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噴著白氣離開了站台。
西里斯走在前面,拎著他自己的旅行袋,肩膀撞開了一個又一個擋路的低年級學生,他走路的姿態好像整個火車都屬於他,皮夾克的衣擺在身後揚起。
西爾維跟在後面,塔爾蘇斯在貓籃里焦躁地扭來扭去,紅色的尾巴從籃子邊緣甩出來又縮回去。
走廊太擠了,貓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抗議,前爪從籃子縫隙里伸出來,抓了一把空氣。
西里斯終於找到了一個空包廂,他乾脆利索地把兩個人的行李塞進行李架上,回過頭來正好看到西爾維打開貓籃的蓋子,塔爾蘇斯立刻竄了出來,蹲到靠窗的位置上,尾巴卷在身體旁邊,用理所當然的眼神打量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站台。
背後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羽毛翅膀微微張開,好像在想像飛起來。
西里斯往座椅上一倒,雙腿伸得很長,掏出那個縮小過的保鮮盒,用魔杖點了一下,盒子恢復了原來的大小。
他掀開蓋子的時候整個人都亮了。
這是她這個暑假做的最好的一批水果塔,塔皮烤到了恰到好處的金棕色,蘋果片切得很薄,排列整齊,表面刷了一層蜂蜜。
西里斯拿起一塊,咬了一大口,然後閉上了眼睛。
「比上一批還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說,「你改了什麼?」
「換了蘋果品種。」西爾維在他對面坐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遞過去,「還有多加了一點肉桂。」
他沒有接手帕,嘴角的碎屑在他說話的時候掉到了皮夾克的領口上。
西爾維忍無可忍地嘆了口氣,探過身嫌棄地用手帕擦掉了他下巴上的醬漬,西里斯歪著頭看她,灰色的眼睛彎起來笑,臉上的表情明目張胆地得意。
你故意的。
她把手帕收回來,靠回椅背上。
站台已經完全消失在視野里了,城市的屋頂和煙囪在窗外掠過,然後變成了郊區的綠地和籬笆。九月的陽光把車廂照得溫暖而明亮。
西里斯吃完了第二塊水果塔,把盒子蓋好放在一邊,用她的手帕擦掉嘴角和手上的碎屑。他把手臂搭在椅背上,身體朝西爾維的方向傾。
「所以,」他說,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開了頭,「有個關於詹姆的大新聞。」
「什麼新聞?」
「防禦小組的,」西里斯說,「它變成官方的社團了,鄧布利多允許詹姆引入一些來自外部的幫助。」
西爾維眨了眨眼。
「外部幫助是指……?」
「年輕的傲羅,剛從培訓項目出來的那種。」
西里斯的眼睛裡興奮藏不住了,他伸出手來在半空比劃。
「他們負責教真正的實戰經驗,不止是課本上的東西,那些實際的作戰戰術,還有反詛咒的訓練。」
窗外的風景從郊區變成了田野,金色和綠色在眼底交織。
「我會來的。」
西里斯轉過頭看她,嘴角的笑容擴大了。
「真的?」
「真的。」她點了一下頭,「最後一年了,得好好利用。」
「我以為你會說你的日程排不開。」他靠過來了一些,貼上了她的肩膀,「N.E.W.T.考試,學徒實習,斯特朗的書單,研究……」
「確實排不開。」西爾維說,「但實戰能力不再是個可選項了,西里斯。」
他的表情變了,笑容慢慢沉了下去。
他見過她在那個晚上的樣子。
他緊緊盯著她。
「好。我會跟詹姆說的。」
他的手從椅背上移開,落在她和他之間的座椅上。
塔爾蘇斯從窗邊走過來,踩過西里斯的手指跳到西爾維的膝蓋上,在她腿上蹲好,尾巴甩了西里斯的手背一下。貓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看,然後很從容地閉上了眼睛,呼嚕聲響起來。
列車穿過了一片樹林,樹影在窗玻璃上快速閃爍,明暗交替。
西里斯從皮夾克口袋裡掏出一顆太妃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然後用糖紙折了一隻小紙鶴,彈到了西爾維的膝蓋旁邊。塔爾蘇斯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那隻紙鶴,伸出一隻前爪把它拍扁。
「對了,說到詹姆。」
西里斯把雙手交叉在腦後,又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跟你說過男學生會主席的事嗎?」
「你在上封信里提了一嘴。」
「一嘴?」西里斯坐直了一點,「我寫了一整封信!」
