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把布帶繞到眼睛上之前猶豫了一下，西爾維看到她咽了下口水，嘗試壓下緊張。
然後她把布帶蒙上了，在腦後系好。
黑暗落了下來。
教室里的所有聲音都被放大了，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有人挪腳的細碎的聲音，但這些都不重要，因為她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莉莉強迫自己把呼吸放慢，豎起耳朵。
詹姆在她右前方，她記得他站在那裡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混在一起，她努力試圖從中分辨出他的位置。
詹姆走路的時候比大多數人都安靜，這在夜遊的時候大概很有用，但現在對她來說是個麻煩。
「除你武器！」
一道咒語從她的右側飛過來，她本能地舉起魔杖。
「鐵甲護身！」
盾咒成功展開了，銀色的光透過布條在她面前閃了一下，她感到了震動，但咒語撞在了盾的邊緣，這意味著她的盾舉偏了，左側露出了一大片空檔。
如果這是真正的戰鬥，第二個咒語已經順著這個破綻從那個空檔打進來了。
偏了，太偏了。
「昏昏倒地！」
她來不及用盾咒，本能讓她側身一撲，咒語擦著她的校袍袖口飛過去，打在了身後的牆上，在磚面上炸開了一小片灰塵。
她躲過了，但重心沒收住，向右踉蹌了一步，差點失去平衡。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她穩住了自己，心跳在耳朵里瞬間放大，蓋過了所有其他的聲音。
莉莉伸手一把扯掉了蒙眼布。
黑暗褪去的那一刻她眯了一下眼睛，在黑暗裡重新鎖定了站在兩米開外的詹姆·波特。他還保持著出手的姿勢，魔杖微微偏向了她身體的右側。
「你手下留情了。」
詹姆愣了一下，握著魔杖的手微微一僵。
「什麼？沒有，我……」
「你的第二個咒語我不應該閃過去的，你在故意打偏，波特。」
莉莉盯著他的魔杖尖看，偏得很明顯。
詹姆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握著魔杖的手鬆了一點，空著的那隻手摸上了後腦勺，那個標誌性的動作。
西爾維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詹姆·波特可以在魁地奇球場上從五十英尺高空俯衝而眼都不眨，但當莉莉·伊萬斯直視著他的時候，他連站姿都維持不了了。
費邊沒有說話，他還靠在講台上，雙手抱胸，看著中間那兩個人。
詹姆的嘴角拉了一下，那個笑容里全是被抓個正著的心虛。
「也許……一點點吧。」
莉莉把黑布條攥在了手裡。
「別這樣。」
周圍的人都沒有出聲，詹姆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她看著他，綠色的眼睛在教室昏暗的光線變成了深色。
「如果這是真的戰鬥，那我已經死了。如果你訓練我躲慢的咒語，我就只會躲慢的，然後外面有人扔了個快的過來，我分不出區別。」
詹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他的手慢慢從後腦勺放下來了，他把背挺直了，從心虛的男孩變回了那個在走在黑暗中巡邏城堡的人。
「明白了。」
他簡短地回答。
費邊在旁邊看著，點了一下頭。
莉莉把蒙眼布重新綁了回去。
「再來，這次別留手。」
詹姆舉起了魔杖。
這次速度完全不同了。
第一個咒語從她正前方打來，快而准，莉莉聽到聲音的瞬間就抬起了魔杖，咒語砸在銀色的屏障上炸出一片火花。
第二個緊隨其後，從她的左側，角度很刁鑽。莉莉轉身的速度跟不上，咒語擦著她的肩膀飛過去，她嘶了一聲，差點被石化咒擊中。
咒語一個接一個的飛來，莉莉從最開始的手忙腳亂逐漸變得鎮定，然後詹姆試探性地朝她丟了一個無聲咒。
莉莉提前感覺到了什麼說不出來的東西，空氣中某種細微的變化，魔力的波動。
她朝右側跨了一步，舉起魔杖。
「鐵甲咒！」
盾咒精準地擋住了繳械咒，費邊從講台那裡走過來，他看了看莉莉，又看了看詹姆，笑了起來。
他轉向整個教室，提高了聲音。
「都聽好了，如果你的搭檔在訓練里對你手下留情，他們是在幫你在實戰中死得更快。你們的任務是把彼此逼到極限，這是唯一的訓練目標。」
他的目光掃過教室里的每個人，最後落在了詹姆身上。詹姆站得筆直，什麼都沒說，他點了一下頭。
費邊拍了兩下手。
「示範到此結束，現在去找你們的搭檔練習吧。」
教室里開始亂鬨鬨地移動，隨後響起此起彼伏的咒語聲和碰撞聲。
西爾維從人群中走出來，西里斯已經準備好了，手裡悠閒地轉著魔杖。
他看著她走過來，歪了一下頭，低馬尾在脖子後面晃。
「女士優先？」
「那我先蒙眼。」
西里斯挑了一下眉，把一條蒙眼布遞給了她。
