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把這件事報給斯拉格霍恩教授。」
西爾維最終慢慢地開口了。
伊萬皺起了眉,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補上什麼,西爾維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同時,我也會在報告裡如實說明小阿伯丁的情況,他面對的課業壓力和訓練時間衝突。我也會寫清楚你已經帶他去道了歉,對方接受了,希望教授通融。」
她把筆記本合上,看著他。
「所有的事實都會被記錄在上面,怎麼處理會由斯拉格霍恩教授定奪。」
這是她能給出的最大讓步了。
伊萬靠在椅背上,淺褐色的眼睛看著她,那裡面很克制地裝著不滿。
他大概覺得這個結果沒有必要,他已經把事情解決得乾乾淨淨了,她非要多走一遍流程,否定了他做的那些事。
但他沒有繼續爭。
「好,謝謝你把那些寫進去。」
他語氣平淡地說,教室里安靜了下來。
氣氛有一點僵。
他們都沒有說話。
伊萬的手抬起來摸了下鼻子,然後他換了個坐姿,身體往後靠了一點,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語氣很刻意地變得輕鬆起來。
「對了,既然來了……」
他揚了一下眉毛,那個表情帶著一點撒嬌的成分,和剛才那個邏輯嚴密的談判者拉開了區別。
「O.W.L.考試還有六個星期,魔藥學快把我殺死了。」
他看著她,淺褐色眼睛裡寫滿了需要幫忙的理直氣壯。
「不知道我那個了不起的堂姐有沒有時間給我補一兩節課,或者十節。」
這個表情她沒辦法拒絕,尤其是在她剛剛拒絕了他第一個請求的情況下。
而且無論如何,在那些社交技巧底下,他確實需要幫忙。
他今年要考O.W.L.,魔藥學一直不是他的強項。
她是他表姐,也有這個能力,在所有複雜的政治立場和三觀的分歧底下,他還是她的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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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有空?」
伊萬的表情亮了起來,那種純粹的的高興浮現在他臉上。
他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很像她記憶中的伊萬,一年級的時候那個嘰嘰喳喳跑來跑去的小男孩,為每一件微小的好事都能發自內心地高興半天。
「星期三晚上?晚飯後?」
「把你的魔藥課本和筆記全都帶來。」
「是,羅齊爾教授。」
他站起來,推開門走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西爾維坐在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塔爾蘇斯從窗台上跳到了她的桌面上,踩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用冰涼的鼻子嗅了嗅她。
她伸手摸了摸貓的頭。
他不是壞人。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對阿伯丁做的事在客觀上的確比禁閉更有效,他帶著那個孩子去道歉了,讓他面對了自己傷害的人,這需要判斷力也需要勇氣。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能做到這個程度,從能力上來說甚至令人敬佩。
如果他把這種影響力放在對的方向上是很有用的,可伊萬剛才做的所有事情和那個姿態,每一個環節都繞過了學校的規章制度。
他知道規則的存在,他只是認為自己的方式更好,至少短期內是更有效的。
但是。
當你開始認為自己的影響力可以替代規則,成為不被約束的例外的時候,你就已經走在了一條危險的線上。
因為如果伊萬可以繞過規則來「更好地」處理某些事情,那麼穆爾塞伯和阿爾德里克也可以。
他們都會說他們有更好的方式,而那些手段最終服務的是特權而不是公平。
他做這件事時的篤定,認為自己有權替規則做出更好的選擇,這種確信在今天指向了一個好的結果,但它不會永遠指向好的結果。
伊萬教會小阿伯丁的是,即使你傷害了別人,只要有人替你收場,規則就可以被繞過。
而這恰恰是她所害怕的東西,也許他不是一個壞人,但他正在成為一個認為自己有權決定什麼是對的,並且有能力讓別人都同意他的人。
