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把手腕從西里斯的手裡抽回來。
「別搞得很奇怪。」
「我沒有搞得很奇怪,我在慶祝。」
「你把我的手舉到半空中,好像我們剛贏了學院杯。」
「差不多吧。」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
訓練五點結束了,費邊在所有人面前做了簡短的總結。
「你們都還有很多進步空間,有些人比別人更多。」
他的目光很公平地掃過了每個人。
「記得練習你們的拔杖動作,練習移動施咒。記住,如果感覺不對勁,那大概就是中毒了,在戰場上時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最後沖所有人笑了笑,拿起外套披在肩上,走了。
教室里的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瑪琳和瑪麗討論著移動施咒的技巧,聲音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西爾維站在原地沒動,莉莉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用目光問她要不要一起走。西爾維搖了搖頭,莉莉朝她揮了揮手,和瑪琳一起離開了。
詹姆把胳膊搭在盧平肩上往外走,彼得跟在後面小跑著追他們,教室里只剩下她和西里斯。
西里斯靠在講台的邊緣,兩條腿伸得很長,雙手撐在身後。
西爾維走到他旁邊,也靠在了講台上。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十月的日落來得早,暗藍色的天空壓著霍格沃茨的石牆,遠處黑湖的水面反射著最後一點光。
斯內普的信息來源是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穆爾塞伯已經成為了食死徒,學習小組裡流通的資料包括一種只有傲羅和聖芒戈才掌握詳細信息的新型毒藥。
這意味著那個學習小組已經不再只是學習小組了,它把食死徒的知識輸送到校內,那些坐在公共休息室里翻閱它們的學生們,有多少人知道他們手裡的東西來自哪裡?
斯內普知道嗎?
他在信里用了一種極其隨意的語氣提到了噬骨酊,就好像那只是在圖書館裡翻到的一個有趣的課題,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他知道但不在乎?
西里斯在旁邊看著她,他伸出手,從她的頭髮側面撥開一縷被汗水粘住的頭髮,手指擦過了那枚銀色的小翅膀髮飾,把髮飾往正確的位置推了推。
她偏過頭看他。
他的手從她耳邊收回來,很輕地攬了一下她的肩膀。
「走吧。」
他們走出了教室,走進了昏暗的走廊,火把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他們肩並肩走著,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石頭走廊里迴響。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們該分開了,西里斯在樓梯口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她。火把光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勾出了那副漫不經心的輪廓,黑色的長髮垂在肩膀兩側。
「今天打得不錯,小翅膀。」
「你也是。」
他笑了,轉身大步流星地跑上了樓梯,校袍在身後揚起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旋轉樓梯的拐角處,然後轉身往地牢的方向走。
走廊越來越暗,越來越冷。
詹姆顯然覺得這次的黑魔法防禦訓練受益匪淺,因為他在那周的周日晚上用紙飛機給所有人發了個提案。
它在宵禁之後從走廊的縫隙里鑽進了斯萊特林女生寢室,穩穩地降落在西爾維的被子上,塔爾蘇斯盯著那隻紙飛機看,然後一爪子拍了下去。
西爾維從貓嘴裡搶救出那張被壓癟的紙條。
「防禦訓練改為每周二和周六,時間不變,費邊說了,你們進步太慢了,需要加量。這是費邊的原話不是我的。」
下面簽名的地方寫著「波特批准」。
好吧。
她把紙條折好塞進了枕頭底下,在心裡重新排了一遍這周的日程,把周二那天騰了出來
周二的訓練費邊用變形術搭建了一整套模擬戰場,翻倒的桌椅還有許多碎石牆,他讓所有人分成兩組,在掩體之間移動和反擊。
規則很簡單,被擊中就出局,站著不動超過五秒也出局。
西爾維很快就學到了一件事,她的鐵甲咒在移動中施放還是不夠穩定,她從一堵碎石牆後面探出身來試圖反擊,盾咒在她邁步的瞬間就歪了,瑪琳的石化咒擦著她的肩膀飛過去打在了牆上。
她很快調整了策略,不再試圖同時移動和防禦,而是在掩體之間短距離衝刺,到了新位置再施咒。這比費邊教的標準打法要笨,但至少有效果。
費邊在她旁邊走過的時候停下評論了一句。
「你想太多了,你在移動之前總是猶豫,大腦在計算得失,但在真正的戰鬥里沒有給你思考的時機,你需要把它訓練成直覺。」
西爾維點了一下頭。
他說得對,她所有擅長的東西,從魔藥到學術到社交,都是先想清楚再行動。這在魔藥里是美德,在戰場上是致命弱點。
她努力試著不想了,效果還行,至少她沒有差到被淘汰出局。
中場休息的時候她靠在一面碎石牆上,十月的空氣從敞開的窗戶里灌進來,吹在額頭的汗上,涼得讓人打了個激靈。
西里斯從人群里穿過來,手裡舉著魔杖,杖尖對著一個不知道用什麼東西變的杯子。
「清水如泉。」
一股細細的清水從杖尖湧出來,西爾維接住了杯子灌了幾口,冰涼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去,她喝了兩口,把杯子還給他。
「謝謝。」
西里斯收回魔杖,在她旁邊靠牆站好,他的頭髮被汗水粘在了脖子兩側,呼吸還沒完全平穩,臉上還掛著剛從一場漂亮的對戰里出來的興奮。
他剛才和詹姆在另一組,兩個人把對面打得落花流水,費邊不得不親自下場才勉強平衡了局面。
西里斯把杯子裡剩的水一口喝完,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西爾維的視線越過了西里斯的肩膀,落在了教室另一側,看到莉莉和詹姆站在窗戶旁邊。
他們剛才也被分在了同一組。
什麼時候開始搭檔的?