西爾維接過那條黑布帶，布料觸感粗糙，大概是某種麻布。她把它繞到了眼前，在腦後打了個結，確認布帶貼合，沒有漏光的縫隙。
於是黑暗吞沒了一切。
她陷入了徹底的、絕對的虛空，眼睛睜著但什麼都看不見，眼皮徒勞地張著，卻抓不到任何光線。
她下意識地調整了站姿，雙腳微微分開，把重心放低。
她把魔杖緊緊地握在右手，杖尖朝前，左手微微張開保持平衡。
教室里的聲音在黑暗中變得格外有存在感，人們已經紛紛散開到教室的各個角落練習，但隔著一段距離仍然能聽到遠遠傳來的念咒聲音。
遠處有人在說話，不斷有腳步落在地板上。
西里斯大概在她前方偏左的位置，她聽到了他走路的聲音，很輕，如果不是她拼盡全力的在仔細聽就會漏掉。
什麼都沒發生。
西爾維握緊了魔杖，但西里斯還是沒有出手。
他在看我會不會先緊張。
她站在原地，呼吸平穩。
然後她忽然渾身發緊，沒有聲音，但她就是有種本能的警覺。
「統統石化！」
右邊。
她的身體在意識做出判斷之前就動了，魔杖一揮，盾咒瞬間在右側展開。
「鐵甲護身！」
哐。
石化咒砸在鐵甲咒上，力度不小，方向完全對了，盾咒用正中央接住了攻擊，一點都沒偏。
西爾維沒有時間得意，因為第二個咒語緊跟著來了，她的後背傳來了那種微妙的收緊感。
「除你武器！」
她轉身，盾咒在左側展開，又擋住了。
西里斯的腳步聲從她背後慢慢移到了正前方，他像一隻在尋找獵物破綻的獵犬一樣繞著她轉，他的腳步聲越來越快，鞋底和石板摩擦的速度變得急促。
然後他又用了一個無聲咒。
就是那種感覺。不需要聲音，但你能捕捉到空氣中細微的位移。
盾咒在頭頂展開，咒語從上面砸下來，力量被完美地分散了。
「該死。」
西里斯在黑暗裡意外又興奮的低聲罵了一句，他的攻擊頻率開始加快了。
他不再慢慢試探了，咒語開始從不同的角度和高度接連不斷地打過來，速度時快時慢，無聲咒和有聲咒混在一起，他繞著她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走出了一串連續的腳步聲。
西爾維把自己的呼吸壓到最低。
她發現了一件事。
在高級魔藥配製的過程中，某些魔藥原料必須在極其精確的時機加入，早了或晚了都會導致失敗。
而這個時機不能依靠準確到秒數的配方來執行，因為溫度和其他原料之間極其細微的波動都會產生微妙的影響。
在工坊里，她不能依賴任何儀器，她靠的是手掌懸在坩堝上方時感受到的蒸汽的變化，液面沸騰的聲音，還有她早就被打磨到近乎本能，但從未被重視過的對魔力的感知力。
每一個咒語在離開魔杖尖端的瞬間都會擾動周圍的魔力，這種擾動非常微弱，但它比聲音傳播得更快。
她不需要聽到咒語飛過來的聲音就感覺到了魔力的變化。
左下方，盾咒。
右側，側身加盾咒。
正面，連續兩個，雙層盾咒疊加，第一個擋住了石化咒，第二個接住了繳械咒。
西里斯停了下來。
她聽到他在輕微地喘氣，他停住的那一刻空氣中的緊張鬆了一截，她蒙著眼站在場地中央，汗開始從額角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她的手臂開始發酸，體力被持續維持防禦消耗的很厲害。
但她什麼都擋住了，而且擋的毫無破綻。
所以如果我一直防守，他只能一直繞著我打，但戰場上不止一個人。如果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防守上，我就變成了一塊不會碎的盾牌，很厲害，但不能結束戰鬥。
得在防守的間隙打回去。
西里斯重新開始移動了，腳步聲從她的右側繞到了身後，她感覺到了他在蓄力，魔力從他的位置開始聚集，她提前抬手，盾咒輕鬆擋住了從背後飛來的石化咒。
然後在盾咒消散的瞬間，她翻轉手腕，朝著魔力波動的源頭打了一個繳械咒出去。
「除你武器！」
咒語在黑暗中飛了出去。
她聽到了一聲短促的、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吸氣，然後是鞋底和石板猛烈摩擦的聲音，他在急速閃避。
「鐵甲護身！」
他擋住了，但慢了一點，如果她的繳械咒再快一點，他的魔杖就飛了。
「搞什……」
西爾維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她在出手的同時就往左邊閃，蒙著眼移動比站著不動難一些，她踩到了一塊不平的石板，腳底打了個滑，但她險而又險地咬著牙穩住了重心。
她重新豎起了耳朵，捕捉到了西里斯調整位置的聲音，他在重新組織攻擊，但他的節奏被她剛才那一下打亂了。
就是這個。
防守不是目的，防守是等待，在對方連續進攻之後露出的那一絲間隙，然後一劍捅回去。
她不需要比敵人快，她需要比他更耐心。
西里斯的攻擊不再盲目地從各個角度試探，他開始有意識地連續攻擊同一個方向，試圖用密集的火力砸穿她的防禦。
石化咒，繳械咒，然後又是石化咒，三個連續的無聲咒從她正面打過來，西爾維的盾咒穩如磐石，但是第三下之後她手臂開始發顫。
她沒有硬接，一個側步向右閃開，讓咒語從她左肩旁邊飛過去，同時右手的魔杖從鐵甲咒的手勢切換到了攻擊。
