引薦的客戶,已經滲透到了工坊收入的每一條血管里。

  工坊沒有被買走,但它被慢慢地吸收了,阿爾德里克不需要擁有工坊,他只需要工坊依賴他。

  而在這個過程中,西爾維的角色也發生了變化。

  以前她出席是有意義的,她代表工坊,她是奧古斯丁的女兒,是羅齊爾魔藥工坊的下一代繼承人,她出現在帕金森家的餐桌上,意味著工坊和帕金森家的關係良好,她的存在是一個符號。

  但現在工坊的信號不再需要通過她來傳遞。

  阿爾德里克有伊萬。

  伊萬十四歲了,他在斯萊特林,接手了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在鼻涕蟲俱樂部上展現他那種從容的領袖氣質,那種讓周圍人不自覺靠攏的魅力。

  他才是羅齊爾在純血社交圈裡的臉面。

  

  阿爾德里克是政客,伊萬是旗幟。而她?她是一個簽了學徒契約的魔藥師學徒,很厲害很有價值沒錯,但在純血社交圈裡,她的名字永遠被掛在其他人的名字下面。

  她去不去不重要。

  反正伊萬會去。

  伊萬會穿著考究的正裝袍站在阿爾德里克身邊,用他明亮而真誠的笑容代表整個家族出席每一場需要出席的宴會,和老帕金森握手,和諾特家的繼承人交流,然後在壁爐前面侃侃而談,讓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覺得羅齊爾家的年輕一代充滿希望。

  而西爾維·羅齊爾,工坊繼承人,抑制藥劑的發明者,斯特朗治療師的學徒,當然可以留在閣樓里讀她的書。

  沒有人會注意到她不在。

  她在窗台上坐了下來,塔爾蘇斯蹲在她的腿邊,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

  貓用尾巴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低頭看著貓。

  所以你自由了。

  她彎下腰,把塔爾蘇斯抱了起來,貓在她懷裡縮成一團,展開翅膀蹭她的下巴。

  窗外的最後一點光消失了,對角巷的店鋪一盞一盞地滅了燈。

  她坐在黑暗裡抱著貓,很久很久沒動。

  然後她鬆開貓,走到書桌前,拿起筆,抽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準備給西里斯寫信。

  但她寫了開頭就停了下來,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種感覺。

  你告訴他什麼?告訴他你發現自己不重要了?他會跳起來說你當然重要,你對我最重要,你是最好的,然後想辦法讓你開心。

  但那不是問題的答案。

  問題不是重不重要,問題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問題是什麼。

  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又拿了一張新的,寫了今天的日常,盤庫存的時候發現倉庫里的中國咬人甘藍被老鼠啃了一半,奧古斯丁知道之後熬了一鍋滅鼠魔藥。

  波特太太的藍莓鬆餅聽起來很好吃,她也想學,水果塔做得差不多了,該拓展業務了。

  她把信用蠟封封好,在窗台上打盹的塔爾蘇斯聽到紙張的聲音就醒了,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來,翅膀微微展開。

  她把紙條塞進貓頭鷹的腿環里,貓頭鷹撲扇著翅膀飛進了夜色。

  她在書桌前坐了回去,翻開斯特朗的那本《高級治療藥劑學》,上次折角的那一頁。

  燭光晃動,字跡也跟著晃。她讀了兩段,合上書,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七月的對角巷熱得不講道理,從心口滲出來,順著血管慢慢往四肢蔓延,最後連骨頭縫裡都是熱的。

  聯姻的事暫時解決了,這是好消息。學徒契約生效了,聖芒戈在前面等著她,這些都是確定的好東西。

  她重新翻開了那本書,強迫自己從第一段開始重新讀。這次她讀進去了,斯特朗的文字冰冷而明確,每一個句子都在向她傳授那些不允許糊弄的知識。

  她讀到了凌晨,塔爾蘇斯在她的腳邊呼嚕,翅膀在睡夢中微微顫動。

  閣樓的窗外,對角巷的第一縷晨光正在爬過古靈閣的穹頂。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臉正貼著翻開的書頁,斯特朗那些乾巴巴的句子在她的臉頰上壓著。

  塔爾蘇斯趴在她胳膊旁邊,睡得香甜,後腿時不時在夢中蹬兩下。

  閣樓的窗戶開著,任由七月的熱氣爬進來,裹來石板路被太陽烤過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也說不上難聞。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鐘。

  早上七點多。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脖子僵得扭了兩下才勉強能轉動,鏡子裡頭髮亂成一團。

  她洗了臉,把髮夾重新別好,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下樓聞到了咖啡的味道。

  奧古斯丁已經在樓下了。

  他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出現在他的位置上,穿著灰色的工作袍,對著一排玻璃瓶擺弄一把銀秤。

  西爾維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她端著杯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奧古斯丁的背影發呆。