「你寫了一整封信描述詹姆收到徽章時臉上的表情,很生動,下次可以考慮直接畫肖像畫。」
西里斯哼了一聲,臉上的笑容帶著點不服氣。
「行吧。但你得承認,這完全出乎意料。」他攤開手掌,「他不是級長,差得遠呢,他的留堂記錄比我們年級所有人都多,除了我。可鄧布利多跳過了每一個合理的候選人,直接選了詹姆·該死的·波特。」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掛著誇張的嫌棄,語氣里卻充滿了驕傲,坦蕩而毫無保留。
西爾維想了想。
「其實很合理。」
西里斯歪了一下頭,等她往下說。
「鄧布利多選學生會主席不是看誰最守規矩,他選的是已經在做這件事的人。」
她的手有節奏地摸著塔爾蘇斯的後背。
「詹姆四年級的時候就組織了走廊巡邏隊,在六年級你們有了活點地圖之後效率大幅度提升,走廊里幾乎沒再爆發過鬧到教授那裡去的衝突。」
西里斯眨了一下眼睛。
「你怎麼知道?」
「我是級長,我有權查看事件報告。」
西爾維說。每個月的級長會議上麥格教授都會通報各學院的紀律情況,大部分人聽過就忘了。
「重點是,」她繼續說,目光移向窗外遠處起伏的丘陵線,「五年級之後,詹姆不再追逐掌聲了。他做的那些事情,防禦小組,現在處理衝突的方式,更重要的是他保護每個學院的學生,包括斯萊特林。」
西里斯安靜地聽著,嘴角那顆太妃糖被他含在了臉頰一側,腮幫子鼓出來又縮回去。
「而且這個轉變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從五年級到現在,鄧布利多和麥格一直看在眼裡。他們看到一個曾經為了好玩就對人施惡咒的男孩變成了一個為整個學校的安全承擔責任的人。」
她轉回頭來看西里斯。
「所以這是鄧布利多能做出的最合乎邏輯的選擇。」
西里斯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你知道嗎,詹姆要是聽到你這番話會高興死的。」
「別告訴他,他的自信不需要鼓勵。」
「來不及了,他一進來我就說。」
「西里斯。」
「怎麼了?這對他的自尊很重要。」
「他的自尊好過頭了。」
西里斯笑得更厲害了,伸出手去夠她膝蓋上的貓,塔爾蘇斯感覺到他在靠近,仰起頭讓他撓下巴,貓開始呼嚕。
列車在一片田野上方轉了一個大彎,陽光從另一個角度湧進來,把整個包廂染成了金色。
她感覺到他肩膀的溫度傳了過來,他們就這樣靠在一起,聽著車輪在下方規律地撞擊著鐵軌。
然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車廂門被敲了敲。
西里斯皺了一下鼻子,門滑開了。
莉莉·伊萬斯站在門口,紅頭髮編成一條辮子搭在肩上,校袍外面別著一枚嶄新的徽章。
Head Girl。
她掃了一眼包廂里的場景,西里斯和西爾維肩靠著肩坐在同一側,莉莉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打擾你們了嗎?」她問,聲音裡帶著笑意。
「是的。」西里斯說。
「沒有。」西爾維說。
莉莉看了看西里斯,又看了看西爾維。
「我選西爾維的回答。」
她走進來,在對面坐下,順手從保鮮盒裡拿了一塊水果塔。咬了一口之後,她的綠眼睛睜大了。
「天哪,好吃。這是換了蘋果種類的那版?」
「你跟她說蘋果的事比跟我說的還早?」西里斯立刻抗議。
「我前天在信里告訴她的,五分鐘前才告訴你。」
西里斯發出了一聲誇張的哀嚎,整個人往椅背上仰了過去。
莉莉笑了出來,笑聲清脆明亮。她吃完了手裡的水果塔,用手帕擦了擦指尖,然後把那枚Head Girl徽章朝西爾維展示了一下。
「你聽說了嗎?」
「詹姆的事?」
「嗯。」莉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徽章,「我七月收到的信,看到男學生會主席是詹姆·波特的時候想了很久,然後我意識到我其實並不驚訝。」
莉莉笑了笑,然後抬起頭來。
「他配得上。」
西里斯看了莉莉一眼,然後看了西爾維一眼,他嘴角那個笑容變得更放肆了,高興的溢於言表。
他最好的朋友一直在意的人終於承認了他。
走廊里傳來了更多的腳步聲和喧鬧聲,列車已經駛出了倫敦的範圍,一片厚厚的雲從西邊壓過來,遮住了太陽。
塔爾蘇斯從西爾維的膝蓋上站了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然後跳到對面的座位上,在莉莉身邊蹲好。莉莉伸手摸了摸貓的耳朵,貓很給面子地蹭了蹭她。
「叛徒。」西里斯對貓說。
塔爾蘇斯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車廂門又被敲了兩下,這次沒等裡面回答就滑開了。
