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在羊皮紙上方懸著,遲遲沒有落下。
她想寫點什麼,但每個冒出來的念頭都太矯情了。
她不想收到一封比他頭髮還長的信被反駁那些念頭,也不需要他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貓來安慰她這件事。
她連自己在想什麼都搞不清楚,腦子裡全是一團漿糊,粘稠而渾濁,什麼成分都分辨不出來。
她試著寫冷笑話,大腦仍然一片空白,死活編不出來。
連冷笑話都寫不出來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大概確實出了什麼問題。
最終她的筆尖落了下去:
「早安。
奧古斯丁今天早上煮了一鍋非常難喝的咖啡,我有點羨慕塔爾蘇斯可以一直呆在二樓不下來,今天的工坊聞起來像黑咖啡燉草藥,一樓的空氣簡直不配被呼吸。
書單上的第一本書終於看完了,斯特朗真的很會寫書,每讀一段你都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然後讀完一章你發現自己確實什麼都不會。
波特太太最近在做什麼好吃的?
小翅膀」
乾巴巴的。
但她實在不知道該寫什麼了,那些在腦子裡翻攪了一整個晚上的東西,到了筆尖就全變成了不成句子的碎片。
她把信封好,系在貓頭鷹腿上寄了出去。
西里斯的回信在第二天下午到的,同樣是日常。
「小翅膀,
你應該教奧古斯丁怎麼煮咖啡,或者做一鍋完美的濃縮咖啡讓他每天早上兌水喝。不,等等,那就不叫煮咖啡了,那叫兌咖啡。算了,有些人做飯不行就不行,不要勉強。
尤菲米婭今天做了牧羊人派,她把所有蔬菜都切得很碎藏在肉醬底下,因為詹姆不吃胡蘿蔔。他已經快十七歲了,居然還在挑食。
我不得不被迫目睹她把胡蘿蔔丁一顆一顆地用叉子碾碎藏在肉末里,她的耐心真是太可怕了。
繼續加油閱讀吧,你會成為斯特朗那種人的,到時候你也可以寫一本書讓別的小孩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
我還在改良摩托車上的飛行咒,一直在測試新版本,昨天差點撞上波特家的煙囪,弗利蒙衝出來用魔杖指著我大喊,讓我離開他的領空,但他笑得很厲害,所以我覺得他其實偷偷在心裡欽佩我。
大腳板」
她讀完了信,嘴角動了動,沒有完成那個笑。
他的暑假看起來過得很好。
他應該過得很好。
你為什麼在想這個?
她把信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接下來的幾天沒什麼變化。
早起,幫奧古斯丁清點庫存,下午讀書,晚上整理帳目,日子枯燥地過去。複方湯劑的進度一點點推進,她每天按時檢查,把積攢下來的經驗記在了筆記本上。
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倫敦來到了文火慢燉的季節,對角巷鵝卵石的路面可以直接用來煎蛋。
她晚上睡不好覺,閣樓的窗戶開到最大,被子裡施了清涼咒,還是覺得熱。
塔爾蘇斯在她腳邊翻來覆去找涼快的地方,翅膀時不時蹭過她的小腿,貓的毛讓人更熱了,但她捨不得把貓推開。
那個晚上她在看書單上的下一本書,講的是血液詛咒的分類和一些解咒的應對思路。
血液詛咒有很多種,最常見的讓人出血不止,她和莉莉做的抑制藥劑可以應對這種,但在此之上還有很多更高級的詛咒,比如改變血液本身的性質,讓它變得具有腐蝕性,從內部將人吞噬。
這種詛咒非常難以應對,因為就算能阻止它繼續加重,它已經造成的損傷通常也不可逆轉。
她認真地把這條知識點抄進了讀書筆記里。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悶響遠遠地傳來。
塔爾蘇斯的耳朵豎了起來,西爾維也抬起了頭。
對角巷偶爾會有動靜,有人搬貨砸了箱子或者哪家店的坩堝炸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她低頭繼續看書。