  他在稱原料,銀秤的指針細微地顫動,他盯著那個指針,眼睛都不眨一下。

  「西爾維。」

  他頭也沒回,跟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

  「過來,我需要你看一樣東西。」

  她端著咖啡走進了操作間。

  一股乾燥草藥的味道立刻涌了上來,在這個房間裡待久了鼻子會自動麻痹。

  奧古斯丁的工作檯上已經擺了一口銅坩堝,旁邊整齊地碼著今天要用的材料,西爾維掃了一眼,看到了水蛭,草蜢角,還有一小瓶封得很緊的瓶子,標籤上寫著「非洲樹蛇皮」。

  這些材料的組合她在課本上見過無數次,斯拉格霍恩在課上講過理論,複方湯劑是N.E.W.T.級別的高階魔藥,釀製周期長達一個月,中間任何一步出差錯都會前功盡棄。

  「複方湯劑。」她說。

  「是的。」

  奧古斯丁從銀秤上取下稱好的草蜢角,放進一個小碟子裡。

  「有人下了單,最後階段我自己來,但前兩周我需要你來輔助,你知道理論,現在是實踐的好機會。」

  西爾維看著那些材料。

  複方湯劑可以讓人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合法用途當然有,聖芒戈的治療師偶爾需要它來研究某些和特定體質綁定的疾病,魔法部的調查員和傲羅用它做臥底工作。

  她放下咖啡杯洗手,開始準備。

  前面的操作說起來不複雜,但對溫度的控制要求非常精細,而且每一次加入新材料都必須在上一步完全結束之後進行,早一點或者晚一點都會影響最終的效果。

  她把水蛭放進坩堝,點火,調節火焰的高度。

  奧古斯丁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到了操作間另一端自己的工作檯前,開始做另一樣魔藥。

  西爾維一邊攪拌坩堝一邊用餘光看著他。

  他面前的材料她認識,但很少見奧古斯丁用過,因為它們太昂貴了,不是日常藥劑會用到的東西。

  獨角獸的角粉末,很小的一瓶,龍血,獅身鷹首獸爪。

  奧古斯丁神情專注,把那些材料按順序依次加入一口小的金坩堝里,每加一種就停下來等一會。

  他很少在她面前做她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過了很久,她的複方湯劑完成了今天的部分,需要靜置到明天,於是她蓋上坩堝蓋,調低火焰,用魔咒鎖定溫度。

  她走到水池邊洗手,洗完之後奧古斯丁面前的液體已經變成了透明的淡藍色,像水一樣。

  他用攪拌棒慢慢地攪,然後停下來看了看顏色。

  「這個是我自己研發的。」

  他終於抽出了一個解釋的時機。

  「它做什麼?」

  奧古斯丁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回去繼續攪拌。

  「臨時遮掩外傷痕跡,在幾分鐘內讓淤傷、割傷或者燒傷這類傷口被遮掩到與未受傷的皮膚無法區分的狀態。」

  他拿著攪拌棒,敲了一下坩堝的邊緣,把多餘的液體彈掉。

  「沒有治癒的效果,損傷還在表面之下,但在魔藥藥效持續時間內,檢測不出來任何可見的痕跡。」


  西爾維站在水池旁邊,濕毛巾還攥在另一隻手裡。

  所以這個藥的用途是讓你看起來沒有受過傷,在行動中受傷後,不留下任何可追溯的傷痕證據。

  她腦子裡自動彈出了一個場景,一個需要掩蓋自己受過傷的人,在某個行動中受了傷但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不能去聖芒戈因為醫院會有記錄。

  傲羅不需要這個,他們受傷了會直接去聖芒戈,走快速通道,魔法部報銷。

  那是誰需要掩蓋自己的傷?

  她把濕毛巾掛回架子上。

  奧古斯丁已經把開始把那一小鍋透明液體倒進玻璃瓶里,他給每一瓶貼上標籤,沒寫名字,只寫了編號和日期。

  「我希望你也學會這個配方。」

  他把瓶子排成一行,檢查封口。

  「高利潤率產品,需求穩定,未來可能成為工坊的主力產品。」

  西爾維看著奧古斯丁把它們放進了櫃檯下面的鎖櫃裡,和其他待取貨的訂單放在一起,鎖櫃用防護咒鎖起來,只有他和她能打開。

  她應該說「好的」。

  這是她作為繼承人應該學的東西,工坊的每一項產品她都應該掌握,不管是止血魔藥還是複方湯劑還是這種……東西。

  但她咬住了嘴唇。

  她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一直盯著那個鎖櫃的門,腦海里還迴蕩著鎖櫃關上的聲音,金屬和金屬碰撞,咔噠一聲。

  那些瓶子會到誰手上?

  誰的傷會被抹掉,讓誰的暴行變得無跡可查?

