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在走廊里等她,她們一起往圖書館走,討論月光舒緩劑的初步框架。
哪些文獻需要重新查閱,烏頭鹼的最佳炮製手法,她們第一批實驗需要的原料清單和預算。
莉莉的思路依然鋒利而高效,她在走路的時候就用三言兩語搭建了一個實驗的草案,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著名,嘴裡念叨魔藥材料的名稱和特性。
她們在圖書館分開時莉莉帶走了西爾維的筆記本,說晚上要仔細看一遍「那個好心狼人」的口述記錄。
西爾維回到斯萊特林地牢,穿過公共休息室。
壁爐前的沙發上坐著幾個低年級學生,伊萬不在,巴蒂也不在,公共休息室在晚飯後的這個時段總是最安靜的,大部分人要麼去了圖書館,要麼窩在寢室里。
她回到寢室,帕梅拉在看書,特蕾西還在外面。
塔爾蘇斯已經先她一步回來了,蹲在她的枕頭上打盹,貓聽到她的腳步聲耳朵壓了一下權當歡迎,沒睜眼。
她在書桌前坐下來,拉開抽屜,從最下面的夾層里抽出了一疊信封。她這次打算用正式的信封,因為紙條是課堂上的事,正式信封意味著認真的對話。
她拿起筆,想了一會兒。
「斯內普,
我在課堂上注意到你沒有提交組隊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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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伊萬斯選的課題是烏頭鹼相關的改良藥劑,如果你也在做類似方向的研究,提前知會一聲,我們可以錯開去禁林採集的時間。
另外,斯拉格霍恩對獨立課題有額外的審批流程,如果你打算一個人做,最好本周之內遞申請,否則他會默認你是沒找到搭檔而不是主動選擇獨立研究,兩者給人的印象很不一樣。
上次你提到了曼德拉草和復活藥劑配方改良的思路,我在最近閱讀的書單中恰好讀到了替代方案的一些延申資料。如果你感興趣,下次回信的時候我可以附上。
西爾維」
她把信重新看了一遍。
這封信的措辭已經稱得上是直白了,字面之下,她在問:你為什麼不和任何人組隊?
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里,用蠟封了口。
西爾維在第二天的午飯後把信交給了一隻學校的穀倉貓頭鷹。
貓頭鷹撲棱著翅膀從貓頭鷹棚的窗口飛走了,她看著它消失在灰色的天空里,然後下了樓。
晚飯時有一群貓頭鷹飛進禮堂送信,西爾維手裡的刀叉頓了一下,下意識抬起頭,但沒有任何東西落在她面前。她繼續切她的牛排,聽著伊萬跟巴蒂在對面爭論魁地奇首發名單。
接下來的幾天她把注意力轉回了課業。
N.E.W.T.級別的課程量不容小覷,變形術課上麥格教授布置了一篇關於永久變形術的論文,要求參考文獻不少於二十條,西爾維現在看到變形術這個單詞就條件反射地頭痛。今年的黑魔法防禦術的新教授是個從傲羅司退下來的女巫,對他們所有人的鐵甲咒都很不滿意。
鍊金術課依然是她最喜歡的,但也是最耗時間的。
她每天晚上回到寢室的時間都在十點以後,帕梅拉有時候已經拉上了帷幔,她會在就寢前隔著達芙妮的空床和特蕾西聊兩句今天的日程。那張床家養小精靈每天照常打掃,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周六早晨,西爾維天還黑著的時候就醒了。
她在黑暗中摸到了床頭柜上的魔杖,用螢光閃爍照亮了周圍一小片空間。塔爾蘇斯在枕頭邊被光晃了一下,不滿地哼了一聲,用前爪捂住了眼睛。
她換了衣服,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沒有穿校袍。斯特朗治療師在上學期末的來信里寫過學徒在聖芒戈實習時穿便裝就行,正式的治療師袍要等通過資格考試才能穿。
她對著鏡子檢查了一遍,銀色的小翅膀髮飾別在頭髮上,星星項鍊藏在襯衫領口裡面。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不像一個學生。她想了一下這是不是斯特朗的用意之一,在聖芒戈裡面沒有人會看你是哪個學院的。
她從書桌的抽屜里拿出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斯特朗的書單上所有她讀過的書和對應的筆記,這些東西加起來沉的很有分量。帆布袋的重量壓在肩膀上的時候她覺得這個重量剛好,很讓人安心。
塔爾蘇斯從枕頭上跳下來,在她腳邊轉,用腦袋蹭她的小腿。
她蹲下來摸了摸貓的下巴。
「你留在這,我晚飯前回來。」
貓看了她一眼,尾巴甩了一下,跳回了床上。
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寢室,穿過還沒醒的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湖水的綠光在空蕩蕩的沙發和銀飾上游移。