又來了一聲,這次更大更近,窗戶玻璃都震了一下,像什麼東西被轟開了,書桌上的筆滾到了邊緣。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對角巷的夜景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麗痕書店的招牌燈亮著,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冷色。
大概是翻倒巷那邊,翻倒巷總是出事。
又是轟的一聲,這次她來不及安慰自己了,整棟樓都晃了一下,書桌上的墨水瓶倒了,黑色的液體在桌面上緩緩擴散,浸濕了筆記本。塔爾蘇斯從窗台上彈了起來,全身的毛都炸開,爪子抓進木頭裡。
西爾維本能地伸進了口袋摸魔杖,一隻手搶救自己的筆記本。
然後窗外的天亮了。
一道綠光從對角巷的另一端射向天空,在半空中炸開,膨脹,扭曲,最終凝結成了一個巨大的形狀。
西爾維愣愣地抬起頭,從下方仰視它。
一個骷髏頭。
嘴裡吐出一條蛇。
黑魔標記。
它懸在對角巷上方,把整條街都照成了病態的綠光,那些店鋪的招牌,窗戶玻璃和她的手全都被染上了一層熒熒的死綠。
西爾維感覺到自己的血一下子從四肢抽走,她的膝蓋往前一折差點跪在地上,她扶住了窗台,指甲陷進木頭裡。
不。
下面傳來了好幾聲尖叫聲,來自不同的方向,然後是連續密集的爆炸聲,西爾維看到有人在用爆破咒砸建築物。
樓下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奧古斯丁衝上了樓梯,他一把推開門,一隻手抓她手腕,右手彎腰從窗台上撈起了塔爾蘇斯,貓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尖叫,爪子在他的工作袍上撓。
他沒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拽著她就往樓下跑。
她視網膜上還焊著剛才看到的那個綠色骷髏頭,腳已經在樓梯上跑了起來,一腳踩空差點摔下去,奧古斯丁一把撈住她的腰把她穩住。
他們穿過一樓的店面,櫃檯上那些整整齊齊的藥瓶在震動中叮叮噹噹地碰撞著,外面的爆炸聲又響了一波,這次近到她能感覺到腳底的石板在跟著震。
奧古斯丁徑直衝向操作間最裡面,石牆無聲裂開,露出通往地下室的窄樓梯。
地下室涼得要命,撲面而來草藥和泥土的味道,奧古斯丁把塔爾蘇斯放在了地上,貓立刻縮到了角落的架子底下。
他轉身激活防護咒,低聲念不同的咒語,牆壁上的符文一道一道亮起來又暗下去,然後他把樓梯口的石門關上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一隻貓和她的心跳聲。
黑暗。
角落裡有幾顆魔法蠟燭用微弱的光頑強地照著周圍的架子和木箱,只夠人勉強看清腳下的地面,奧古斯丁靠在樓梯口旁邊的牆上,魔杖握在手裡,死死盯著頭頂那塊關上的石板。
他的另一隻手還攥著她的手腕。
西爾維站在他旁邊,腿還有點軟,耳朵里全是砰砰砰的節奏。
然後在她的心跳聲後面,隔著一層樓板和石壁,外面的聲音開始滲進來。
一聲爆炸,頭頂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頭髮上。
然後是碎裂聲,然後是什麼東西塌了的沉悶轟響。
更遠的地方有人在尖叫,聲音被牆壁濾掉了大半,有人在喊「快跑」,喊了不止一遍,最後戛然而止。
慘叫,一聲接一聲,她的身體每跟著顫一下那個聲音就重複一下,分不清方位,到處都是,整個對角巷都在發出這種聲音。
她的手開始抖,攥緊了拳頭想讓它停下來,沒用。
她站不住了。
奧古斯丁的手從她的手腕移到了她的腰上,把她卡住夾在了懷裡。
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手。
西爾維死死盯著地下室的門,在黑暗裡,她只能一遍遍地想如果有人突然闖進來,她該念出哪個咒語。
我的鐵甲咒是什麼水平?
差不多能擋住大多數惡咒。
黑魔法防禦術呢?
E。
如果門被打開了,我要做什麼?
我能做什麼?
她的鐵甲咒能擋住成年食死徒的惡咒嗎?
