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去貓頭鷹棚送信,又窄又陡的石階爬到一半她就開始喘了。她發誓這學期至少有一半的運動量來自於爬這個該死的樓梯。
送完信後她站在貓頭鷹棚的窗口往下看,霍格沃茨的屋頂在晨霧裡起伏,遠處黑湖的水面還是暗色的,沒有被太陽照到的部分看起來和黑板一樣,霍格莫德在更遠的地方冒著淡淡的白煙。
她在窗口站了一會兒,讓風把臉上的汗吹乾。十月的風已經帶著冬天的味道了。
她轉身下樓,快步走向禮堂。
早餐桌上她坐在老位置上,達芙妮的空位旁邊。帕梅拉在她對面慢條斯理地往吐司上抹黃油,特蕾西還沒來。
她往盤子裡放了煎蛋和培根,給自己倒了一杯南瓜汁。
吃完早飯後從長凳上站了起來,帕梅拉抬頭看了她一眼,西爾維朝她點了一下頭,拎起書包往教室走。
走出禮堂大門的時候,她在門口遇到了西里斯。
西里斯·布萊克靠在禮堂大門的石柱上,手裡拎著一個油紙袋,看起來早飯吃的是牛角麵包,因為碎屑沾到了他校袍的領口上。
他看到她之後從柱子上直起身子,眼睛從她的臉掃到她的書包,落在了她額角被之前的汗水黏住的頭髮上。
「你最近老往貓頭鷹棚跑。」
他用那種漫不經心的隨口一問的語氣開口了。
西爾維把書包的肩帶往上提了提。
「我在給斯內普寫信,學術討論。」
她也用漫不經心隨口一答的語氣回應了他。
西里斯的表情頓時變得很精彩。
他先是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像喉嚨被那個早就吃到胃裡的麵包噎住了。
他的手緊了緊那個油紙袋,她幾乎能看到他腦子裡有一百句話在推搡著往出口沖,每一句都帶著對斯內普的嘲諷和對她的不理解。
但他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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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堪稱壯觀,充滿了張力,足以被記錄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上並單獨開一個名叫「最偉大的白眼」的章節里。
「行吧。」
他說完了。
有進步。
西爾維心裡默默給他記了一分。
西里斯把袋子裡裝的最後一塊吐司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明顯是在用咀嚼這個動作來消化他剛才吞下去的那些話,然後他咽下去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話說回來,都快十月底了。」
他的表情切換得乾脆利落,把油紙袋揉成一團,隨手塞進了校袍的口袋裡。
西爾維點了點頭。
「好。」
西里斯笑了。
「好,我去告訴詹姆,你去邀請莉莉。」
他說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轉身走了,麵包的碎屑順著這個動作從他的領口上簌簌掉下來。
當天下午西爾維在圖書館找到了莉莉,她正在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草藥學百科全書,紅頭髮散落在書頁兩側。
「莉莉,西里斯在籌划去霍格莫德三把掃帚過生日,你來嗎?」
莉莉從書頁上抬起頭,綠眼睛眨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
「詹姆已經邀請我了。」
西爾維愣了一下。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
莉莉低下頭繼續翻她的百科全書。
西爾維沒有追問。
詹姆·波特終於學會了在正確的時候問正確的問題。
接下來的兩周里,斯內普的回信如約而至。
信的內容乾淨利落,全部圍繞著學術展開。他寫了獨角獸毛髮在解毒劑中的新的測試結果,寫了他發現的新問題,也寫了對西爾維月光舒緩劑研究的幾條建議。
沒有再提畢業之後的事情。
那個話題就這樣被信紙上整齊的學術討論埋在了下面,西爾維在回信里也維持著同樣的默契,附上她的烏頭鹼實驗結果,討論溫度對藥效的影響,偶爾推薦一篇她在禁書區翻到的論文。
十一月三號來了。
蘇格蘭高地不客氣地撕掉了秋天最後一層偽裝,前一天夜裡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紛飛的白色絨毛把霍格莫德的屋頂和石板路都染成了白色。
清晨從寢室的窗戶往外看,黑湖的水面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湖岸邊的草地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
