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就變得很有規律了。
每天晚飯後,西里斯準時出現在三樓空教室的門口。
第一天他帶了一本盧平手寫的幻影移形理論筆記,字跡工整,重要的地方用紅墨水圈了出來。
「月亮臉的筆記是最好的,雖然我的理論也不差。」
他把筆記鋪在課桌上,開始給她講解幻影移形的施咒要素和注意點,講得其實還行,實際操作的經驗讓他的解釋很直觀。
西爾維把這些記在了筆記本上,這比她自己啃那本乾巴巴的指南有用,他在施咒時踩過的坑和會遇到的問題都變成了很具體的提醒。
第二天他帶了一張手繪的考試場地地圖,標了起點、目標的圈和考官站的位置,還在旁邊畫了個火柴人標註她站哪裡。
他給她講了完整的考試流程,從考試簽到開始一直到最後,中間穿插他自己考試那天的各種細節。
第三天他帶了巧克力蛙,給她講了兩個幻影移形分體的案例和應急處理的方法,然後他們一起吃掉了巧克力蛙。
三天下來,能講的基本講完了。
幻影移形的理論本來就沒那麼複雜,她已經把盧平的筆記從頭到尾過了兩遍,能從任何一個知識點開始往外連鎖地背出相關內容。
所以第四天晚飯後,西里斯又出現在教室門口時,她有一點意外。
他什麼都沒帶,只帶了他自己。
他靠在課桌上摸她的貓,看著她翻著斯特朗的筆記熬魔藥。
「準備的怎麼樣了?」
「我全背完了。」
「全都背完了?」
「早就背完了,西里斯。幻影移形沒那麼複雜,能學的都已經學會了。」
他眨了眨眼。
「呃……你應該再複習一遍,重複是關鍵。」
「我調製的魔藥有六十種以上需要精細操作的步驟,我想我應付得了三個D。」
「那也不一樣。」
他說,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顯然也說不上來,停頓了一下,然後換了個話題。
「斯特朗給你布置的論文還沒寫完?」
「快了。」
「要幫忙嗎?」
「你上她的課嗎?」
「沒有,但我可以幫你鋪羊皮紙。」
他的理由越來越站不住腳了。
塔爾蘇斯翻了個身,西里斯就順勢撓它的肚子,貓開始安安靜靜地呼嚕。
他不說話的時候就盯著她看,偶爾用腳尖碰碰她的小腿。
她抬頭,他就移開視線,假裝在看窗外。
她低頭繼續寫,他又開始看她。
「那個……」
他用勺子攪著可可,聲音很不經意很隨意地冒出來了。
「雷古勒斯最近給你回信了嗎?」
「上周他問了鍊金術考試的題型。」
「只問了鍊金術?」
「還有一些魔藥學的問題。」
「嗯。」
他喝了口可可。
又過了一會。
「他有沒有提到別的什麼?」
「比如說?」
「不知道。什麼都行,他怎麼樣,在幹嘛之類的。」
「他說他挺好的,他總是說他挺好的。」
他咬著嘴唇,手指在杯沿上來回蹭。
「還有那個……你懂的,手臂上的事。」
「他沒提。」
「是啊,他當然不會提。」
安靜了片刻,隨後他坐直了身子,語氣忽然變得正經起來。
「總之,距離考試還有一些時間,你應該保持複習的節奏,不能鬆懈。」
這樣的對話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然後第五天,他連理由都不找就直接來了。
他手裡端著兩杯從廚房的家養小精靈那裡要的熱可可走進來,把一杯放到她面前,然後端著另一杯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邊喝邊看她寫論文。
「我來盯著你複習。」
「我不需要人盯著。」
「當然需要,你連報名都能忘,誰知道你考試當天會不會忘了考試。」
她發現她居然沒法反駁這句話。
那天晚上他又問了雷古勒斯的事。
「你今天在走廊上有沒有碰到雷古勒斯?我中午在樓梯口好像看到他了,臉色有點白。」
「他一直那個膚色。」
「是嗎?我記得他小時候沒有那麼白。」
他喝了口可可,盯著杯子看了一會兒。
「還有那個……你懂的,手臂上的事。他沒提過?」
「他不會在信里寫那種東西的。」
「是啊。他當然不會。」
然後他又用「總之」開頭把話題拽回了幻影移形。
西爾維這時候開始覺得西里斯是不是中了什麼循環魔咒。
按照西爾維有印象的對話,他說過:「你在晚飯時看到雷古勒斯了嗎?他看著臉色有點白「、「他上次給你寫信是什麼時候?是這個星期嗎?」、「我之前在地圖上看到雷古勒斯一個人在公共休息室,你覺得這正常嗎?」
而每一次說完之後,他會立刻轉回幻影移形的話題上來,好像那才是他跟她待在一起的正當理由。
「總之,我們把這部分再過一遍。」
問題是幻影移形的理論她第三天就全記住了,現在已經快一周了。
他明明可以去找詹姆、盧平和彼得,去和他們在一起做掠奪者們做的那些事,完全不需要每天晚飯後跑到空教室來看著她寫論文,督促她背一本她早就背完了的書。
但他偏偏每天都執著地來了。
