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西里斯的回信到了。
一隻貓頭鷹從工坊的窗戶縫裡鑽進來,精疲力竭地落在了她的書桌上,抖了抖翅膀,把一封厚得過分的信丟在了她的筆記上面。
信封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簽名,旁邊還有一個被擦掉又重畫的鉛筆小人,看畫風大概是詹姆的傑作。
她拆開來展開信紙。
「小翅膀:
那確實是個好消息,謝謝你幫雷格的忙,我說真的,你比我管用。
還有克利切,你上次在信里說他異常殷勤,具體來講是什麼?他做的東西真的能吃?你確定裡面沒放什麼?
我是說他以前做飯難吃得驚天動地,我在那個房子裡住了十五年,從來不知道他有任何超出把飯燒糊之外的才能,還是他只是給我做飯的時候故意難吃?
格里莫廣場有沒有什麼變化?走廊還是那麼暗嗎?壁爐有沒有修過?算了不問了,但是那些該死的肖像畫有沒有對你說什麼廢話?
對了,叉子的戀愛腦還是那樣,他今天出門買了一束花寄給伊萬斯,結果正好趕上了下雨,貓頭鷹叼著花飛的花瓣全散了,最後伊萬斯收到了一根光禿禿的莖。
他在客廳里暴跳如雷罵了半個小時天氣然後又跑去買了第二束。
假期愉快。
大腳板」
西爾維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
她幾乎能看到他寫這封信的樣子,羽毛筆越寫越快,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已經寫了半頁關于格里莫廣場的事,於是把筆擱了,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強迫自己換到詹姆的花上面。
他寫了一大段詹姆的事來沖淡那些關于格里莫廣場的問題,但那些問題才是這封信的重點。
她拿起羽毛筆。
「西里斯:
一條一條回答你。
牆紙還是那個顏色,格里莫廣場沒什麼變化。肖像畫倒是對我很禮貌,可能因為我姓羅齊爾。
具體來講,克利切叫我『羅齊爾小姐』,打招呼時彎腰誇張得差點把鼻子塞到兩腿中間,臨走之前還包了一袋子點心讓我帶走。
他做的司康餅和檸檬塔能吃,而且好吃,你可以懷疑他在你的食物里故意放了什麼,但這不影響他本身會做飯這個事實。
他對我殷勤得讓人不太自在,顯然他認為我和雷古勒斯離訂婚只差我手上那份學徒契約到期了。
你的弟弟全程表現得非常禮貌得體,我們喝著茶聊了鍊金術和魔藥。他的胳膊行動很自然,那個標記看上去沒給他帶來太大負擔。
替我祝詹姆和他的第二束花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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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翅膀」
她如實地寫了所有的事,因為如果她試圖模糊細節,西里斯只會更焦慮地在腦子裡填補那些空白,而他的想像力永遠比現實更糟糕。
回信的貓頭鷹在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這次比工坊開門還早。它在窗戶上很不客氣地啄,把塔爾蘇斯吵醒了。貓打著哈欠拍窗戶上方的鎖扣,窗戶彈開,讓貓頭鷹滾了進來。
西爾維從被子裡伸出手接過信。
信封上沒有畫畫,乾乾淨淨。
她拆開,發現裡面只有一行字。
「真是好極了。」
她的困意消失了。
西爾維從床上爬起來,坐到書桌前,開始思考怎麼回信。
還沒等她想好要說什麼,另一封信很快在後面趕到了。同樣乾淨的信封,但裡面的字跡寫得很隨意,好像故意要讓語氣變輕鬆。
「好吧,我的意思是我很高興他還不錯。
上一封信寫得太短了,那不是沖你的。抱歉。
說回正事。
復活節假期過得還不錯,我們前兩天去了蟲尾巴家裡坐了坐,他媽媽給我們做了羊肉派,非常好吃,我和叉子差點為了最後一塊打起來。
另外,我們還幫他練了幻影移形。他今年滿十七歲可以去考了,考試還有一個月,他已經開始緊張了。
我讓他試著集中注意力定位目的地,他緊張得一直在啃指甲,我跟他說你再抖下去到時候把自己劈成兩半,他差點哭出來。叉子說我的教學方式有問題,但他自己教的時候也好不到哪去。
對了,波特夫人讓我問你假期過得好不好。詹姆的第二束花順利送到了,據說伊萬斯很喜歡,他開心得在沙發上蹦來蹦去差點摔下去。
大腳板」
西爾維展開信紙,先掃了一眼開頭,呼了一口氣。
信的後半段全是日常,語氣也回到了那種她熟悉的松松垮垮的節奏。她認識西里斯·布萊克夠久了,知道之前那封信是他還沒來得及把情緒理清楚,他大概寫完就後悔了。
她把目光落回到信上,往下面讀蟲尾巴的部分。
彼得的家她沒去過,只知道大概,他和母親住在一起,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具體情況她沒有細問過。
彼得很少提起家裡的事,偶爾提到也只是說點日常之類的輕描淡寫的話。
西里斯和詹姆去他家坐了坐,還誇他媽媽的羊肉派好吃。她想了想那個畫面,覺得還不錯。
然後她拿起羽毛筆,想要寫兩句關於幻影移形那件事的評論。
「彼得今年滿十七歲要考幻影移形……」
等一下。
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幻影移形資格考試,十七歲以上的巫師才能參加。
西里斯去年十一月就滿了十七,在六年級的時候已經考過了。詹姆和盧平是三月的生日,也是六年級時拿到的資格。
而她和彼得都是八月的生日,暑假過完才滿十七歲,能考的時候已經是七年級了。
彼得還有一個月要考。
那她呢?