禮堂里空無一人,她在斯萊特林長桌的角落坐下來,往盤子裡放了兩片吐司和一個煮雞蛋。
吃到一半的時候莉莉出現了。
她的紅頭髮今天在腦後紮成了利落的馬尾,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和牛仔褲,手裡也拎著一個鼓囊囊的帆布袋。莉莉走到西爾維對面坐下來,從盤子裡叉了一片培根塞進嘴裡。
「早。」莉莉嚼著培根含糊地說。
「你看起來沒睡好。」
「確實沒。」莉莉吞下去,灌了一口南瓜汁。
「我把斯特朗的書單還有讀書筆記又複習了好幾遍,做夢都在背。」
莉莉表情痛苦地咀嚼著,不知道是因為書單還是因為吐司乾的像要謀殺。
西爾維喝了一口茶。
她們吃完早餐後一起走出禮堂,沿著走廊往二樓的教職工飛路網壁爐走去。斯特朗在學期初就安排好了通行許可,壁爐會為她們打開通往聖芒戈的飛路連接。
壁爐已經燃著了,火焰在石砌的壁爐膛里安靜地跳動。
西爾維先走進去。
綠色的火焰溫柔地舔舐著皮膚,旋轉的感覺依然讓人胃裡翻攪。她閉著眼睛,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光滑的隧道里高速滑行,壁爐口一個接一個地從她身邊掠過。
然後她的腳踩到了實地。
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的前廳在清晨格外安靜,但要看你跟誰比了。跟周六早上空無一人的霍格沃茨比起來這裡依舊熱鬧得像口沸騰的坩堝。
今天的前台後面坐著一個疲倦的接待女巫,面前堆著一摞表格和幾個排隊掛號的病人,羽毛筆在自動填寫著,她本人則盯著一杯冒著蒸汽的茶發呆。
走廊里偶爾有穿著淺綠色治療師袍的人匆匆走過,空氣里混著魔藥的味道,聞上去像哪個治療室剛炸了坩堝。
莉莉從壁爐里走出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她看了一眼四周,綠色的眼睛裡是掩飾不住的緊張和興奮。
她們沿著走廊往裡走,按照斯特朗信里寫的路線上了兩層樓,穿過走廊,在「咒語損傷部·高級診療室」的門口停下。
門開了。
海倫娜·斯特朗站在門後。
西爾維每次見到她深色的眼圈都會想,這個女人一定是連續工作了四十八小時然後又灌了壺濃茶才能強撐著不倒,她的頭髮用一根鉛筆隨手別在腦後,眼睛卻清醒的很明亮。
「你們來得早,很好。」
斯特朗側身讓她們進去,診療室里的大桌子上攤著病歷和看到一半的參考書。
「坐。」
她們坐下了,跳過了那些寒暄。
「書拿出來,讓我看看你們的筆記。」
西爾維把帆布袋裡的東西全部倒在桌上,六本書的六份筆記,每一份都做了詳細的批註。莉莉也把自己讀書筆記攤了出來,她的筆記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了重點和疑問。
斯特朗一本一本地翻。
她翻得很快,但西爾維知道她在看的是她們的理解,批註的質量比閱讀的數量重要得多。
斯特朗翻到了西爾維那本詛咒逆轉術專著的筆記,在某一頁停了下來。
西爾維在那一頁寫了一個問題:月見草與獨角獸角粉末經高溫混合後可形成保護膜,能否藉助龍血作為介質,將這一效果嫁接到抑制藥劑中?
斯特朗抬起了頭。
「這個想法從哪來的?」
「我父親在他的一個配方里用了類似的原理,他在一款遮掩傷口的魔藥配方里用到了月見草與獨角獸角粉末。」
斯特朗盯著她看。
「你父親在做傷口遮掩的魔藥。」
「是的。」
斯特朗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上,沒有再說什麼。她翻完了莉莉的筆記,肯定了莉莉關於血液詛咒的批註。
「合格。」
莉莉鬆了一口氣。
斯特朗站起來,從門後的掛鉤上取下兩件淺綠色的實習醫師短袍扔給她們。
「穿上,我們去病房。」
西爾維套上短袍系好前面的帶子。袍子袖子垂到了手指尖,她卷了兩圈才露出手腕。
莉莉也在捲袖子,她們對視了一眼。
一樓的咒語損傷病房比西爾維想像中更大也更嘈雜,床排成兩排,中間是一條不算寬敞的走道,天花板上懸浮著各種看不懂用途的鍊金魔法道具。
每個床位上都有人。
她聞到了血的味道。
混在魔藥和草藥的氣味下不太明顯,是那種你只有真正聞過才能辨認出來的淡淡的鐵鏽味。它安靜地附在空氣里,薄薄地貼著你的鼻腔。
她的胃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對角巷那個晚上的味道比這濃得多,她記得一個被擔架抬走的傷員袍子下擺被切割咒撕爛了,暗紅色的痕跡延伸下來,已經乾裂成了細碎的紋路。她當時蹲在碎磚旁邊,手上沾了灰,用餘光瞥到之後不敢看。
她的胃又收縮了一下,然後她把它壓下去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莉莉。
她的臉色也有點蒼白,她跟在斯特朗身後,目光掃過那些床位上的傷員,綠色的眼睛掃過切割咒留下的大塊傷口後用力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這就是為什麼斯特朗沒有先帶她們去教室聽課,而是直接把她們扔進病房。