他不是來教她幻影移形的,她知道他是來找她的,因為她是他和雷古勒斯之間唯一的一條線,只有她知道雷古勒斯的近況,和他弟弟在走廊上見面後打招呼,而西里斯不行。
他不能走到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門口去找他的弟弟,也不能在大禮堂走過去問他今天過的怎麼樣。
所以他來找她,用一個蹩腳的藉口,然後把真正想問的問題塞在熱可可和巧克力蛙填充的縫隙里。
西爾維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正在用羽毛筆逗塔爾蘇斯的西里斯·布萊克,那雙灰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貓用爪子夠羽毛,嘴角掛著和平常沒什麼區別的微笑。
他不需要她幫他理清那些情緒,也不需要她那些浮於言表的安慰,他需要的是一個他可以待著的地方,剩下的他會自己慢慢消化,用他自己的方式。
她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可可喝完了。
「明天的熱可可多加點奶沫。"
西里斯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一下。
「行,我明天試試看能不能再弄到幾塊南瓜餅乾。」
「不要太甜的。」
「知道了。」
他用羽毛筆戳了一下塔爾蘇斯的鼻尖,貓打了個噴嚏。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周,每天西里斯都帶來兩杯熱可可,南瓜餅乾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塔爾蘇斯也習慣了每天晚上三個人一起安靜學習這件事,每天晚餐後和他們在禮堂門口匯合,在三樓空教室里跳到西里斯腿上去睡覺。
一開始西爾維覺得這就是他在消化,西里斯處理情緒需要把那些焦慮從嘴巴里放出去才能騰出空間來,她給了他那個陪伴,覺得時間會幫忙的。
但一周過去了,他問的問題開始重複。
周四的晚上他靠在椅子上,捧著一杯熱可可問她:「你覺得雷古勒斯最近看起來正常嗎?他臉色還好嗎?」
周六的晚上他又靠在椅子上,同樣的姿勢和熱可可,問她:「你最近在走廊上有沒有碰到雷古勒斯?他看著臉色還好嗎?」
幾乎一模一樣的措辭。
西爾維在那個瞬間放下了羽毛筆。
他一直在問同一個問題,在原地轉圈,繞著同一個焦慮走了一圈又一圈。那些問題從他嘴裡出去之後沒有真的被放下,在他心裡轉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嘴邊。
但她沒有確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因為大部分時間的西里斯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麼區別,他該笑的時候笑,該打鬧的時候打鬧,在走廊上和詹姆互相施惡作劇咒。
他在變形術課上第一個完成了麥格的測試,下課的時候和詹姆大聲討論魁地奇戰術,他看起來完全沒有問題。
周二的傍晚,他們剛結束了防禦訓練從教室出來,走在回塔樓的路上。
莉莉走在前面和瑪麗討論鍊金術的課後作業,盧平在幫彼得複習下次變形術測試的考點,西爾維和西里斯並肩走在最後面。
西里斯又掏出了地圖。
「我莊嚴宣誓我絕對不干好事。」
墨線在羊皮紙上鋪展開來,他的視線立刻慣性地飄向了斯萊特林地牢那一片。
詹姆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榛色眼睛在西里斯和地圖之間掃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住。
然後他轉回去了,暫時沒說什麼。
在拐彎的時候,詹姆放慢了一步落到西爾維旁邊,趁著西里斯還在研究地圖上的墨點,低聲說了一句。
「他這樣已經快兩周了,是吧?」
西爾維看了他一眼。
平時那種大大咧咧的表情消失了,詹姆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罕見地向下。
西爾維點了一下頭。
詹姆的眼睛眯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他重新加快腳步走到了莉莉旁邊,插進了她們的對話里,聲音立刻變回了平時那種明亮的調子。
西里斯合上地圖塞回口袋,追上來。
晚飯的時候西里斯和平時一樣吵鬧,他和詹姆搶最後一塊布丁,贏了,舉著勺子發表了一小段獲獎感言,逗得盧平差點把南瓜汁噴出來。
