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成縣主把劉嬤嬤叫到跟前,吩咐了兩件事:一是查沈即明在工部的前程究竟是自己掙的還是沈家使了力,二是查沈家太太近來有沒有應過誰的議親帖子。劉嬤嬤應聲退下,隔了兩日回來復命。
劉嬤嬤站在榻前,把查到的事一一回了。沈二公子在工部的差事是上司分派的,給事中留他冊子那件事沈家沒有托人,是沈即明自己在值房熬了幾個通宵把舊檔理出來的。沈家在翰林院雖有些故舊,但沈即明入工部之後,沈家沒有為兒子的差事跟任何人打過招呼。劉嬤嬤說到這裡頓了一下:「還有一樁。沈二公子在工部值房有個外號,叫『沈不歇』。同僚說他每日來得最早,走得最晚,值房裡的炭火份例他從不領,都是自己從家裡帶。上司分派的差事他從不挑揀,分到什麼就做什麼,做完之後還會把同批的舊檔一併理了。」嘉成縣主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接話。
劉嬤嬤又說:「沈太太那邊,這兩月有四五戶人家遞過帖子想議親,有文官家的,也有勛貴家的。沈太太都推了,回話都一樣——『孩子還小,之後再說』。倒是有個例外,沈太太身邊的一個陪房前幾日去了趟玉清觀,回來之後沈太太把家裡的舊帳翻了一遍,像是在盤算什麼的。」嘉成縣主把茶盞放下:「盤算什麼?」劉嬤嬤說:「奴婢打聽不到。沈太太嘴緊,她身邊的人更緊。」
嘉成縣主沒有再問,讓劉嬤嬤退下了。她坐在榻上想了一會兒,把扇子合上擱在膝邊。沈太太在盤算什麼,她心裡隱約有個猜測,但那個猜測她不打算往深處想。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氈簾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老梅。花開得正盛,再過幾日就要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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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家這邊,二月末的天氣回暖了幾日。明蘭早起去壽安堂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一封信。見她進來,老太太把信擱在炕桌上:「你大姐姐讓人送來的。」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拿起信看了一遍。華蘭的信寫得不長,說袁家那邊她婆婆身子大好了,府里的事又收回去自己管了。信里提了一句——她婆婆病著那幾日,府里的事交給二嬸打理,二嬸把幾筆帳弄岔了,她婆婆收回去之後重新理了一遍,倒對出兩筆對不上的舊帳,發作了兩個管事。
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大姐姐這回學精了。她婆婆病著的時候,她只做分內的事,不伸手、不多嘴。二嬸把帳弄亂了,她也不急著去補,等她婆婆自己收回去查。查出來的那兩筆舊帳,是二嬸經手的,跟你大姐姐不相干。她婆婆發作了兩個管事,一個是二嬸的人,一個是你大姐姐從前就看著不順眼的。你大姐姐這封信,表面上只說事,底下是告訴我——她婆婆這回替她把人收拾了,她往後在袁家能站得更穩。」明蘭把信折好放回炕桌上,老太太又說:「她還說了一件事,實哥兒上回回來時有些咳嗽,她婆婆讓大夫看過了,說是春燥,吃幾副藥就好。她特意提了一句,說『祖母不必掛心』。」老太太頓了一下,「她越是說不必掛心,越是怕我掛心。」
午後,明蘭去庫房對完帳出來,路過前院的時候,長柏正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他看到她便放慢步子,把信遞過來:「沈二讓人送來的。」明蘭接過去收進袖子,長柏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書房。
明蘭回到西跨院才拆開信。信上寫著:「平寧郡主府前日又收到邕王府的帖子,這是第三回了。平寧郡主這回沒有稱病,只讓人回了話——齊衡的婚事要等春闈放榜之後再議。邕王妃那邊暫時沒有動靜。工部這幾日有新的河工木料要核,往後幾日我常在值房,你若有事讓長柏轉話就行。」她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平寧郡主把邕王府的帖子推到春闈之後,等齊衡有了功名在身,議親的籌碼就不一樣了。齊家那邊在拖,拖得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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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衡的院子裡,那兩封帖子還擱在書案角落。一封是邕王府的,一封是榮家的,封口處都沒拆。他今日回來得早,坐在窗前翻一本《禮記》,翻到「昏義」那一篇,停了一會兒,又把書合上了。
