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明蘭去壽安堂請安的時候,老太太正在拆一封帖子。見她進來,老太太把帖子往炕桌上一擱:「永昌侯府的帖子。梁家老夫人做壽,請各家的姑娘過去坐坐。」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拿起帖子看了一眼——灑金箋上印著永昌侯府的印,日子定在二月初十,請盛家幾位姑娘賞光。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梁家與盛家素來沒什麼往來,這回帖子遞過來,大約是衝著長柏的面子。他如今在翰林院,六部的人都看著。」明蘭把帖子放回炕桌上:「祖母打算讓誰去?」老太太說:「你大娘子帶你們三個去。如蘭和墨蘭都到了該見世面的年紀,你也去走走。」
明蘭應了一聲。從壽安堂出來的時候,她在廊下遇到了墨蘭。墨蘭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素綾褙子,領口繡著幾枝折枝玉蘭,手裡拿著一方帕子,像是剛從針線房回來。看到她,墨蘭放慢了步子:「祖母跟你說了?永昌侯府的帖子。」明蘭說:「說了,二月初十。」墨蘭點了點頭,手裡那方帕子被她疊了一下又展開:「我上回在鄭家定親宴上見過梁家六公子一面。他站在廊下跟人說話,穿了一件鴉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條石青色的絛帶。」她說到這裡停住了,把帕子疊好收進袖子裡,「我就看了一眼,六妹妹,你不要多想。」然後便往前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
明蘭站在原地,看著墨蘭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上回鄭家定親宴,墨蘭確實坐在花廳里,手裡捏著一塊糕點沒有吃,目光往門口看了好幾回。明蘭那時候沒有多想,如今想來,墨蘭說的「就看了一眼」,大約看了不止一眼。她想起前世墨蘭嫁給梁晗之後的日子——梁晗身邊早有了春珂,墨蘭嫁過去才知道,爭了一輩子,到最後也沒得到過梁晗的心。而這一世,春珂還沒有進梁家的門。墨蘭又遇見了他。明蘭不知道這算不算老天爺在給她出另一道題,站在廊下想了一會兒,沒有答案,便繼續往前走了。
二月初十,天晴了。大娘子帶著三個蘭坐馬車往永昌侯府去。明蘭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綾褙子,領口鑲了一圈銀灰色的鼠毛邊,外頭罩了件淺碧色的暗花羅比甲,下身是一條蓮青色的細褶裙。如蘭穿了一件桃紅色的織金褙子,頭上簪了一對赤金丁香花簪,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墨蘭坐在車窗那一側,穿了一件艾綠色的暗紋綢褙子,領口用銀線繡了一圈極細的纏枝山茶,下身配一條月白色的細褶裙,腰間繫著一根松綠色的絲絛。她今日比平日安靜,手裡拿著一方帕子,偶爾掀開車簾看一眼外面的街景,又放下來。
永昌侯府的院子是五進的,廊下掛著新換的羊角燈籠。大娘子帶著她們進了正廳,給梁老夫人拜了壽,便被引著往花廳去坐。花廳里已經坐了好幾位姑娘,鄭家的、余家的、章家的都在。明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如蘭挨著她,墨蘭坐在另一側,手裡那方帕子一直捏著,沒有展開。
沒過多久,花廳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穿鴉青色直裰的少年從廊下走過,身量頎長,腰間繫著一條石青色的絛帶,手裡拿著一卷書,像是在府里走動的樣子。他路過花廳門口的時候偏過頭往裡看了一眼,目光在花廳里掃了一圈,落在墨蘭身上停了一瞬。墨蘭低著頭,手裡的帕子展開了一半又疊回去。那少年沒有進來,繼續往前走了。
如蘭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那是梁家六公子,上回鄭家定親宴上我見過。」明蘭沒有接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花廳里的姑娘們被引著去園子裡看花。永昌侯府的園子裡種了幾株老梅,花開得正好,枝條斜斜地伸著。明蘭和如蘭走在前面,墨蘭落在後面幾步。走到梅樹旁邊的時候,那個穿鴉青色直裰的少年正站在廊下跟人說話,手裡那捲書已經收進了袖子裡。他看到盛家幾位姑娘走過來,朝旁邊的人點了點頭,便往這邊走了兩步。他沒有走近,隔著幾步的距離朝墨蘭微微拱了拱手:「盛四姑娘。」墨蘭回了一禮:「梁六公子。」她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一些,但落得很穩。梁晗說:「上回在鄭家,姑娘掉了這個。」