詹姆·波特靠在門框上,黑色的頭髮亂得令人髮指,圓眼鏡要掉沒掉,校袍領口別著一枚和莉莉配套的徽章。他的手裡拿著一疊羊皮紙卷,身後跟著盧平和彼得。
「女士們,」詹姆用一種過於正經的語氣開口了,「還有大腳板。」
「尖頭叉子。」西里斯立刻坐直了,「伊萬斯剛才說你配得上那個徽章。」
莉莉的臉紅了。
「西里斯!」
詹姆在門框上愣住了,他那雙榛色的眼睛頓時變得很亮,然後他用力眨了兩下。
「我,呃,」他清了一下嗓子,把手裡的羊皮紙卷舉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好的,嗯,巡邏時間表在這裡。莉莉,我們應該在到學校之前過一遍。西爾維,你的斯萊特林巡邏時間表和去年一樣,我已經跟普里查德確認過了。」
「普里查德確認了?」西爾維問,語氣平淡,「他真的開口說話了,還是只點了一下頭?」
盧平咳了一聲,嘴角彎了彎。
「他寄了一封非常短的貓頭鷹信。」詹姆說,「行,周三。就這麼多。」
「這對他來說已經算是很有存在感了。」
西里斯笑出了聲。
包廂里擠滿了人,詹姆把那疊巡邏時間表攤在空座位上,和莉莉並排站著一起看,很小心地保持了一個合適的距離。
莉莉在指出一處時間衝突的時候側過頭來,發現詹姆在看她,他立刻把視線移回了羊皮紙上。
彼得從比比多味豆袋子裡摸出一顆塞進嘴裡,立刻齜牙,吐到手心裡。
「耳屎味。」他苦著臉說。
「你可以先看看顏色,蟲尾巴。」盧平說。
「我看了,黃色的,我以為是檸檬味。」
「檸檬味是淺黃色的,耳屎味是深黃色的。」
「誰能分辨出來這種區別?」
「不想吃耳屎的人。」
列車繼續向北行駛,天色漸漸暗下來,那片從西邊壓過來的雲層吞掉了最後的陽光。隨後傳來一聲長長的汽笛,速度開始減慢。
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松林,遠處隱約可見湖面的反光和山脈的輪廓,霍格莫德的燈火在暮色中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
走廊里的學生開始往前涌,換校袍的、找行李的,亂成了一鍋粥。
莉莉站起來理了理校袍,把徽章重新別正。
「我得去管一年級新生了。」她說,看了詹姆一眼。
詹姆立刻站了起來,收好羊皮紙,跟著莉莉走向門口,經過西里斯身邊時他拍了一下西里斯的肩膀。
彼得抱著他的零食袋跑去追他們。
盧平最後一個起身。
「宴會上見。」他對西爾維說。
車輪和鐵軌摩擦的聲音隨著列車的減速逐漸變得尖銳刺耳,然後漸漸平息下來,窗外的樹木停止了移動。
西里斯從行李架上取下行李。
西爾維把校袍從行李箱裡抽出來披上,銀綠色的領帶整了整,把級長徽章別在領口。塔爾蘇斯被她抱了起來,在她懷裡蹲好,琥珀色的眼睛望著車窗外熟悉的站台。
西里斯拎著兩個人的行李站在包廂門口,暮色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成深色的剪影。他們走下列車,踏上了霍格莫德的石板路。
一年級的新生被海格的燈籠引著走向湖邊的小船,聲音在夜色中漸漸遠去。高年級的學生朝馬車走去,那些夜騏安靜地站在車前等待著。
去年我還看不見它們。
夜騏深色的皮膚緊貼著骨架,白色的眼睛空洞而溫和。它們比她想像中溫順得多,沒有猙獰的表情,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她抬手摸了一下那匹夜騏的脖子,皮膚冰涼乾燥,貼在骨頭上跟紙一樣。夜騏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白色的眼睛裡帶著奇特的耐心。
然後它低下頭,鼻息噴在她的手腕上。
「西爾維?」西里斯在她身後喊了一聲。
她收回手,轉身上了馬車。
西里斯跟著坐到她旁邊,往她站過的地方掃了一眼。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坐得離她更近了一些。
馬車沿著顛簸的小路向城堡駛去,霍格沃茨的燈火在山頂亮起來,城堡的尖頂刺入深藍色的天幕,天空中還留著最後一抹橙色的餘暉。
馬車在大門前停下,西爾維踩著石階走下來,校袍在九月的晚風中獵獵作響。
塔爾蘇斯從她懷裡掙脫出來,輕巧地跳到地上,朝城堡大門的方向小跑了過去。那對黑色的小翅膀在貓的背上撲扇著和這座古老的石頭建築打招呼。
她加快了腳步,大門已經敞開了,溫暖和食物的香氣從裡面湧出來,走廊里的火把一路燃燒著指向禮堂的方向。
她走進了霍格沃茨的最後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