  奧古斯丁在鎖櫃前等了一會,沒聽到答覆,轉過頭來看她。

  「爸。」

  「嗯。」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

  「斯特朗治療師給我的閱讀任務很重,我覺得我應該專注在閱讀和抑制藥劑的研究上,在複方湯劑的練習之外我可能沒有精力再接一個新配方。」

  奧古斯丁看了她一會。

  「好。」

  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工作檯,拿起另一份訂單開始核對。

  好的。

  又是「好的」。

  她上了樓回到臥室,關上門,站在房間中間。

  塔爾蘇斯從窗台上跳下來,蹲在她的腳邊仰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陽光。

  她蹲下來摸了摸貓的頭,貓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翻開斯特朗的書,試圖繼續讀。

  他讓你走了。

  每次你說不他都讓你走了。

  帕金森的宴會,諾特的宴會,羅齊爾的家宴,現在是這個,你每次說不,他都說「好的」。

  她把椅子轉了一圈,面朝窗戶。

  你自由了。

  但為什麼你不開心?

  對角巷在正午的陽光下泛光,遠處一隻貓頭鷹從麗痕書店的煙囪上方飛過,翅膀在熱氣流里上下拍打。

  你拒絕做那個掩蓋傷痕的魔藥,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但什麼改變了?

  奧古斯丁會自己做,他不需要你,他只是想教你,那是他作為父親和導師的職責,你說不要,他就自己做了,沒有任何區別。

  你沒有改變任何事情。

  那些瓶子還是會到那些人手上,傷痕還是會被抹掉,你只是讓自己的手變乾淨了。

  她抬手按住了太陽穴,緩慢地揉。

  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級的時候她在公共休息室公開反駁血統論,然後伊萬把她的話翻譯成了別的,她的話就那樣失去了所有鋒芒和重量。

  四年級的時候她在走廊里保護那些被欺凌的低年級學生,被斯萊特林在背後議論,但沒有任何人對她做什麼,因為她只是一個會做藥的,無關緊要的女孩,背後恰巧站著一個還算強勢的家族。

  五年級和莉莉聯合發表了論文,伊萬替她擋了,伊萬每次都替她擋。

  於是她的行為每次都被翻譯成了一種無關緊要的噪音。


  沒有人攻擊她。

  因為你不重要。

  你不構成威脅。

  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撐著膝蓋,盯著地板上木板的花紋。

  外面有人在叫賣,聲音飄飄忽忽地從窗戶鑽進來,被牆壁吞掉。塔爾蘇斯從地上跳到了窗台上,翅膀展開又收攏,盯著外面看。

  她想到了伊萬。

  在外人的眼裡,她是伊萬的堂姐,她會的是那些瓶瓶罐罐和坩堝里沸騰的液體,而伊萬十四歲就已經能在純血社交圈裡如魚得水了,他會的是怎麼讓一屋子的人覺得他代表了整個家族的方向。

  大家看伊萬的態度,就默認她是這個家族的一部分。

  她可以在心裡不同意,拒絕做那個傷痕掩蓋劑,但工坊不會因此停止生產,瓶子不會消失,阿爾德里克不會少下一單。

  無論她喊得多大聲,她的反對不會改變任何東西,只會被人當成不懂事,魔藥師的個性,小孩子無關緊要的叛逆。

  這種感覺。

  她猛地坐直了。

  西里斯在離家出走之前,在格里莫廣場度過的那些年裡,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叛逆,被分進了格蘭芬多,和血統叛徒做朋友,公開嘲諷純血至上主義,每個假期回家都和沃爾布加大吵一架。

  但沃爾布加從來沒有真正害怕過他的叛逆。

  因為他還是布萊克家的人,只要他穿著布萊克家的衣服,住在格里莫廣場,吃著克利切做的的食物,只要他還在那個屋檐下面,他的叛逆就只是一種青春期的鬧脾氣。

  沃爾布加在晚餐桌上冷笑著說「等他長大了就會明白」,然後親戚們在社交場合里笑,搖著頭說「那個孩子,唉,叛逆期」。

  於是他的憤怒,他的立場和他的選擇,在他還是布萊克家一分子的時候,全都是屬於家族內部的小插曲。

  所有人都覺得他的意見無關緊要。

  他仍然是家族的一份子。

  就像你。

  羅齊爾家的小女孩在學校里染了一些格蘭芬多的毛病,但沒關係,等她畢業了接手了工坊,嫁了正確的人,自然就會回歸正軌。

  所以西里斯離開了格里莫廣場,他帶著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門,再也沒有回去,從那一刻起,他的聲音才真正變成了他自己的,不再是布萊克家叛逆的大兒子,他是西里斯·布萊克,一個獨立的人。

  但代價是他失去了一切,家族的金庫,房子,他弟弟。

  你願意付那個代價嗎?

  她看著窗外的對角巷。

  她出生起就在這裡,工坊的招牌掛在一樓的門框上方,那些金色的字母在陽光下閃著光,而從她有記憶起她就知道自己有一天會站在這家店的櫃檯後面。

  如果她走了,工坊怎麼辦?奧古斯丁怎麼辦?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的左邊移到了右邊,影子拉長又縮短。塔爾蘇斯在窗台上打盹,每次醒來都看她一眼,然後繼續睡。

  她抽出一張羊皮紙,提起筆,腦袋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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