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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王府

2026-10-16 00:42:56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二月末的汴京,風裡已經帶了潮潤的土腥氣。院子裡的老槐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日光落在上面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明蘭早起推開窗的時候,廊下的青磚地上落了一層細細的榆錢,被晨風掃成一堆一堆的。

  她換了件藕荷色的細綾褙子,領口用銀線繡了一圈極細的梔子花苞,外頭罩了件月白色的素麵綢比甲,下身是一條淺碧色的細褶裙。頭髮梳了雙鬟髻,繫著兩根藕荷色的絹帶,髻間別了一支銀鎏金的小梅花簪。她對著銅鏡照了照,往壽安堂去了。

  老太太見她進來說了一會兒家常,便讓她去庫房看看新到的幾匹料子。明蘭應了一聲,從壽安堂出來,沿著遊廊往庫房走。路過前院的時候,長柏正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看到她便放慢了步子:「沈二讓人送來的。」明蘭接過去,沒有當場拆,先收進袖子裡。長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書房。

  明蘭走到庫房門口,周伯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新到的帳冊,見她來了便直起腰:「姑娘,新料子到了,在裡頭架子上。」明蘭進去翻了翻,又對了對帳,出來的時候周伯正跟另一個管事的說話,聲音壓得低。她沒有多聽,抱著料子回了西跨院。

  關上門才拆開沈即明的信。信上寫著:「工部這邊河工木料的底冊我已經核完了,往後幾日不用常去值房,可以在家整理舊檔。你若有什麼要問的,讓長柏轉話就行。」她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她沒有立刻回信,坐在桌前想了一會兒,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素箋,研了墨,提筆寫了一行字:「後日我去前院找長柏哥哥借書,你若也在,可以順路說幾句話。」寫完之後看了一遍,把素箋折好裝進信封,讓丹橘送到前院去。

  第二日一早,明蘭去壽安堂請安的時候,在穿堂口遇到了墨蘭。墨蘭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綾褙子,領口繡著幾枝折枝玉蘭,手裡拿著一方帕子。她看到明蘭便站住了:「六妹妹。」明蘭說:「四姐姐。」墨蘭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帕子,又抬頭看了明蘭一眼:「就是……上回永昌侯府的事,你跟祖母說了沒有?」明蘭說:「沒有。」墨蘭點了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些失望。她站了一會兒才開口:「梁六公子那日還帕子的事,我回去想了很久。我想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比平日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帕子丟了,我沒有找。他撿了,也沒有當日還。隔了這麼些日子才還回來,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若是有意,該托人送回來,不該自己站在廊下等著。」明蘭看著她,沒有接話。墨蘭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帕子,把那方帕子疊了疊收進袖子裡:「算了,不想了。我去給祖母送粥。」說完便轉身走了。明蘭站在廊下,看著墨蘭的背影消失在遊廊拐角,想著這一世墨蘭沒有自己的推波助瀾也還是對梁晗有意思,不知是好是壞。

  後日午後,明蘭換了件鵝黃色的素綾褙子,領口鑲了一圈銀灰色的鼠毛邊,外頭罩了件淺碧色的暗花羅比甲,往長柏書房去。她走進穿堂的時候,沈即明正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書,像是等了一會兒了。他看到明蘭走過來,放慢步子,在她幾步外站定:「你來了。」明蘭說:「我來找長柏哥哥借書。」沈即明點了點頭:「他在裡頭。」兩個人並肩往書房門口走,青磚地上日光薄薄的,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沈即明放慢了步子,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本《江淮風物誌》你看完了?」明蘭說:「看完了。裡頭有一段寫冬日江邊船市,我覺得寫得極好。」沈即明點了點頭:「那段我也翻了好幾遍。」他沒有再多說,推門進了書房。明蘭站在廊下片刻才跟進去。長柏正坐在桌前翻一本冊子,看到他們進來便放下冊子,從書架後面找出一本《淮南子》遞過來。明蘭接過書,朝沈即明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沒有回頭,但餘光里看到他站在桌邊沒有動,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袖口上,把那道銀線紋照得微微泛亮,看得人心裡微微一動。

  夜裡明蘭坐在西跨院的窗前,把沈即明那封信看了一遍。月光落在紙面上,她想到素箋上自己寫的那行字——「你若也在,可以順路說幾句話」——比平日寫的小了一些,像是落筆時猶豫了一下,想到這裡,明蘭臉微微一熱,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感覺到如青梅般的酸澀又帶著一點甜蜜,她把信疊好放回抽屜里,合上抽屜。然後合上窗,吹了燈,躺到床上。院子裡的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新芽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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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邕王府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旺,窗外的寒氣被一層厚氈簾擋得嚴嚴實實。嘉成縣主歪在一張紫檀嵌螺鈿的榻上,手裡捏著一柄白玉柄的團扇,扇面上繡的是折枝牡丹,針腳細密得看不出線跡。她今日穿了一件丁香色的織金錦褙子,領口鑲著一圈銀鼠毛,裡頭襯著一件月白色的軟綢抹胸,下身是一條藕荷色的織金馬面裙,裙門壓著金線繡的纏枝蓮紋。頭髮綰成飛仙髻,髻間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步搖上的米珠隨著她翻扇子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極細碎的聲響。


  邕王妃坐在對面的玫瑰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整個人端端正正的,脊背離開椅背大約兩指寬。她看了嘉成縣主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上回賞春宴的事,你做得太急了。」