西爾維穿了一件深綠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那件黑色的冬季外套,圍巾是彼得去年送的那條紅色手工圍巾,她調整了一下,讓塔爾蘇斯歪歪扭扭的輪廓露在外面。
她在鏡子前檢查了一遍,塔爾蘇斯蹲在床上看著她,貓已經學會了辨認她穿這身衣服意味著出門,琥珀色的眼睛寫著想要一起去。
「你跟著。」
貓從床上跳下來,跟在她腳邊跑了出去。
他們在霍格沃茨正門口匯合。
詹姆站在台階最上面,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粗花呢外套,頭髮照例亂得沒救,但他今天明顯嘗試打理過,因為有幾縷頭髮被固定在了一個非常不自然的方向上,好像在試圖表達隨意又帥氣這個概念。
盧平在他旁邊,毛線圍巾一直裹到了鼻子下面。彼得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襖,脖子縮在領子裡,像一隻圓滾滾的小倉鼠,手裡抱著那台詹姆的魔法相機。
莉莉很快也從城堡里走出來了,西爾維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紅色的毛衣,襯得她的紅頭髮格外鮮明。
這和她平時的風格不大一樣,莉莉平時穿衣服偏實用,中性色為主,很少穿這種暖色調的東西。
西里斯最後一個出現,他從台階上跳了下來,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連帽衫,上面沾著一片不知道從哪裡粘上的枯葉。
他看到西爾維的第一個反應是笑,然後伸出手,手指扣進了她的手指之間,指尖被十一月的空氣凍得有點涼,力度剛好,不緊不松。
他們牽著手沿著那條通往霍格莫德的石子路往前走,雪薄薄地鋪在路面上,踩上去發出柔軟的咯吱聲。詹姆和莉莉走在最前面,盧平和彼得在中間,西爾維和西里斯在最後。
塔爾蘇斯在他們腳邊跑來跑去,紅色的貓在白色的雪地上毛茸茸地移動,貓追著自己踩出來的腳印玩了一會兒,然後被路邊一隻松鼠吸引走了注意力。
西爾維的視線越過中間那幾個人,落在了最前面的兩個身影上。
詹姆和莉莉並排走著,他們之間的距離比過去近了很多,胳膊偶爾隨著走路的擺動擦到一起,然後又分開。
莉莉在說什麼,手在空中比劃著名,她說話的時候習慣用手勢輔助,這在圖書館和實驗室里西爾維見過無數次。
詹姆在旁邊聽著,就只是聽著,甚至連表情都是安靜的。
頭微微側向莉莉的方向,好像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值得用這個角度來接收。
然後莉莉轉頭看他,大概是問了一個問題。
詹姆的反應很有意思。
他先是愣了一下,好像沒有預料到她會忽然把話頭拋給他,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再抬起來的時候手已經摸上了後腦勺。
他回答的內容西爾維聽不清,但他回答時那隻手一直沒從後腦勺放下來,和他在魁地奇球場上揮灑自如的樣子判若兩人。
莉莉聽完他的回答笑了,聲音清脆地傳到了後面。
西爾維每次見到這個版本的詹姆都覺得很新奇,詹姆·波特,霍格沃茨最囂張的男學生,在莉莉·伊萬斯面前變得笨拙而真誠。
她轉過頭,想跟西里斯分享這個發現。
西里斯正望著前面那兩個人,嘴角掛著一個鬆弛的笑,眼神平淡,那種已經看了太多遍以至於完全免疫的淡定。
西爾維再看了一眼盧平,盧平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兩隻吃慣了狗糧的犬科動物。
她差點笑出聲。
西里斯感覺到她在看他,偏過頭來。
「怎麼了?」
「沒什麼。」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然後他笑了,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霍格莫德在雪裡的景色和聖誕卡片上的插畫一樣,尖尖的屋頂覆著白雪,窗戶後面透著暖黃色的燈光。街道上的行人裹著厚厚的斗篷和圍巾,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轉瞬消散。
推開三把掃帚的門後,一股混合著黃油啤酒和燉肉的溫暖氣味撲面而來。外面的寒冷擠進去一小截,又被裡面的熱鬧壓了回去。
羅斯默塔夫人站在吧檯後面擦杯子,看到他們進來挑了挑眉。
「哦,生日小分隊!後面那張桌子,我給你們留著呢。」
她的聲音穿透力驚人,輕鬆壓過了整個嘈雜的酒吧。她朝後面揚了揚下巴。
後面靠窗的那張大桌子擠下六個人剛剛好,彼得先占了個靠角落的位置,把相機小心地放在桌面上。盧平在他旁邊坐下,解開圍巾露出了凍紅的鼻尖。