她讀了那麼多書,做了那麼多魔藥,在腦子裡分析所有人,伊萬的變化,斯內普的選擇,雷古勒斯的計劃,她總覺得自己比大多數人看得都清楚。
但看得清楚有什麼用?
頭頂的聲音在慢慢變少,或者那些人的目標移到了更遠的地方,她分辨不出來。
時間在地下室里失去了意義,只有那幾顆蠟燭在角落裡安靜地燃著,火焰紋絲不動,空氣都被封死了。
塔爾蘇斯從架子底下慢慢爬了出來,蹲到了她的腳邊,整隻貓縮成很小的一團,緊緊貼著她的腳,貓也在發抖,翅膀不斷張開又合攏。
她彎腰把貓抱了起來,貓埋進了她的懷裡,她能感覺到貓的心跳比她自己的還快。
過了很久,聲音慢慢停了。
安靜比爆炸更可怕。
因為想像力把你帶向了更可怕的地方,你不知道安靜意味著什麼,結束了?還是他們在安靜地做更糟糕的事?
奧古斯丁側著頭,耳朵貼在石壁上。
他鬆開了她的手。
「待在這裡。」
他舉著魔杖,慢慢推開了頭頂的石板,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
他爬了上去。
在他身後,樓梯口敞開了一個方形的洞,從上面透下來的光是……綠的。
她聽到了奧古斯丁在上面走動的聲音,他很謹慎,從操作間走了出去,然後大門打開的聲音。
更久的安靜。
然後他的聲音從上面傳了下來。
「上來吧。」
西爾維抱著塔爾蘇斯,爬上了樓梯。
她從地下室爬出來就咳嗽了一下,空氣里有太多灰了,還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和更多她不想辨認的味道。
工坊居然完好無損。
她站在店面里環顧四周,藥瓶還在架子上,在震動中碰歪了的瓶子歪七扭八地靠著,但都完好無損。窗戶的玻璃完整,連條裂縫都沒有。
防護咒當然起了作用,奧古斯丁從去年就開始裝,一層又一層。
她走到了店門口。
奧古斯丁站在門外的台階上,魔杖垂在手邊,看著外面。
她走出去,站在他旁邊。
這不是她長大的那條街了。
隔壁那家文具店不見了,整棟建築只剩下半面牆和一堆碎磚,不知道誰的袍子碎片掛在殘存的門框上,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再往前,菸斗店也塌了一半,二樓的地板像被掰開了一樣斷裂著懸在半空中,一根木樑斜插在廢墟里。
再遠一點的地方她看不太清了,太多灰塵,石頭和木頭被炸碎之後變成的粉末飄在空氣里,把所有東西都蒙了一層慘白。
天上的黑魔標記還掛著,綠色的骷髏頭在煙塵中若隱若現,蛇從它的嘴裡吐出來盤旋,嘲笑著底下的一切。
有人在哭,斷斷續續的喘不上氣的抽泣,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看不到人。
傲羅們已經到了。
那些深紅色的長袍在廢墟之間移動,用修復咒清理倒塌的牆壁,用搜索咒尋找廢墟底下的倖存者,有人蹲在路邊給一個坐在地上的老人包紮手臂。
一個高個子的年輕傲羅站在斯科維爾文具店的廢墟前面,他在和另一個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瑪格麗特·斯科維爾,文具店,她沒能逃出來。」
另一個人低聲回道。
「麻瓜出身,她是麻瓜出身的。」
西爾維站在工坊門口的台階上,兩條腿僵在原地。
她死了。
她什麼都沒做錯,只是在自己的店裡,她的店賣羊皮紙和羽毛筆,和政治沒有關係,和這場戰爭沒有任何關係,她只是麻瓜出身。
西爾維的手還在抖。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塔爾蘇斯靠在她的小腿上,貓的身體也在微微發抖。
工坊的牆壁完好無損,窗戶乾淨透亮,連門口台階上的灰塵都比隔壁少。
因為奧古斯丁一直在給那些人供藥。
她轉頭看了一眼奧古斯丁。
他站在她旁邊,看著那條被炸毀的街道。
他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工坊不會被波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聲音卡在嗓子裡出不來。
