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家長就這麼有些倉促,又有些圓滿的結束了。
路施不僅成功地在許父許母面前刷了臉,還順利地加上了兩位長輩的微信。
雖然談不上立刻獲得了完全的認可與首肯,但至少,他沒有感受到明確的反對或阻撓。
除了兩位當事人,雙方身邊的「親友團」在得知這次「閃電式見家長」後,反應也是相當精彩。
「你是說今天晚上路施和你爸媽吃飯了?」桓歡聽完許邇的簡單描述,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薯片都忘了往嘴裡送,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我的天!你們這進度條是開了幾倍速啊?我和我男朋友這都談了小半年了,還停留在校園戀愛的階段呢。你們這就直接跳到見家長了?火箭都沒你們快吧!」
許邇盤腿坐在椅子上,無奈地聳了聳肩:「這次是意外啦,我也不知道他們居然在校門口守株待兔,估計是不放心吧。」她頓了頓,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說實話,我也覺得有點太快了,完全沒心理準備。」
柳依依敷著面膜從上鋪探出頭來:「別想那麼多嘛,之後的事情誰說得准呢,況且他還是個外國人。要我說啊,現在開心、處得來最重要。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談戀愛嘛,合則聚,不合則散,吵架分手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享受當下就好。」
許邇點點頭:「嗯嗯,我知道的,我才不會給自己壓力呢,船到橋頭自然直。再說了,我連20歲的生日都還沒過呢,想那麼遠幹嘛。」 她晃了晃腦袋,仿佛要把那些過於長遠的思慮甩出去。
另一邊,實驗室里,大家罕見地沒在各自工位上,而是聚到一起。
「所以你今天晚上專門回實驗室就是為了和我們炫耀你和你女朋友見家長了?」洲抱臂站在一旁,臉上寫滿了「無語」兩個大字,語氣酸溜溜的,「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有名分,還過了明路了!可以了吧?大哥,我們實驗數據還沒跑完,代碼bug還沒調通,paper deadline就在眼前,你在這兒跟我們講這些凡爾賽言論,是嫌我們活得不夠艱難,想再給我們脆弱的心靈添點堵嗎?」 他誇張地捂住胸口,作心痛狀。
其他人原本聽路施神神秘秘地說「有重要事情宣布」,結果聽完是這個,頓時發出一片善意的「吁——」聲,紛紛作鳥獸散,回到自己的電腦前,用實際行動表示「拒絕被撒狗糧,專心搞科研」。
路施不懂他怎麼一臉怨氣,明明自己是有求於他們:「我是想問問你們現在我應該做些什麼啊!我是不是也要表示一下?」
不好意思,大家自動識別為凡爾賽了哈,不予援助。
只有柏伽樹,剛剛結束一段代碼調試,正端起杯子喝水休息。他看了看被「孤立」在休息區中央的路施,又看了看周圍一個個埋頭苦幹的同事,無奈地笑了笑。他放下杯子,走了過去。
「走,出去說。」柏伽樹示意路施跟他出去。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實驗樓空曠的天台。
他沉吟了一下,開口:「見家長,挺正常的流程,別想得太複雜。我猜,對方家裡多半是聽說女兒談了個外國男朋友,心裡不放心,所以才特意過來親眼看看人,了解一下基本情況。」
但同樣,理性的分析聽上去總歸是有些傷人的。
柏伽樹觀察著路施的表情,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把話說明白些。他覺得,以路施對許邇的認真程度,有些話題避不開。
「路施,我不知道這話該不該說,但看你這麼喜歡你女朋友,肯定是抱著一直走下去的想法吧?」
路施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I’m serious about her.我不是隨便玩玩的人。」
「那你有沒有想過關於未來的事情?」柏伽樹把話拆開了講,「許邇今年大二,如果不讀研,再有兩年就本科畢業了。你也是,我記得你的研究生項目,最後半年是需要回CMU完成學位要求的吧?到時候,你們很可能面臨跨國的問題。異地戀尚且挑戰重重,跨國戀的現實壓力、時間成本、溝通障礙,包括未來定居地的選擇,都是非常現實的問題。」
柏伽樹最近注意到路施不僅在積極考中國駕照,還開始關注國內網際網路大廠的招聘信息和實習機會,猜測他或許有長期留在中國發展的意向,所以才把這些話挑明了說。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路施的反應,繼續道:「而且,從中國家庭的角度來看,尤其如果許邇是獨生女的話,她的父母很難同意女兒遠嫁到國外。」
「當然,如果你覺得現在考慮這些太早,或者你更傾向於只享受當下的戀愛過程,那麼我剛才說的這些,你可以當做沒聽見。」 柏伽樹最後補充道,給了路施一個台階。
初冬的夜風帶著凜冽的寒意,他手裡夾著根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他壓力大的時候,會偶爾抽上一兩支。白煙在冷空氣中迅速飄散。