她已經有資格快半年了。
西爾維盯著信紙,腦子裡飛速翻了一遍自己七年級以來的日程。月光舒緩劑,聖芒戈的學徒實習,防禦訓練,N.E.W.T.的課業,給雷古勒斯和斯內普的信。
幻影移形考試就這麼從她的待辦事項里滑了出去,在那些寫不完的論文和熬不完的藥之間的縫隙里安安靜靜地消失了。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把這件事忘掉的,但她差點成為霍格沃茨第一個忙到忘記考幻影移形的人。
西爾維把信放下來,仰頭看著天花板。
好吧。
又多了一件事需要處理。
復活節假期的剩餘時間慢慢流過去了,她白天幫奧古斯丁整理庫存,下午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寫斯特朗的作業,期間還要見縫插針地給塔爾蘇斯梳毛。
她翻出了那本《幻影移形指南》翻了兩頁,花了兩個晚上把理論部分過了一遍。
核心內容不複雜,三個D:目的地、決心、從容,記住你要去的地方,集中意志力,然後平穩地邁出那一步就行了。
書上說大部分初學者的分體問題是在實際操作時被自己的緊張打斷了。
她在筆記本上把要點抄了一份,標註了隨身攜帶物品和距離限制的補充條目。理論部分認真背一個晚上就能記住,問題在於她沒有任何實操經驗,而在霍格沃茨的校園裡是不允許練習幻影移形的。
塔爾蘇斯在她看書的時候蹲在檯燈旁邊,貓在她學習幻影移形理論時蹲在檯燈旁邊,偶爾用尾巴蓋住她正在閱讀的片段。
她把貓尾巴撥開,貓不滿地喵了一聲,換了個位置繼續用尾巴蓋在她的書頁上。
她嘆了口氣,把貓整個抱起來放到了床上。
塔爾蘇斯跳回了書桌上。
塔爾蘇斯跳回了書桌上。
接下來幾天她們維持著這場拉鋸戰,窗外的太陽光照時間一天比一天長,某天早上她下樓的時候看見工坊外面有人在賣復活節彩蛋的打折尾貨,花花綠綠的包裝堆在木板箱裡掛著「半價清倉」。
假期結束了。
返校那天,她把行李箱拖下樓。
奧古斯丁站在櫃檯後面,正在用磨缽研磨粉末。
「我走了。」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六月見。」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了磨缽上。
西爾維拎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時身後傳來了一句。
「路上小心。」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但奧古斯丁已經低下頭去了。
西爾維推開門走了出去。走了幾步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透過工坊的玻璃窗,奧古斯丁還是那個姿勢,彎著腰磨粉末,和她假期剛到家推開門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拎著行李箱走出了工坊大門,對角巷的風從窄巷子裡灌過來。
塔爾蘇斯從她腳邊竄到前面去了,紅色的尾巴在灰撲撲的石板路上翹得筆直。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三三兩兩地分布著返校的學生,行李箱的輪子在地磚上碾出嘈雜的噪音,蒸汽從列車底部湧出來,把整個站台罩在一層霧氣里。
西爾維拎著行李箱穿過人群,還沒走到列車門口,就看到了那個人。
西里斯·布萊克靠在車廂門邊的扶手上,一條腿懶洋洋地搭在台階上。黑髮垂到肩膀,灰色的眼睛在站台的蒸汽里掃來掃去。
他看到她了。
整個人從扶手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
「小翅膀!」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把搶走了她的行李箱。
「給我。」
「我自己拿得了。」
「我知道你拿得了。」
他已經拽著行李箱大步往車廂里走了,完全無視了她的抗議。
她跟在他後面上了車,穿過走廊找到了一個空包廂。西里斯把行李箱塞進行李架上,然後一屁股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拍了拍身邊的座椅。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
塔爾蘇斯從貓籃里跳出來,聞了聞西里斯的鞋尖,用腦袋蹭了一下他的腳,然後跳上了對面的座椅,橫躺著把整個位置占滿了。
列車還沒開動,站台上的聲音透過窗戶傳進來。
西里斯低頭看了貓一眼,又轉過頭看她,灰色的眼睛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他靠在座椅上,把手臂架在椅背上,姿勢鬆散。