詹姆拉開椅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讓莉莉先坐。動作很紳士,眼神在悄悄偷看莉莉的反應。
莉莉嘴角彎了一下,坐下了。
西里斯在西爾維旁邊一屁股坐下來,椅子發出了抗議的吱呀聲。
「好了。」
詹姆拍了一下桌面,環視了一圈。
「誰來下單?」
「火焰威士忌。」西里斯幾乎是立刻開口。「終於,我再也不用假裝那是南瓜汁了。」
詹姆立刻從對面伸出手指指著他。
「你從五年級就開始喝了。」
「謠言。」
「我當時就在那看著你,大腳板!你喝完之後吐在了我的鞋上!」
「謊言與誹謗。」西里斯面不改色。
盧平在旁邊用圍巾遮住了嘴,彼得已經笑得趴在了桌上,差點把相機碰到地上。
莉莉舉起手沖吧檯的方向招了招,聲音在笑意里有點發顫。
「六杯火焰威士忌,然後給貓來一杯黃油啤酒。」
塔爾蘇斯蹲在西爾維的椅子邊上,豎起耳朵喵了一聲表示贊同。
酒端上來的時候桌上還沒安靜下來,詹姆還在用雙手還原五年級那晚的犯罪現場,彼得已經笑得快喘不上氣了。
矮胖的玻璃杯在他們中間排開,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發光,暖黃的燈光從上面打下來,在桌面上拖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暈。
西里斯端起杯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搞笑了。他看了看杯子裡的液體,然後抬起頭環視了一圈桌子。
「敬十七歲。」他說,然後修正了自己,「還有十八歲。敬成年。」
「敬成年。」
六隻杯子碰在一起。
火焰威士忌入喉的感覺像吞了一口火焰,從舌尖燒到胃裡,沿著食管一路往下走。西爾維的眼睛被辣出了一點水汽,她眨了兩下,感覺整個身體都暖起來了。
然後羅斯默塔夫人幫他們端上了蛋糕。
蛋糕是從蜂蜜公爵那邊送來的,巧克力口味,個頭不小。
上面用奶油寫著「西里斯和西爾維生日快樂」和一個歪歪扭扭的大犬座星圖,大概是詹姆畫的,因為它看起來和他畫的魁地奇戰術圖一樣抽象。
「這是天狼星還是北斗七星?」西里斯歪著頭盯著蛋糕上的星圖看。
「閉嘴,你知道我盡力了。」
蛋糕切好之後,莉莉第一個推了禮物過來。
「先拆我的。」
西爾維收到的是一本手抄的烘焙食譜,莉莉的字跡整整齊齊地排在牛皮紙頁面上,頁邊還畫了小小的步驟示意圖。
「我媽的配方。」莉莉說,「我寫信回去跟她要的,她還給每道甜點加了批註,哪些容易失敗、哪些可以偷懶,全在上面了。」
西爾維翻了幾頁,伊萬斯夫人的批註用鉛筆寫在旁邊,有一頁的角落還畫了一個笑臉。
「替我謝謝她。」
莉莉給西里斯的是一本麻瓜世界的暢銷冒險小說,西里斯拿起來翻了翻封面,挑了一下眉毛。莉莉在上面的附言是「你會喜歡的,因為主角和你一樣衝動。」
「我選擇把這句話當成對我的讚美。」
西里斯說著,把它收進了書包里。
盧平的禮物包得很整齊,西里斯拆開后里面是一小瓶提神藥水,玻璃瓶上貼著盧平手寫的標籤:「考試期專用。」
「月亮臉,你是覺得我需要這個?」
「我覺得你每天都需要。」盧平不慌不忙地說。
西爾維收到的是一支自動糾錯的羽毛筆,試著在餐巾紙上寫了幾個字,她故意拼錯的那個單詞過了一會慢慢消失了,被替換成了正確的字母。
「很好用,謝謝你,盧平。」
彼得的禮物是一人一雙手套,他有點緊張地看著他們拆包裝,兩雙手套都是他自己織的,西爾維的是綠色的,西里斯的是紅色的,針腳織得很密實,看得出花了不少時間。
「我試著讓兩隻手套的大小一樣,但是左手那隻好像還是大了一點……」
西里斯已經把紅色的手套套上了,舉起兩隻手左右翻看,然後伸出手揉了一把彼得的頭髮。
「很暖和,蟲尾巴。」
彼得立刻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然後詹姆從椅子底下拽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啪的一聲扔在西里斯面前。
「你的。」
西里斯解開袋口往裡看了一眼,然後猛地抬起頭。
「不是吧。」
他把袋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擺在桌上,扳手,魔力檢測器還有符文校準器,那是一整套飛天摩托車的維修工具,全是專業級的鍊金道具。
「這套東西可不便宜。」西里斯拿起那個符文校準器翻來覆去地看,聲音有點不一樣了。
「生日禮物不談錢。」
詹姆端著杯子靠在椅背上,假裝很隨意。
「而且你要是繼續用自己的魔杖亂戳摩托車,遲早有一天會從天上掉下來,到時候損失的可比一點金加隆貴多了。」
西里斯沒有接他的話,低頭又擺弄了一會鍊金儀器,然後把它們小心地放回了布袋裡。
「謝了,叉子。」
詹姆舉了一下杯子,兩個人碰了一下杯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