路施望雙手撐著冰涼的欄杆,俯瞰著下方校園的景象。
空氣一片靜默,只有風聲呼嘯而過。
柏伽樹是那種心思細膩、考慮問題往往比同齡人更深遠周全的人。他提出的這些問題,確實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路施從未認真審視過的、關於「未來」的那扇門。
怪不得叔叔會問他的學業、計劃;也怪不得許阿姨會適時地打斷更深入的追問。
既想知道這個外國男孩是否可靠,又害怕知道太多後,發現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鴻溝比想像中更深,徒增煩惱。因為不看好這段關係能走到最後,所以對於他遙遠的「打算」,知道與否,似乎也並不那麼迫切了。
柏伽樹抽完那支煙,將菸蒂在隨身帶的便攜菸灰缸里按熄,又揮手散了散周圍的煙味。
夜風很快帶走了最後一絲氣息。他走到路施身邊,拍了拍他有些緊繃的肩膀:「我先回去了,實驗室還有點收尾工作。天台冷,你也別待太久,早點回公寓休息。」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留下路施獨自面對心中翻湧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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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更疾了些,將路施額前棕色的碎發盡數向後吹去,露出額頭和眉骨。寒意讓他頭腦更加清醒。
老實說,在遇到許邇之前,他可能算不上一個對未來有規劃的人。
或許是因為上面還有一個能力出眾的哥哥頂著,所以他不用背負那麼多責任和期望,只需要好好做自己喜歡的就好。
在他之前想法裡,完成在江大的交換學習後,回到美利堅,回到那個有家人、有摯友、承載了他全部成長記憶的地方。
或許會在矽谷的某家科技巨頭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或許會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嘗試實現少年時代「做一款屬於自己的獨立遊戲」的夢想;再不濟,也可能像哥哥一樣,逐步參與家族的商業事務。
然後,在合適的年紀,遇見一位門當戶對、性情相投的伴侶,組建家庭,過上一種在旁人看來舒適而標準的中產生活。
來這邊前,家裡除了媽媽並沒有人同意。
在父親和哥哥看來,來江城大學簡直是「自降身價」。CMU能提供的資源、平台、人脈以及未來在矽谷的認可度,都是無可比擬的。
難道僅僅是因為邢教授?
他們承認,這是位非常值得尊崇的大拿,但CMU不止這一位權威的教授。
臨行前,母親在他的隨身筆記本扉頁上,用娟秀的中文寫下了一句詩:
「鮮衣怒馬少年時,不負韶華行且知。」
那時的路施,中文水平尚不足以完全領會這句詩的意境和重量。
後來他查了翻譯,理解了字面意思:身著鮮艷衣裳、騎著駿馬奔馳的青春年華,要不辜負美好時光,在前行中不斷求知。
但他總覺得,母親寫下這句話時,眼中閃爍的,似乎不僅僅是這層鼓勵。
小時候聽媽媽講她的經歷:幼年失怙,輾轉於不同親戚家,嘗盡人情冷暖,最後才被舅舅帶到美利堅。她憑藉毅力和天賦,考入名校,在競爭激烈的投行界闖出一片天。她曾以為自己賺夠錢後,終會回到故土,卻因為愛情,留在了異國。
而她的舅舅,晚年葉落歸根。前兩年舅舅去世時,恰逢全球封控,母親未能回國見最後一面,成了她心中永遠的遺憾。
路施常聽媽媽講,他以後也許會替她回來。那時候他不懂對方的意思。
和哥哥金髮藍眸,與自家父親如出一轍的標準白人長相不同,路施則更像媽媽多一些。
在機場的時候他還在想,自己只是出國兩年而已,又不是不回來了。
可自己沒有窺探未來的能力。
直到今晚,柏伽樹的話像一記警鐘他才恍然驚覺,短短半年時間,他開始習慣這裡的生活,喜歡這裡的食物,努力學習這裡的語言和文化,結交了新的朋友,更重要的是他遇見了一個讓他想要紮根於此的女孩。
現在他大可以不去想這些,用「享受當下」來麻痹自己。兩年時間,足夠發生很多變數,感情也可能無疾而終。
但路施了解自己。一旦投入,便是全情以赴。
夜風吹得臉頰生疼,卻讓他的思路愈發清晰。
想通了這一點,路施忽然覺得胸腔里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
現在航班這麼發達,他完全可以想回去的時候就回去,反正還有哥哥在那邊不是嗎?
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和學歷背景,無論是在矽谷還是在這邊的一線城市,都能找到一份足以讓他和許邇生活得不錯的工作。
他喜歡這裡的活力,欣賞這裡的文化,更重要的是,這裡有他想要共度餘生的人。
至於叔叔阿姨那邊......他也不知道怎麼樣能讓對方相信自己,不過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時間會見證一切。
路施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再緩緩吐出,他轉身,離開了空曠的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