西爾維深吸了一口氣,她翻開筆記本,在小阿伯丁那頁的末尾加了一段解釋說明,準備明天再交給斯拉格霍恩。
塔爾蘇斯打了個哈欠,露出粉紅色的舌頭,然後把整個腦袋埋進了她的掌心裡。
星期三那天,西爾維在晚飯後收拾好了空教室的桌面,把自己的坩堝和筆記挪到了角落裡,騰出了一張完整的課桌。
她從書架上抽出了五年級的《高級魔藥製備》和自己當年O.W.L.的複習筆記,在桌上攤開,塔爾蘇斯蹲在窗台上盯著窗外一隻停在石欄杆上的烏鴉,貓蓄勢待發。
「你抓不到它的。」西爾維頭也沒抬。
貓還是撲了出去,爪子邦邦砸在窗戶上,烏鴉扭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轉過去了。
貓的尾巴憤怒地甩了一下,收回了蹲姿,悶悶不樂地趴了下來。
伊萬的敲門聲準時響起。
他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摞課本和筆記本,他還帶了墨水瓶和羽毛筆,東西碼得整整齊齊。
他把它們放在桌上,解開了校袍的扣子掛在椅背上,領口的銀蛇胸針也隨之被甩到了椅子後面。
「謝謝你幫這個忙,西爾維。」
「坐下吧,翻到第一章。」
他坐下了。
動作安靜而利索,翻開書之後筆已經拿好了,抬頭看她,等她開始。
西爾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
她上一次給伊萬輔導功課是什麼時候?三年級?四年級?她想不起來了,中間隔了太長時間。
他慢慢有了自己的朋友,他們之間隔著越來越多的東西,論文排名的爭吵,他把她的話翻譯成無害的內容,穆爾賽伯留下來的學習小組,還有那個她再也找不回來的嘰嘰喳喳的小男孩。
他變安靜了。
這讓她很不習慣。
以前伊萬·羅齊爾坐下來第一件事就是立刻製造出足夠淹沒整個房間的聲音,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嘴巴幾乎沒有停過的時候。
現在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坐下來之後安靜的看著她,等她講。
而且他遇到不理解的地方居然會在開口之前先示意,筆尖在他不理解的地方停頓,然後抬起眼睛看她。
「這裡,加完草蛉蟲之後的攪拌,是順時針還是逆時針?」
「逆時針,因為順時針會破壞魔藥的穩定性,在第二頁有標註。」
他翻到下一頁,掃了一眼,在筆記本上認真地記了下來。
沒有扯開話題討論草蛉蟲的產地或者分享他在某本書上讀到的冷知識,這種學習態度放在任何學生身上都值得誇獎。
放在伊萬·羅齊爾身上,西爾維總覺得不太適應。
他們花了半個小時把草藥預處理的章節過了一遍,伊萬的基礎不差,只是實操和細節薄弱,他不理解為什麼有些步驟順序可以調換而哪些不能,原因又是什麼。
西爾維在給他講實操的時候從柜子里拿出了一把干蛇牙草,在桌上鋪開。
「要注意根部。」
她用銀刀指著草根底部一個微微膨脹的節點。
「你要在它的上方切,不能切穿節點。如果切穿了,汁液會氧化,整個草藥就廢了。」
她把銀刀遞給他。
伊萬接過刀,仔細地看了看,然後下刀。角度稍微偏了一點,但避開了節點,沒有任何汁液泄漏出來。
「不錯,下次再往上一點。」
「明白了。」
他把切好的草根放在旁邊,用布擦乾淨銀刀的刃面,遞迴來,翻開書繼續記筆記。
西爾維湊過去看他寫字,發現了第二件讓她在意的事情。
他的筆記的字跡也變了。
以前伊萬的筆記寫得很隨意,總是往頁邊空白塞了太多的感想和疑問,字跡也歪歪扭扭,到處隨意地畫線。
他一年級時候的課本上面幾乎每一頁都有他亂七八糟的塗鴉。
現在他的筆記整齊,一段一個標題,這不是他本來的習慣。
他在假期練了書法。
作為一個二十多個人的學習小組的領導,他當然需要一手漂亮工整的字跡,任何人都挑不出錯的筆記,也需要維持自己的好成績。
她看著他把筆記本合上,把羽毛筆仔細排好放回筆袋。
他之前通常把筆直接塞進書包里,然後等到下次上課的時候才發現羽毛炸了。
「今天就到這裡吧。」西爾維說。
「好,下周你還有時間嗎?」
「下周之前把第五章讀完。」
「我會的。」
他收拾好東西,朝她點了下頭就走了。
門關上之後,教室里重新只剩下她和塔爾蘇斯。
貓蓄力跳到椅子上,在伊萬剛才坐過的位置上聞了聞。
西爾維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那把蛇牙草的干樣本。
他進步很快。
這倒是意料之中,伊萬從來都不笨,他只是把太多精力花在了別的地方,而現在他知道自己需要優秀的成績。
她把蛇牙草的樣本收進罐子裡,蓋上了蓋子。