他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好的帕子遞過來,帕子角上繡著一枝墨蘭,針腳細密。墨蘭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多謝。」梁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往廊下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落在青磚上,墨蘭站在原地,把那方帕子捏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才疊好收進袖子裡。
如蘭拉著明蘭往前走了一段,壓低聲音:「他什麼時候撿的?上回在鄭家,我怎麼沒看到?」明蘭說:「大約是散席的時候。」如蘭想了想:「那帕子他收了好些日子了。」明蘭沒有接話。她回頭看了一眼,墨蘭正站在梅樹旁邊,伸手碰了一下枝頭的花瓣,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明蘭注意到,她碰花瓣的那隻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回程的馬車上,如蘭靠著車壁剝花生:「梁六公子長得倒是齊整,比齊小公爺差一點」墨蘭坐在車窗那側,沒有接話,目光落在車簾外頭。明蘭靠著另一側車壁,把這件事在心裡放了一會兒。
梁晗那方帕子,墨蘭上回在鄭家丟的,他撿了,收了好些日子,今日特意還回來。這件事本身沒有什麼,但放在墨蘭身上,就不太一樣。墨蘭那個人,帕子丟了不會不找,她若想找,當日就能找回來。她沒有找,是故意的。梁晗撿了,也沒有當日還,也是故意的。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互相拱了拱手,一個說「多謝」,一個說「沒有再多說」,誰也沒有把話說透,但話已經遞到了。
明蘭想起前世她設的露水情緣局,可這一世不一樣。墨蘭變了,林小娘也被送去莊子,墨蘭一個人在院子裡安安靜靜地讀書、繡花、做針線。從前她見不得如蘭比她多得了一匹料子、一支簪子,如今如蘭在院子裡逗貓,她也能站在旁邊看一會兒,不說什麼
一個不爭的人,反而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對她。明蘭不知道這一世的墨蘭和梁晗會走到哪一步。春珂如今還沒有進梁家的門,梁晗看墨蘭的眼神也不像前世那樣。如果墨蘭真的嫁過去,沒有林小娘在背後替她出主意,沒有那些爭搶的手段,她靠什麼在梁家站穩?明蘭想不出來。
千里之外,禹州。
禹州比汴京暖得早,城外官道兩旁的柳樹已經抽了嫩條,田埂上有人趕著牛翻地,泥土被犁鏵翻開來,在日頭底下冒著濕潤的氣。顧廷燁從校場回來的時候,袖口卷到小臂,腰間的革帶上掛著一枚銅符,是趙宗全前幾日新給他的——統管團練府三營操練的令牌。
他進後院的時候,趙策英正蹲在廊下磨一把短刀,看到他進來便站起來:「父親在書房等你。」顧廷燁把令牌解下來擱在廊下石桌上,拍了拍袖口的灰,往書房走去。
趙宗全的書房不大,一張舊條案靠窗擺著,案上攤著一份邸報和半卷輿圖。趙宗全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直裰,袖口挽著,正站在輿圖前用炭筆圈了一處地方。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來了?坐。」
顧廷燁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趙宗全擱下炭筆,轉過身來,端起案上那碗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才開口:「京里前日來的邸報,你看了沒有?」顧廷燁說:「看了。禮部侍郎周勉又上了一道摺子,請早立儲君,這回連太常寺和光祿寺都有人附了名。」趙宗全把茶碗放下,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榆樹。樹是新發的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周勉是邕王的人。」趙宗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太常寺卿鄭鐸,光祿寺少卿劉勉之,都是這兩年才調進京的。他們上這道摺子,不是請立儲,是逼官家表態。」他轉過身來,看著顧廷燁,「官家留中不發,已經是第三次了。留中不發是撐著,可撐不了多久。」
顧廷燁沒有接話。趙宗全又走到案前,拿起那份邸報翻了一頁:「兗王那邊也沒有閒著。上月兗王府長史調了兩個人進京,一個進了大理寺,一個進了刑部。邕王的人在禮部和太常寺,兗王的人在大理寺和刑部。兩邊都在鋪路,只等官家一句話。」