「好久不見,你看著不錯。」
「才兩個星期。」
「那是很長的兩個星期。」
他聳了聳肩。
列車發出一聲長長的汽笛,緩慢地啟動了。站台開始往後退,速度越來越快,倫敦的屋頂和煙囪逐漸消失在窗外。
他們坐了一會,西里斯從口袋裡掏出巧克力蛙,撕開包裝,把一隻塞進自己嘴裡,然後把另一隻遞給她。
西爾維拿了一隻,咬掉頭。
他靠著椅背,一條胳膊架在窗框上,開始講波特家的事。
詹姆的戀愛腦還是老樣子,他給伊萬斯寄的第二束花到了之後莉莉在信里畫了一顆愛心回去,然後詹姆跟中了懸浮咒一樣飄了一整天,讓人懷疑他不會正常走路了。
西爾維聽著,偶爾插一句嘴,窗外的風景從灰色的倫敦切換到了綠色的鄉村。
「對了,蟲尾巴下個月要考幻影移形。」
西里斯嚼著巧克力蛙的腿,順口提起。
「他緊張的要死,我們幫他練了幾次,但他還是改不了每次集中注意力的時候就啃指甲的習慣,我真怕他在考場上把自己劈成兩半。」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就不會這樣,對吧?我猜你一定準備的很好了。」
西爾維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頭咬了一口巧克力蛙,慢慢嚼完,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往後退的綠丘陵。
她可以現在說,也可以等到開學之後不得不提交遲到的幻影移形考試報名表時再說。但西里斯遲早會知道,而且如果她藏著掖著,他反而會覺得這件事比實際上更嚴重。
「對了,我得跟你說件事。」
西里斯眉毛微微挑起來。
「什麼事?」
「我忘了報名幻影移形考試。」
西爾維用隨口一提的方式說道。
西里斯咀嚼的動作停了,一塊巧克力蛙的腿還卡在他的牙齒之間。
「你什麼?」
他轉過整個身體面對著她,灰色的眼睛瞪大了。
「我說我忘了。」
「忘了幻影移形考試。」他重複了一遍。
「是的。」
「西爾維·羅齊爾,那是幻影移形!」
西里斯終於把巧克力強行咽下去了,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震驚。
「不是什麼隨便的小測驗!那是你滿十七歲之後第一件該做的事!所有人都是一到年齡就報名了!這是——這是一種成年的——」
他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儀式?」西爾維幫他補完。
「我沒有要用那個詞但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他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她。「你怎麼能對這種事情完全不上心?你是怎麼做到滿十七歲快半年了連幻影移形都沒考的?」
「我事情太多了。」
她的日程表塞得滿滿當當,幻影移形考試被其他的事情擠到角落,她壓根兒沒注意到它不見了。
「事情太多了。」
西里斯把她的話重複了一遍,搖著頭,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想繼續譴責她,又似乎想佩服她,但很快目光從難以置信的震驚里慢慢轉了出來。
他往前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件讓他非常高興的事。
「行。」
他猛地拍了一下膝蓋。
「我來教你。」
「理論我已經看過了。」西爾維說。「一共就兩頁紙,三個D和隨身攜帶物品和距離限制的細節,認真看一個晚上就記住了。」
「理論有什麼用?」西里斯不以為然地揮了一下手。「蟲尾巴也把三個D背得滾瓜爛熟,一到實操還是抖得跟篩子一樣。你需要一個教練,一個已經考過了的人帶你過一遍完整流程。」
他挺了挺胸。
「而我碰巧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幻影移形教練。」
西爾維看著他挺胸的那個神氣的樣子。
這個假期她去了格里莫廣場幫雷古勒斯的忙,但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波特家的客廳里寫信然後等回信。
他把情緒塞進詹姆的戀愛腦和蟲尾巴的幻影移形裡面,用日常把焦慮沖淡,而現在終於有一件事是他能幫她的了。
他確實已經考過了,知道流程和哪些地方容易出錯。
「行吧。」
西里斯滿意地靠回了座椅上,嘴角的笑容讓他灰色眼睛裡的光映得更亮了。
列車在蘇格蘭的原野上奔馳,窗外的綠色丘陵漸漸被暮色染成深青。塔爾蘇斯在對面座椅上打起了呼嚕,貓眯著眼睛,尾巴隨著列車的擺動來回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