  嘉成縣主扇子停了一下,又繼續搖:「急?我不過是試了一試。盛家那個六姑娘,不過是一個五品官家的庶女,也值得母親這樣看我?」邕王妃把茶盞擱在桌上,盞底磕在紫檀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試出什麼了?那盞茶和那碟橘子沒有傷到她,倒是把吳嬤嬤折進去了。鄭管家這幾日在外院清帳,把吳嬤嬤丈夫經手的幾筆採買單子翻了出來,報到我跟前了。」嘉成縣主把扇子合上,坐直了身子:「鄭管家怎麼知道那件事的?」邕王妃說:「有人把東西送到鄭管家手裡了。沒有抬頭,沒有署名,但鄭管家一看就知道是哪家送來的、為了什麼事。人家沒有聲張,只是把東西遞迴來,讓你自己處置。」嘉成縣主的下頜繃了一下。邕王妃看了她一眼:「盛家那個六姑娘,比你想的有城府。她不動聲色地把東西送回來,讓鄭管家替她收拾了吳嬤嬤兩口子。你身邊少了人,外院少了人,換上來的人先看我的臉色,再聽你的話。你這一手,輸了。」

  嘉成縣主把扇子擱在膝上,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那母親的意思是,這件事就這麼算了?!」邕王妃說:「不算了還能怎樣?你再去動盛家,鄭管家那裡先過不去。他如今盯得緊,外院的事他一件一件在清。你再出手,他查到你頭上,報到你父王那裡,你父王正忙著立儲的事,哪裡還有心思替你收拾這些後宅的事。」她頓了一下,把話頭轉了過來,「你今年十四了,該議親了。你父王的意思是,齊家那門親事該定下來了。」

  嘉成縣主的手指在扇柄上停了一下:「齊衡?」邕王妃說:「齊家是國公府,齊衡襲著齊國公的爵位,又中了進士,進了翰林院。你父王若登了基,齊家就是正經的皇親,勛貴那邊有個齊家替你撐著,比你嫁進哪家文官清流都管用。」嘉成縣主把扇子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窗紙上,停了一會兒才開口:「齊衡那個人,我見過。他站在廊下跟人說話,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眉目端正,但是話不多。好看是好看,但像畫上的人,隔著一段距離,讓人看得見摸不著的。」她轉過頭來看著邕王妃,「我才不喜歡那樣的呢。」

  邕王妃端起茶盞又放下,像是在斟酌用詞:「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嘉成縣主沒有立刻回答。她又想起那日在英國公府的花廳里,沈即明站在日光里替盛家姑娘說話的樣子。他那件石青色皮襖被光照得微微泛亮,站在那裡好像一株長在石縫裡的松樹,不張揚,但站得穩,又好像是一陣清風,輕輕拂過人的心頭。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在嘉成縣主的心上。她那時候就覺得這個人比齊衡好看,這個人的好看是鮮活的,讓人沉迷於其中的。後來她讓人去工部打聽他的底細,知道他年紀輕輕就在工部站穩了腳跟,給事中在部議上提過他的名字,說「此人可用」。她想起這些,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平了。

  邕王妃看著女兒臉上那一下變化,心裡已經有了數。她把茶盞往旁邊推了推,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看上了沈家老二。」嘉成縣主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只是把膝上的扇子拿起來又合上。邕王妃說:「沈即明那個人,我讓人打聽過。沈家是清貴人家,他自己在工部做事紮實,再過兩年就能升郎中。倒是個有前程的年輕人。」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話鋒一轉,「但他前程再大,也只是個六品主事。你父王若登了基,你就是公主。一個公主嫁給一個六品主事,你讓滿朝文武怎麼看?你讓齊家、鄭家那些勛貴人家怎麼看?」

  嘉成縣主把扇子擱在榻上,坐直了身子:「母親的意思我明白。齊衡那邊是正路,沈即明這邊是私心。」邕王妃點了點頭:「你明白就好。」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你父王的大事還沒有定下來,這節骨眼上,你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你若在這個時候鬧出什麼不好聽的事來,你父王在朝中說話就不硬氣。齊家那門親事,是你父王親自點的,你心裡要有數。」

  嘉成縣主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指甲上塗著淺粉色的蔻丹,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沈即明呢?就這麼放了?」邕王妃把茶盞擱回桌上,看著她:「你父王若登了基,你就是公主。到那時候,你想抬舉誰,誰還敢說半個不字?」她這句話說得輕,落在嘉成縣主耳朵里卻重。嘉成縣主抬起頭來看了母親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但把那柄團扇又拿了起來,慢慢搖著。

  邕王妃站起來,理了理褙子的衣襟:「齊家那邊的帖子,我這兩日再遞一回。平寧郡主稱病推了兩回,第三回她若再推,那就是不識抬舉了。你父王如今聖眷正濃,齊家那邊總要掂量掂量。」她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嘉成縣主一眼:「沈家老二的事,你先放一放。等大事定了,什麼都好說。」說完便推門出去了。

  暖閣里只剩下嘉成縣主一個人。她把團扇擱在膝上,低頭看了一會兒扇面上的折枝牡丹,忽然伸手把那扇子合上,擱在榻邊的小几上。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氈簾的一角往外看。院子裡幾株老梅開得正好,花瓣在風裡微微顫著。她想起沈即明站在英國公府廊下的樣子,日光落在他肩上,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盛家那個六姑娘身上停了一瞬。她那時候沒有在意,如今想起來,那個眼神像是專門替誰擋了一下風。她把氈簾放下,回到榻上坐下,把那柄團扇又拿起來,慢慢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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