他把邸報擱下,看著顧廷燁:「你在汴京待過幾年,六部的事你比我熟。你說,官家若是不立儲,這件事會走到哪一步?」顧廷燁想了想:「官家不立儲,兩邊就會一直逼。逼到官家撐不住了,要麼選一個,要麼兩邊都亂。選了一個,另一個不會服。到時候不是朝堂上吵,就是刀兵相見。」趙宗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又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在我這裡待了快一年了。禹州的田、兵、糧、政,你摸了多少?」顧廷燁說:「三營的底摸清了,田畝的帳理了七成,糧倉的底冊剛對完。」趙宗全說:「禹州雖小,但它是西北往汴京的咽喉。誰捏住了禹州,誰就捏住了汴京的糧道。」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顧廷燁身上:「我這個人,從前沒想過別的。先帝把我放到禹州來,我就守著禹州。可如今這局面,不是我想不想的事。兗王和邕王爭到最後,不管誰贏,禹州都是他們第一個要收的地方。我若不動,他們就會來動我。」他停了一下,把茶碗擱回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所以我得動。但我不能讓人看出來我在動。邕王的人在禮部,兗王的人在大理寺,我若這個時候遞摺子、進京走動、結交朝臣,兩邊都會盯上我。我得讓人以為禹州還是從前那個禹州,趙宗全還是從前那個不問朝事的趙宗全。」
顧廷燁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一下。他聽懂了。趙宗全這些話,是把他當自己人在說。禹州這塊地方,趙宗全經營了這些年,如今到了該用的時候。而他顧廷燁,從汴京來,帶著顧家的舊部和一身軍功,是趙宗全手裡最趁手的一把刀。他沒有接話,只是問了一句:「那三營的操練,是不是該換個法子?」趙宗全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白日操練照舊,夜裡加一場。別在營里加,拉到城外去。讓人以為是我在整頓匪患。」顧廷燁站起來:「我明日就安排。」趙宗全說:「不急。先把田畝的帳理完,糧倉那邊你也再核一遍。這些事比操練要緊。真到了要用兵的那一日,手裡沒糧,操練得再好也撐不住。」
顧廷燁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趙宗全在他身後又開口了:「廷燁。」他站住了。趙宗全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你從汴京來的時候,一個人都不認識。如今禹州三營的兵認你,田畝的帳冊在你手裡,糧倉的底冊也在你手裡。這些東西,比一個爵位管用。」他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回了案前,拿起那份邸報又看了一遍。
顧廷燁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榆樹,風從樹梢上穿過去,把嫩葉翻了個面,露出底下銀灰色的葉背。他想起汴京,想起盛家那條遊廊,想起明蘭站在廊下翻書的背影。他離開汴京快一年了,這一年裡他從一個被趕出家門的顧家二郎,變成了禹州三營的實際統領。趙宗全今日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是把他放進了那條船上。這條船往哪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等船靠岸的時候,他得讓自己站在一個能護住想護的人的位置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因為常年握刀磨出了薄繭。他把手收回來,轉身往後院走。趙策英還在廊下磨那把短刀,看到他出來便問了一句:「父親說什麼了?」顧廷燁說:「說禹州的田畝帳該理完了。」趙策英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但是心裏面也有了數。
夜裡顧廷燁坐在自己屋裡,面前攤著半卷田畝帳冊,油燈的火苗被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晃了一下。他拿鎮紙壓住帳頁,提筆在冊子邊緣記了一行數字。寫完之後他沒有立刻翻下一頁,只是坐在燈下,聽著窗外禹州夜裡的風聲。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明蘭,她大約正坐在西跨院的窗前,窗台上擱著盆蘭草。不知道她如今在盛家過得怎麼樣。但他知道,他得先把禹州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