晚飯後他照例端著兩杯熱可可來了空教室,把她的那杯放到手邊,坐到老位置上。
「對了,今晚我們可以去你的應該再過一遍防止分體的章節,這是很關鍵的——」
「西里斯。」
他停了。
她之前選擇的是不戳破,讓他在自己安全的舒適區里慢慢把焦慮消化掉,但現在她不得不承認那個策略沒有用。
沉默的陪伴在他能自己消化的時候是理解,在他消化不了的時候就變成了縱容,放任他在同一個圈裡繼續轉下去,用同樣的措辭問同樣的問題,永遠走不出來。
「雷古勒斯上周給我回了信,提了魔藥課的事,斯拉格霍恩最近給他們加了高級配方的內容,他問了我幾個關於材料比例的問題,聽起來還挺正常的。」
她不打算等他自己消化完成那個環節了。
西里斯摸著貓的手頓了一下。
「還挺正常的?」
「嗯。」
他的眉頭反而皺緊了,從椅子上坐起來,肩膀內扣。手指從塔爾蘇斯的背上移開,搭在了膝蓋上。
「『還挺正常的』是什麼意思?就是說你也不確定?」
不是這個意思,但她知道在西里斯的耳朵里它就會變成這個意思。任何帶有「聽起來」、「看上去」、「還好」這種詞對他來說都等於「我不敢保證」。
繞彎子是沒用的。
她放下了杯子。
「我不是來跟你討論他正不正常的,我想說的是,雷古勒斯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微微變了。
「雷古勒斯不是一個需要你隔著一張地圖每天盯著的小孩,西里斯。他很聰明——」
「聰明不能擋惡咒。」
西里斯沒讓她說完,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快而硬。
「聰明不能讓那個標記從他胳膊上消失,他才十六歲,他在那堆人裡面萬一哪天——」
「西里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的弟弟十六歲了,他有自己的節奏。」
西爾維說。
「但萬一哪天他出事了呢?萬一他來不及找我們呢?萬一我在那張該死的地圖上突然找不到他的名字了呢?」
西里斯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膝蓋,攥住了椅子的扶手,呼吸急促起來了。
「他能照顧好自己,西里斯。他在斯萊特林受人尊重不是因為懦弱和服從,是因為他一直在用腦子。」
西里斯立刻抬起了頭盯著她,他張了一下嘴本能地想要反駁,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咽了回去。
他移開了視線。
「行了,我知道了。」
他靠回椅背上,換了個姿勢,手肘擱到扶手上,兩條腿交疊起來,聲音刻意地維持了平靜,變回了那種鬆散的調子。
「你的論文寫完了嗎?」
西爾維看著他。
他每次碰到不想談的話題就會這樣,逃開,把門一摔轉身離開,假裝身後沒有東西。
她知道他受不了談這個話題,但如果她現在讓他走了,明天他還是會端著熱可可來空教室,然後在某個時間點又問起雷古勒斯,在他的焦慮里一圈一圈地走。
「西里斯,如果他需要幫助,他知道怎麼找到我們。」
西里斯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好像要從椅子上彈起來,但他成功把自己按住了,手掌死死撐在扶手上。
他盯著她看,然後視線落在了旁邊。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已經在找了。」西爾維說。「他在復活節之前給我寫信邀請我去格里莫廣場,讓我幫忙維持聯姻的假象。這些都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找我們幫忙,他不是一個人扛著,他只是不會像你一樣把所有事情喊出來。」
這句話反而火上澆油了,西里斯的臉色沉了下去。
「你說得倒是輕巧。」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毛邊。
「你又不是他哥哥。」
西爾維看著他,沒接話。
西里斯的喉結動了一下,牙關咬緊了,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顯然說完就後悔了。
她看著他試圖把剛才暴露的東西重新塞回去,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恢復成沒什麼事的樣子。
如果她現在放手,明天一切照舊。
「可你這樣盯著地圖什麼都改變不了,西里斯。」
這句話落在他們之間,教室里瞬間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