莉莉的紅頭髮散了一點,馬尾在剛才的戰鬥里被晃鬆了,幾縷頭髮貼在她的臉頰上。她手裡握著魔杖,正在和詹姆說話。
詹姆站在她對面,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不知道在比劃什麼。他的頭髮比平時更亂,但他沒有去扶眼鏡也沒有去揉頭髮,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莉莉身上,認真聽她說話。
莉莉比了一個手勢,然後她說了什麼,詹姆笑了。
這個笑很少在詹姆·波特身上看到,因為它不誇張也不大聲,他的嘴角安靜地往上彎,整張臉都變了。
不像那個永遠在表演和炫耀的詹姆·波特,就是一個被他喜歡的女孩逗笑了的男孩。
莉莉也在笑,方式和她對西爾維笑的時候不一樣,對西爾維她笑起來是利落的,和她一貫做事的風格一樣,但對著詹姆她笑的時候頭微微偏著。
她看起來很開心。
西爾維把視線收回來。
西里斯也在看那個方向,他歪了一下頭,嘴角勾起來,用一種過於理所當然的語氣在她耳邊說:
「差不多是時候了,你覺得呢?」
西爾維沒接他的話。
訓練結束時費邊最後做了總結,表揚了幾個進步最快的學生,然後用一句「周五見,別遲到」把他們打發走了。
西爾維走回斯萊特林地牢的路上還在復盤今天的收穫,她穿過公共休息室,壁爐旁邊只坐了兩三個學生,看到她經過抬了一下頭又低了回去。
寢室里特蕾西和帕梅拉已經睡了,塔爾蘇斯蹲在她的枕頭上,旁邊放著一封信。
貓用前爪按著那封信的角,好像怕它跑了一樣,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湖光中亮閃閃的。
西爾維走過去把貓的爪子從信上移開,貓不滿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露出肚皮要她摸。
她揉了兩下貓的小肚腩,然後拿起那封信厚實羊皮紙信封,在書桌前坐下來,用裁紙刀劃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比上一封長,依舊是那種墨水用得很省的窄字跡,筆畫緊湊。
「羅齊爾,
《黑魔法毒藥的藥理學基礎》這本書我找到了,感謝推薦。
你提到的獨角獸毛髮作為中和劑的思路很有價值,我做了測試,加入獨角獸毛髮粉末後毒性衰褪的速度翻了倍,但毛髮的魔力親和性導致它同時削弱了藥劑本身的藥效。
簡而言之,它中和了毒素,也中和了解藥。
這意味著我需要找到一種方式,讓獨角獸毛髮只作用於毒素而不干擾藥劑的其他功能。你在烏頭鹼研究中的一些思路也許可以借鑑,如果你在月光舒緩劑的實驗中找到了控制烏頭鹼作用範圍的方法,我願意用噬骨酊解毒劑的進展來交換。
另外,考慮到你同時選修了六門N.E.W.T.課程、兼任級長、還簽了聖芒戈的學徒契約,你在烏頭鹼上的研究深度不太正常。
說到學徒實習,聖芒戈的安全規範手冊的確會有幫助。你在聖芒戈的感覺怎麼樣?我聽鼻涕蟲俱樂部的人提過斯特朗治療師的要求極其嚴苛,不過我猜這對你來說反而是優點而非障礙。
不過,你簽了聖芒戈的學徒契約,你家工坊還在給那些客戶供貨,畢業之後你打算怎麼處理?聖芒戈的治療師契約和私人藥劑供應商之間的利益衝突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S.S.」
西爾維把信紙放在桌上。
他知道工坊在給阿爾德里克的人供貨,用「其他顧客」這個措辭概括了食死徒的名字。
畢業之後你打算怎麼處理?