「障礙重重！」
她把魔咒朝西里斯施咒的方向打了出去，稍微偏了一點，瞄準了他在移動中下一步會踩到的地方。
西里斯正在快速移動，右腳剛剛邁出去就踏進了減速咒的範圍，他的身體重心向前傾了過去，慣性和減速力量撕扯著他的平衡。
「該死！」
他用力蹬了一腳掙脫了減速咒的範圍，但這讓他失去了補上攻擊的機會。
西爾維趁此機會重新架好了防禦，然後她感覺到了空氣中一陣猛烈的波動，附近的魔力都在震顫。
西里斯·布萊克認真了。
他的攻擊速度驟然拉高，咒語不再是一道一道地飛過來，而是成串地傾瀉，他念咒幾乎沒有間隙，咒語暴雨一樣從各個方向同時壓過來。
他放棄了繞圈試探的策略，直接朝她的方向沖了過來，縮短距離意味著她的反應時間被壓縮到了極限。
她的盾咒一開始擋住了，然後頂不住了，一道咒語擦著她的右手臂飛過去，反震力她的手指短暫地麻了一下。
她吸了口氣，別慌。
第二波從正面來了，密集而兇猛。
她放棄了逐個阻擋的策略，把所有魔力灌進了一個擴大版的鐵甲咒里，盾咒在她面前展開成了一面半球形的屏障，幾個咒語同時砸在上面，屏障劇烈地震顫，表面出現了裂紋。
屏障碎裂的前一刻她從後面打了一個石化咒出去，魔杖從盾咒的裂縫中間伸出去，像蛇從岩石縫裡探出了頭，露出了獠牙。
「統統石化！」
咒語穿過碎裂的盾咒殘片，朝西里斯飛去。
她聽到了他閃避的聲音，急促的腳步然後是校袍掃過空氣的聲響，他避開了，但她的進攻打斷了他的輸出。
兩個人都在喘。
黑暗中只有呼吸聲和心跳聲交織，她蒙著眼站在場地中央，汗水已經徹底浸透了布帶和額頭之間的縫隙，手臂的肌肉發酸發脹，手指因為持續攥緊魔杖而有些僵硬。
西里斯站在她前方不遠的地方，她能感覺到他的魔力在波動，熱烈的像壁爐里燒得正旺的火。
兩個人隔著黑暗對峙了幾秒鐘。
費邊的聲音從側面響起來。
「停，現在交換。」
空氣中的緊張感瞬間鬆弛了下來，西爾維伸手一把扯掉了蒙眼布。
她眯了一下眼睛，昏暗的蠟燭光在適應了完全黑暗之後顯得刺眼。
她看到了西里斯，他站在她正前方，黑色的長髮從低馬尾里散出了大半，貼在被汗水打濕的脖子上。
他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著，校袍的領口散開，露出了鎖骨下面一小片泛紅的皮膚。
他盯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映著燭火，亮得嚇人。
「該死，小翅膀。」
他的喘息還沒平下來，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上彎了，那個笑容里混著心有餘悸和由衷的讚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的？」
「剛剛。」
西里斯盯著她又看了一會，然後他笑了出來。
費邊在這個時候走到了他們面前。
他沒有像剛才對詹姆那樣拍手叫好，他認真地看了西爾維好一會兒。
「羅齊爾。」
「是？」
「你的防禦非常出色，就算是受訓的傲羅都很少能保持那種完美的防禦。你跟誰學的？」
她想了一下。
「魔藥。」
費邊的眉毛揚了起來。
「我父親教我在沒有任何儀器輔助的情況下感知坩堝里的細微變化，我從小就開始做這個了，感知魔力的原理一樣，只是……找的東西不一樣。」
費邊看著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幾秒。
「有意思。」
他轉向了西里斯。
「布萊克，你的攻擊一流，但她很快就讀懂了你的習慣。你需要變得更難以預測，改變你的時機，打破你自己的節奏。如果你的搭檔能預判你，你的敵人也能。」
西里斯點了一下頭，他沒有為被批評而惱火，灰色的眼睛從費邊身上移到了西爾維身上，又移回去，整個人還停滯在被刺激到的興奮里。
費邊退回了場地邊緣，去看其他搭檔組的練習。
西爾維沒著急換班，她走到場地旁邊，拿起擱在椅子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冷水從嗓子滑進胃裡，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手臂酸痛的後遺症這時候才真正湧上來，拿水杯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西里斯跟了過來，他從旁邊的桌子上拿了另一杯水，站在她旁邊喝。
他側過頭來，壓低了聲音。
「你知道嗎，那非常帥。嚇人，但是很辣。」
西爾維正在喝水，差點嗆了出來。
「閉嘴。」
西里斯笑了，肩膀靠在了牆上，他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擦掉了她額角一滴還沒來得及流下來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