因為你不能對著書本學游泳。
斯特朗在一張病床前停了下來。
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男人,大概二十出頭,棕色的短髮貼著蒼白的臉,右手臂從肩膀到手肘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下面隱約能看到腫脹和淤青的顏色。
西爾維掃了一眼他床頭掛著的記錄牌,傲羅學員,在訓練中使用粉碎咒時咒語反噬,標準的物理損傷,不涉及黑魔法詛咒。
這是斯特朗給她們挑的第一個案例,從最簡單的開始。
斯特朗把手插在袍子口袋裡,轉過身看著她們。
「羅齊爾,給我報這種傷勢的治療方案。」
病房裡有人在呻吟,隔壁床的病人也好奇地側過身盯著她們看,這個傲羅學員也在看她,斯特朗也在看她。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實習醫師短袍站在一個真正的病人的床邊,整個聖芒戈都不認識她。
西爾維的心跳瞬間加速,她幾乎是立即開口:
「標準的骨骼修複流程需要先用診斷咒確認骨折的位置和類型,然後讓病人服用止痛魔藥。因為沒有黑魔法殘留,所以下一步可以直接使用生骨靈,根據體重和骨折情況調整劑量。之後監控至少一天,關注骨骼生長情況,尤其需要注意軟骨移位的問題。」
她說完了,很流暢,一口氣說到底沒有停頓。這些東西她在腦子裡過了太多遍了,那些深夜背誦的筆記讓單詞自己從她的嘴裡往外滑。
病床上的年輕傲羅學員歪著頭看她,表情有點發懵。
她完全理解,一個十七歲的女孩站在一個受傷的成年人面前背了一段聽起來很專業的話,如果她是他,她大概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斯特朗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你很熟練。」
西爾維突然不確定剛才那段不停頓的背誦在斯特朗耳朵里,聽起來究竟是答得好還是答得太好了,太流暢反而可疑。
「我父親讓我協助他處理外傷相關的魔藥訂單時教過我一些。我配製過生骨靈,但從來沒給病人用過。」
她說到後來的時候聲音刻意放慢了一點,因為雖然這句是真話,但她想讓斯特朗知道剛才那段話不全是表演。
斯特朗看了她好一會。
「伊萬斯,你有什麼補充?」
莉莉眨了一下眼睛,她剛才一直站在西爾維側後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袍子的袖口,被點到名字的時候她立刻鬆開了手指。
「我,呃。」
她停住了,在把腦子裡亂糟糟的東西整理成句子。
「在使用生骨靈之前,我想應該先檢查生骨靈和已經服用的止痛劑之間有沒有衝突,另外我想應該檢查骨折周圍的損傷,如果肌肉撕裂了,光靠生骨靈不能恢復全部傷勢,因為生骨靈只管骨頭不管肉。」
莉莉說到這裡語氣穩了下來,最後那句顯然不是課本上的話,但意思表達的很清楚。
斯特朗點了一下頭。
「很好,你們兩個都不錯。」
她從腰間的皮帶上解下一個小藥劑包,遞給西爾維。
「羅齊爾,你來做診斷。伊萬斯負責記錄。」
西爾維打開藥劑包,裡面有幾瓶標準藥劑和一疊空白的病歷表,這部分她熟悉,瓶子和量杯,她在工坊的時候每天都摸,區別是病人會盯著你看,但工坊里的瓶子不會看你。
她走到床邊,傲羅學員抬眼看著她,眼睛裡有些對她們年輕面孔的不確定,但又不好意思說出來。她在奧古斯丁的工坊里見過,某些客戶見到她而不是她父親出來接待時露出過同樣的表情。
「你好,你就是斯特朗說的實習治療師?」
他聲音有點啞,用沒受傷的左手朝她友好地揮了一下。
「是的,我現在要用魔咒掃描你的手臂,不會痛。」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嘴裡出來,平穩而清晰,模仿著奧古斯丁對客戶用過一千遍的那種讓人覺得你很專業的語氣。
她拿起魔杖在他的右臂上方緩緩移動,魔杖尖端划過手臂,很快浮現出藍色和淺紅的光,把傷口的情況清晰地投射了出來。
螺旋形骨折,標準的粉碎咒反噬,咒語沒有完全成形就在手裡炸了,衝擊力沿著往上造成了骨折。
她在心裡復盤了一下奧古斯丁教過她的東西。
螺旋形骨折的生骨靈劑量要比普通的骨折多,因為再生過程中骨骼需要沿著正確的角度生長會消耗更多的原料。這個學員體重大概……一百四十磅左右?那生骨靈的基礎劑量是……
她的腦子裡飛速地計算,同時嘴上對莉莉報著掃描結果。
「螺旋形骨折,生骨靈劑量上調十分之一,無碎片移位,無黑魔法殘留,軟組織輕度挫傷,未累及肌腱。」
西爾維一口氣幾乎沒有停頓,她說得又快又專業,甚至用了很多論文裡才會出現的詞彙。
莉莉膝蓋上墊著病歷板飛快地記錄,她的字跡不太好看,但勉強跟上了,一點都沒漏。
她抬頭看了她一眼,用嘴型無聲地說了一個詞。
Show-off.
炫耀。
西爾維面無表情地移開了魔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