第二次複習課,西爾維因為和莉莉在圖書館討論月光舒緩劑的思路晚到了十分鐘,她推門進來,發現伊萬已經在了。
他坐在窗邊的位置上,面前攤著好幾封信,各種樣式的信封都有,還散了幾張便簽紙。
他正拿著一支筆,在一張空白的羊皮紙上寫回信。
西爾維在門口站了一會。
他寫字的速度很快,筆尖在紙面上划過沙沙地響。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看上去在努力集中精力想措辭。
她把書包放到桌上的聲音讓他抬起了頭。
「抱歉遲到了。」
「沒事。」
他把信紙疊好,按順序塞回不同的信封里。她掃了一眼那些信封的數量,至少五封。
他把信封整理好疊成一摞,推到桌角,然後翻開了課本。
「我們從第五章開始,對嗎?」
「對。」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
那摞信就在他手肘旁邊,她沒問那些信是誰寄來的,反正大概也能猜到。
那些低年級的追隨者,其他學院想要被引薦的人,阿爾德里克的家信,也許還有穆爾塞伯本人。
也許還有更多她不想知道的人。
他收的信已經比她多了。
這個念頭自己冒出來,帶來一種說不清是酸澀還是感慨的味道。
她在霍格沃茨七年,建立起來的人脈也不過僅限於幾個核心的朋友,而伊萬在五年級就有了一個橫跨多個學院的社交圈。
當然了,他們經營的東西不一樣。
她推了推桌上的課本,把注意力拽回來。
「翻到安神藥劑,今天我們做配方的分析。」
伊萬聽話地翻書。
這次的內容比上周難,安神藥劑的配方里有幾組原料之間關係微妙,加入順序和時機的偏差會導致截然不同的結果。
西爾維在桌上畫簡化的反應圖,標出了關鍵點。
「月光石永遠先放,然後是藜蘆糖漿,但你必須等顏色變化之後再加獨角獸角粉,如果角粉加早了……」
「整鍋就廢了。」伊萬接上了她的話。
她看了他一眼。
「你預先複習了?」
「你說讓我讀完這一章。」
他笑了一下,帶著一點點得意但不張揚,恰到好處的聰明學生的笑。
她繼續講解,他繼續記筆記。偶爾他會在某個知識點停留一下,然後他問的問題總是精準地落在真正需要理解的概念上,一點都不浪費時間。
她教得也很高效,所以他們之間的節奏出乎意料的流暢。
也出乎意料的安靜。
在她的印象里,每當她給伊萬講魔藥學的基礎知識,他隔一會就會冒出一個問題。
銀坩堝和銅坩堝有什麼區別?月光石原石到底好不好看?她總是要花點精力才能把話題拽回來。
現在的教室里只有她說話的聲音,筆尖划過羊皮紙的沙沙聲,還有塔爾蘇斯在桌子另一頭打盹的呼嚕聲。
在安神藥劑的內容講到尾聲後,伊萬放下了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把手擱在桌上,歪頭看著她。
「西爾維,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說吧。」
「你畢業之後打算做什麼?」
嗯,預料之中。
伊萬一直很關注她的動向,不管是她發表了什麼論文還是簽訂了聖芒戈的學徒實習,他總是在第一時間就知道。
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們是親戚。
「聖芒戈。我已經收到了正式的入職邀請,畢業之後會在斯特朗治療師手下工作。」
伊萬點了點頭,眼睛裡浮現出真誠的高興。
「恭喜你,西爾維。」
他臉上浮現的笑容不止是禮貌的友善,他為她高興,因為他的堂姐做到了她想做的事情,不是因為這對羅齊爾家族有好處。
「謝謝。」
短暫的沉默。
「那工坊呢?」
伊萬身體往前靠了一點,胳膊擱在桌面上,撐起臉頰。
「你之後會回去嗎?奧古斯丁叔叔年紀也不小了。」
她看著他的臉。
這個問題下面問的是她是否會回到羅齊爾家族的體系內,成為家族的一部分。
在他的世界裡,西爾維去聖芒戈積累經驗,然後回到家族的事業中,這是一條完美的職業規劃。
那她父親的店,工坊里有她從小聞到大的蒸汽和草藥的味道,還有奧古斯丁花了一輩子攢下來的東西。
「我會回去的。」
西爾維說。她拿起了桌上的羽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只是回去的方式和他想的不會一樣。
伊萬的表情立刻放鬆了下來,他靠回了椅背上,嘴角掛上了滿足的笑容。
「那太好了,有你在聖芒戈學到的東西和人脈,奧古斯丁叔叔會為你驕傲的。」
西爾維沒有反駁。
「我們該回去繼續看第六章了。」
「好。這部分我還有些沒學明白的。」
他翻回了課本,重新拿起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