他想起昨日在翰林院遇到的一件事。同科的幾個同年聚在一起吃酒,席間有人提了一句邕王府和榮家都在爭齊家這門親事,問他到底屬意哪家。他當時只笑了笑,沒有接話。散席之後,走得近的一個拉著他多說了兩句:「齊兄,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不著急了。邕王如今聖眷正濃,你若應了邕王府,往後升遷的路就是別人的兩三倍。你拖著不表態,兩家都得罪了,往後在朝中怎麼走?」他當時回了一句「我自己有數」,便沒有再多說。可昨日那番話,他今日翻書的時候又浮上來了。
他把書合上,起身走到書架前,把那兩封帖子拿起來,塞進了最上層那一排舊書後面。他沒有拆,也沒有回,只是把它們擱在那裡。他中舉之後,母親平寧郡主問過他兩回——「你心裡有沒有什麼人?」他都沒有正面回答。他知道母親問的是什麼,也知道邕王府那兩回帖子遞過來是什麼意思。齊家的門楣擺在那裡,平寧郡主府里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看著,他若這個時候應了邕王府,將來的路會省很多力氣,這個道理他兩輩子都明白,可他沒有應,也沒有讓母親去推。他只是把帖子擱著,不回,也不動。他在等。等春闈。春闈放榜之後,他有了功名,母親那邊便再沒有理由替他張羅那些他不想接的親事。到那時候,他才能安安心心地去做一件他想做很久的事——去找她。
他坐下來,重新翻開那本《禮記》,卻沒有看進去。他想起上回在玉清觀廊下遇到她時的樣子——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素綾褙子,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肩上,她看到他時沒有躲,也沒有走近,只是平靜地行了一禮。她比從前從容了。從前她站在盛家廊下翻書的時候,他總能在她臉上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如今那絲小心翼翼不見了。她在自己的日子裡過得穩當,而他站在齊家的門楣下面,離她越來越遠。春闈之後,他想讓自己站到一個可以平視她的地方,然後再開口。他把窗合上,回到桌前,攤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兩個字,又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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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家這邊,又過了兩日。明蘭去針線房取前幾日裁的一件小襖。趙媽媽把衣裳遞給她,又順口提了一句:「姑娘上回說要裁的那件月白素綾褙子,領口用銀線繡纏枝山茶,袖口收窄兩寸,料子已經裁好了,過幾日就能上身。」明蘭應了一聲,接過小襖往回走。
走到穿堂口的時候,她遇到了從壽安堂出來的房媽媽。房媽媽手裡拿著一隻小匣子,看到她便站住了:「姑娘來得正好。老太太讓我把這匣子給你。」明蘭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對銀鎏金的丁香花簪,簪頭鏨著細細的花瓣,花蕊處綴著一小顆米珠。房媽媽說:「老太太說,章家老太太做壽那日戴這對,不招眼,也不失體面。」明蘭把匣子合上,謝過房媽媽,回了西跨院。
傍晚,老太太把明蘭叫到壽安堂,遞給她一張帖子:「章家老太太做壽,請各家的姑娘過去坐坐。你大娘子帶你們三個去。」明蘭接過來看了一眼,日子定在三月初八。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章家與邕王府走得近,你去了之後,離嘉成縣主遠一些。她若在席上說什麼,你聽著就行,不必接話。」明蘭應了一聲。老太太又說:「還有一件事。章家老太太做壽,章家二房的姑娘章清婉也會在。她跟嘉成縣主不睦,你若是席上有什麼不方便的,可以往她那邊靠一靠。」明蘭把章清婉這個名字記下了。
從壽安堂出來,天已經暗了。明蘭沿著遊廊往回走,經過前院的時候,長柏書房的燈還亮著。她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回到西跨院,她坐在桌前把那件月白素綾褙子的料子從抽屜里取出來摸了摸。料子是上回分剩的,細密軟糯,暗折枝玉蘭的底紋在燈下若隱若現。她看了一會兒,把料子疊好放回去,合上抽屜。她又把那對銀鎏金丁香花簪從匣子裡取出來,放在燈下看了一會兒,簪頭的米珠在燭火里泛著柔和的光。她把簪子放回匣子裡,合上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