奧古斯丁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
他走回了店裡。
西爾維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面。
灰塵還在飄,遠處有人在用漂浮咒搬運一根斷裂的橫樑。
她從台階上走了下來。
腳踩在碎玻璃和碎石子上面,靴底傳來凹凸不平的觸感和嘎吱聲。
她走到了最近的一堆廢墟前面,菸斗店的殘骸,歪歪扭扭的木頭和碎磚堆成了小山,一個年紀很大的巫師正站在旁邊,用修復咒試圖把斷裂的牆壁拼回去,但那面牆被炸得太碎了,碎片在空中重新組合了一會又散掉了。
西爾維走過去。
「我能幫忙嗎?」
老巫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
她舉起魔杖,對著地上的碎磚施修復咒,碎片顫顫巍巍地飛起來,在空中尋找自己的位置,試圖把自己拼回去。
她一塊一塊地修,彎腰撿起那些太碎了沒法用魔法復原的殘片,堆到一邊。
灰塵沾滿了她的衣服和頭髮,銀色的翅膀髮夾上也落了灰。
更多的人加入了清理,有人從還完整的壁爐里趕過來,沉默地舉著魔杖幹活,有人低聲交談,也有人站在自己店鋪的廢墟前面一聲不響地看著。
她走到了下一堆廢墟前面,斯科維爾文具店。
還剩半面牆,上面的漆已經被燒焦了,那個歪歪扭扭的招牌掛在殘存的鐵鉤上。
她站在廢墟前面。
一個傲羅從她身邊走過,看了她一眼。
她開始幫忙清理,把那些燒焦的木板從廢墟里拉出來,把碎玻璃用漂浮咒聚到一起,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羊皮紙捲軸收好。
羊皮紙上沾滿了灰和煙痕,有些被燒掉了大半,有些只是髒了。
她撿起了一個封蠟盒子,盒子還完整,紅色的封蠟在盒子裡整整齊齊地排著。
然後她的手停住了。
在一塊倒塌的櫃檯板底下,她看到了一頂紫色的尖帽子。
很髒,被壓扁了,西爾維蹲在廢墟旁邊,看著那頂帽子。
蹲了很久。
直到一個傲羅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說了什麼,她沒聽清。
她站起來,退後了兩步,讓那個傲羅接手。
天快亮了。
黑魔標記開始變淡了,綠色的光在晨光中慢慢褪色,骷髏頭的輪廓變得模糊,灰塵也在慢慢落下來,空氣開始變得不那麼渾濁了。
她站在對角巷的中央,看著兩邊正在被修復的廢墟。
修復咒可以把牆砌回去,把碎玻璃拼成窗戶,但修復咒修不了一切。
她把手上的灰擦了擦,在褲子上蹭了兩下,走回了工坊。
工坊的門開著,奧古斯丁已經在櫃檯後面了,正在往外面掏魔藥。
西爾維掃了一眼,認出了那些標籤,止血藥水,癒合藥膏,鎮痛劑。
她走進去,繞過櫃檯,在操作間的水池裡洗手,水變成了灰色的,她搓了很久才把指縫裡的灰洗乾淨,碎玻璃劃出的幾道傷口碰到水蟄了一下。
她擦乾手後走到櫃檯前,開始幫奧古斯丁把那些藥瓶裝進布袋裡。
他們一句話都沒說。
一個傲羅從外面走進來,身上的袍子沾滿了灰,他看了看櫃檯上的藥瓶。
「這些是給傷員的嗎?」
奧古斯丁點頭。
「需要多少拿多少。」
傲羅拿了一袋止血的魔藥和癒合藥,低聲說了句謝謝就走了。
西爾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低頭繼續裝藥瓶。
塔爾蘇斯在櫃檯底下縮成一團,紅色的毛上也沾了灰,盯著門口的方向,翅膀緊緊貼著背。
太陽升起來了,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櫃檯上的藥瓶上,照在她沾滿灰塵的襯衣上。
黑魔標記終於消失了,天空變回了正常的顏色,太陽升起來了,光從門口照進來。
塔爾蘇斯爬了出來,抬起頭看著她,貓的眼睛裡裝著窗外照進來的晨光和廢墟上的灰塵。
西爾維彎下腰,把髒兮兮的貓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