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施中午是和他原來四中的幾個朋友一起吃的飯。他們特意從城東的四中跑到城西的一中來找他。
一中校門口對面的小吃街胡同口,四五個穿著打扮與周圍藍白校服格格不入的男生聚在一起,本就十分扎眼,來來往往的一中學生很難不注意他們。
傅施還沒走到近前,其中一個頭髮挑染了幾縷銀灰、皮膚白皙的男生就眼尖地發現了他,興奮地跳起來揮手喊道:「傅哥!這裡這裡!」
他這一嗓子,引來了更多好奇審視的目光。
旁邊一個剃著板寸、身材結實的男生一巴掌拍在「銀灰頭」的後腦勺上,壓低聲音無語道:「白龍馬!小點聲!你還嫌咱們不夠顯眼是吧?」
「說了多少遍了!在外面不要叫我外號!請稱呼我的大名——敖、烈!」被拍的男生不滿地揉著後腦勺抗議。
他天生就白,明明都是天天在外面曬的體育生,偏偏就是比其他人白出一大截,又因為撞名了《西遊記》里的龍王三太子,就被起了「白龍馬」的綽號。
傅施走到他們面前,胳膊上隨意搭著剛領到的校服外套。
「不是說不用特意跑過來嗎?四中離這兒可不近。」傅施開口道,語氣熟稔。
「那不是怕傅哥你剛來一中,人生地不熟,被人欺負嘛!」敖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話說得直白又傻氣。
「哪能啊,」傅施被他逗笑了,「這裡的學生都忙著埋頭學習呢,誰有閒工夫注意我。」
「好了好了,咱們快去吃飯吧,別站在門口了。」午休時間就這麼點,下午大家都要遲到。
一中附近的小餐館很多,傅施帶著他們去了小炒店,挑著之前常吃的菜點了幾個,然後一行人找了張大桌子坐下。
店裡吃飯的一中學生也不少,但大多三三兩兩,或獨自一人,很少像他們這樣一群人聚在一起。
除了傅施,其他人都穿著自己的便服,只有兩三個人外套裡面隱約露出四中的校服邊角。
四中的學生出現在一中地盤,本就惹人側目,而其中長相最出眾、氣質最獨特的那個,居然堂而皇之地穿著一中的校服,這組合就更加引人遐想了。
不少人落座時,都下意識地選擇了離他們稍遠的位置。
傅施心思細膩,自然能感覺到那些似有若無的打量和竊竊私語。但那又如何呢?他並不在意,神色如常地和朋友們聊著天。
「哎呀,來一趟,又讓傅哥破費了。」其中一個人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剛剃的寸頭,還有點扎手。
「快拉倒吧,剛子,你哈喇子都要掉下來了!」大家毫不客氣取笑道。
「這家店味道不錯,分量也足,都別客氣,動筷子。」傅施笑著招呼大家,氣氛很快熱鬧起來。
一頓飯吃得輕鬆愉快,結帳時,傅施搶先把單買了。拿著找零轉身時,他察覺到角落裡一桌人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
那桌是四個學生,兩男兩女,都穿著的一中校服。
傅施覺得其中一兩個有點眼熟,但叫不上名字。他也沒在意,淡淡地收回目光,和朋友們一起走出了餐館。
「剛才那個就是傅施吧。」傅施一行人離開後,角落裡那桌,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率先開口。
「這還用問?看校服和長相不就知道了。」他旁邊一個短髮女生翻了個白眼。
「我的天啊,他怎麼跟四中的人混在一起啊?」另一個長發女生掩著嘴,臉上寫滿驚訝,「看他樣子,我還以為他只是長得有點凶,畢竟能轉來一中,成績應該不錯吧?」
「哼,誰知道呢。說不定家裡有關係唄。」最開始翻白眼的女生撇撇嘴,語氣帶著不屑,「就算不是四中轉來的,能和那群人玩到一起,肯定也不是什麼『好學生』。虧我前兩天還覺得他長得帥,有點想法呢。」
「人家也沒幹啥吧,咱們是不是對四中偏見有點太大了?」四人中,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男生遲疑著開口,「光是看外表也看不出來什麼吧......」他還注意到他們走的時候把桌面都收拾乾淨了,就幾個空碗擺在桌上,垃圾都沒亂扔。
他的話立刻引來了其他三人的「圍攻」:
「哎喲,沒看出來你還挺有人文關懷啊?對不良少年還有濾鏡?你看看他們那打扮,那發色,像正經學生嗎?」
「就是,咱們一中可是明令禁止染髮的!還有那穿衣風格,流里流氣的。」
「反正我爸媽要是知道我跟四中的人有來往,非得打斷我的腿不可。近墨者黑,懂不懂?」
勢單力薄的男生辯不過,只好訕訕地閉了嘴,埋頭吃飯。
餐館外,傅施的朋友們正在道別。
「傅哥,看到你在一中適應得挺好,那兄弟們以後就不常過來打擾你了。」剛子拍拍傅施的肩膀。
「嗯,傅哥你有什麼事,一定記得打電話或者發消息叫我們。」敖烈也收起了嬉笑,認真地說,「我們在這兒跟你聚,被一中的好學生們看到,對你影響不好。」
「周末我們有時間再約,放心傅哥,我們遇事肯定不會再衝動了,一定先動腦子!」
「......」
傅施本來想說「不用顧慮這麼多」、「你們來我很高興」,「但是一中離四中太遠了,不用這麼麻煩」但看著朋友們七嘴八舌、話里話外都是為他著想,甚至帶著點自慚形穢的味道,那些話便堵在了喉嚨口。
他不喜歡他們這樣貶低自己,也不喜歡這種無形的隔閡。
「沒事,」他最終開口,「你們有事,直接來一中找我就行。當然,平時手機聯繫更方便。」他頓了頓,想起許邇那天的那句「你打贏了嗎」補充道,「一中的學生……也不全是對咱們有偏見的。都是上學的人,別想太多。」