這個問題讀起來像是在問職業規劃,學術方向和家族事業之間的平衡,任何一個斯萊特林都可能面臨的問題。
但西爾維在這句話里聽到了一個斯內普大概想問了很久,反覆斟酌過措辭,最終還是沒忍住寫下來的問題。
你是怎麼做到的?
她靠回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緩緩游移的湖光。
斯內普困惑不解,為什麼她公開反駁血統論,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大聲說「天賦不看家譜」,讓麻瓜出身的莉莉·伊萬斯分享羅齊爾家族的資源。她在走廊里保護被欺凌的其他學院學生,扣斯萊特林的分一直扣到綠寶石几乎見底。
按照斯萊特林的邏輯,她應該早就被排斥了,被孤立被針對,從整個銀綠色的圈子裡被踢出去。
但她沒有。
伊萬和達芙妮一直在幫她擋刀,斯拉格霍恩繼續邀請她參加鼻涕蟲俱樂部,她做了「錯誤」的事情,但她沒有失去任何東西。
而斯內普呢?
他只是在被倒掛在空中之後為了保住在那兩個三年級男孩面前最後的尊嚴,說了一個詞。
就一個詞,然後他失去了他最在乎的人。
這不公平。
西爾維能聽到這句話藏在信紙的每一個筆畫裡。
斯內普不會承認這種不公平讓他痛苦,他把它包裝成隨口一提,但他想太知道她憑什麼可以兩邊都站了,憑什麼她做了比他更過分的事情卻全身而退。
而答案比他想的簡單得多。
她沒有全身而退。
她只是付出的代價不一樣。
她付出的代價是小心翼翼地經營每一段關係,她在父親面前扮演懂事的繼承人,在教授面前做一個踏實的好學生,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個所有人都願意容忍的形狀,然後在這個形狀的殼下一點一點地做她認為正確的事。
她有羅齊爾的姓氏,奧古斯丁的工坊,這些東西都不是免費的,背後都帶著期待。
但這些東西是她從出生起就擁有的,而斯內普什麼都沒有。他唯一擁有的是天賦,但天賦有時候不是盾牌,而是靶子。
他沒有家族頭銜來緩衝他的叛逆,沒有朋友幫他消化那些出格的舉動,所以當他在眾人面前喊出那個詞的時候,他沒有第二次機會。
但這不是她能在信里寫給他的。
她拿起筆,想了很久才落筆,劃掉了兩個開頭。
最終她寫下了這些:
「斯內普,
獨角獸毛髮同時中和毒素和藥效的情況很有意思,我在烏頭鹼的研究里的確遇到了類似的困境,烏頭鹼的攻擊性太強,不加以約束的話它會把舒緩藥劑也一起拆掉。
我目前在嘗試用預製烏頭鹼提取溶液的方法控制它的作用範圍,然後在不同的溫度節點分批加入,嚴格限制它的激活條件。進展不穩定,但方向應該是對的,等我拿到可以復現的方案之後發給你。
聖芒戈的實習很好,斯特朗治療師雖然嚴苛,但她會在你以為自己做對了的時候及時告訴你遺漏了什麼,這種感覺很不舒服,但很實用。
她教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如何培養應對挫折的心態,面對壓力時不要浪費時間去沮喪,先處理問題,剩下的排隊。
至於我畢業之後打算怎麼平衡工坊和學徒契約,答案是我不打算平衡。
平衡意味著兩邊都不放棄,讓所有人都滿意。我做不到這個,也沒有興趣做。
我會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然後承受後果。
如果後果是失去,那我就失去。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後果是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安全流程手冊我已經抄好了,附在信里。
S.R.」
她重新讀了一遍。
後面那些話與其說是寫給斯內普,不如說寫給她自己。
她知道斯內普會怎麼讀這封信。
他大概會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然後覺得她說得輕巧。
她有那麼多資本和支持,當然可以說承受後果,因為她的後果是從山頂掉到山腰,而不是掉進深淵。
她把安全流程手冊的副本夾進信封里,一起封好了。
十月的湖水已經開始變冷了,她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在透過窗縫滲進宿舍,她把信放在書桌上,準備明天一早送去貓頭鷹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