眼看午休時間所剩無幾,傅施攔了兩輛計程車,把朋友們塞進去,叮囑司機開往四中方向。送走他們,一中校門也到了下午允許入校的時間。
因為是周五才報到,那天晚上走的又晚,傅施的知名度沒像許邇轉學那天當天就打了出去,只是現在隨著人流進校的功夫,很明顯能感覺到許多視線放在他身上。
上課前幾分鐘到教室的時候,同學們已經基本上到齊了,不知道誰把後門鎖上了,傅施只好繞到前門進去。
本來還有些吵鬧的教室在他進來的時候倏然按了暫停鍵。只有教室最後排的許邇似乎完全沒受到這微妙氣氛的影響,依舊和前桌已經返校的胡裡頭碰頭,說得眉飛色舞。
傅施面色如常地穿過短暫的靜默區域,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幾乎是同時,他看見許邇從他買來的布袋裡,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正準備拆開。
「許邇,能不能少吃點糖啊,真是不怕牙齒壞掉!」胡里伸手捏住許邇的嘴巴。從她到教室開始,嘴裡的糖就沒停過!
許邇被捏得嘟起了嘴,含糊地求饒,另一隻手熟練地又摸出一根糖,遞到胡裡面前,用眼神示意她「手下留情」。
或許是秉持著「見者有份」的原則,許邇在成功讓胡里鬆手後,看也沒看,順手又拿了一根棒棒糖放在了傅施的桌面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連眼神都沒給傅施一個。
傅施看著桌上那根靜靜躺著的棒棒糖,又瞥了一眼正對著胡里信誓旦旦保證「這是最後一根!真的!」的許邇,有些躁鬱的心忽然就消散了。
他拿起那根糖,橙子味的。
指尖無意識地在糖紙上摩挲了一下,將糖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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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里身為班長,對新轉來的同學自然會多幾分關注和照顧。
只是傅施在她面前顯得有些高冷,有些不愛講話的樣子。
和許邇下課也老老實實待在自己座位上不同,胡里的課間十分鐘堪稱「情報搜集時間」。等心滿意足滿載而歸之後,再將聽到的八卦匯總在一起和許邇分享。
這天下午大課間,下課鈴聲剛停,大家還沒來得及起身活動,年級主任就出現在後門口,進來叫走了傅施。
教室里的同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時不時就能聽見傅施的名字。
「許邇,你知不知道,傅施是四中轉過來的?」胡里轉過身,雙手撐在許邇的桌子上,身體微微前傾,垂眸看著趴在桌上畫畫的許邇。
許邇筆尖未停,不以為然地隨口應道:「知道啊,他來的第一天就告訴我了。」
「剛剛我聽人說,中午有人親眼看見,傅施和好幾個四中的學生一起在校外吃飯!那幾個人,看著就像不良學生。」胡里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咱們一中不會要變天吧?」
「什麼不良學生?」趴累了,許邇直起身來,學著胡里的動作,也把胳膊支在桌上,雙手托腮,眨巴眨巴眼睛,一臉認真地看著對方,「明天應該就變天了,天氣預報說明天會有雨。」
胡里被她一本正經的回答逗笑了,伸手掐了掐她的臉蛋,暗嘆一句真是單純,才說:「就是不穿校服還染頭髮啊,也許成績也不好?」
「額......」聽到這個描述,許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垂在肩頭的頭髮,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規規矩矩的藍白校服,心裡莫名有點發虛「嘶,原來這就是不良學生嗎。」
總感覺聽著有些似曾相識呢......
「哎呀,其實也不是,就是他們那麼說的。」胡里自己倒沒有那種根深蒂固的偏見,她擺了擺手,「一中和四中一東一西,很少會碰到一起,所以大家才很驚訝吧?你知道的,咱們學校很多同學都有那麼一丟丟的優越感。」
畢竟,在廊市,「一中學生」這個身份本身,就自帶光環。
有時候哪怕只是坐地鐵,穿著校服的他們都能收穫陌生人讚許的目光,仿佛在無聲地肯定:
「看,這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未來的重點大學苗子。」
思及此,許邇默默地咽了下口水,心裡的小鼓敲得更響了。
完了完了,照這個標準細究起來,那她真就是一中食物鏈底端了,以後在學校更要夾著尾巴了。
只是聽來聽去,她覺得四中越來越親切了是怎麼回事?
而且,傅施都已經轉來一中了,以前四中的同學還能大老遠跑來找他吃飯,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她這位新同桌,人緣肯定不差,甚至可能很講義氣,是個值得交的朋友,非常有培養革命友誼的潛力。
畢竟,她們習武之人,講究的不就是「以武會友,義字當先」嘛。
就是還不知道他學習怎麼樣,聽說四中的同學成績一般都不太好,那是不是說明自己下次考試有可能就不是班裡墊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