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的月亮在空中很亮，銀色的光灑下，驅散了片片黑暗。
光線落在地上不算太亮，但很柔，像是自動開了一層柔光。
池禧在陽台不知坐了多久，冷風吹過，腦海中只剩清醒，一點困意都沒有。
她思緒很空，什麼也不想做，就這麼盯著院外的綠植髮呆。
空的像個漂亮的陶瓷娃娃。
漂亮但卻沒有任何情緒，也不知冷的坐在入冬的夜裡。
往陽台來的推門被拉開，門框摩擦的細微動靜，在靜謐的夜裡傳開。
池禧沒回頭，但放走的思緒收回了大半。
一杯熱好的牛奶順著桌面推到她面前，她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有睡前喝熱牛奶的習慣，一是睡眠質量不太好，二是平時控制飲食，牛奶可以補充鈣和蛋白質。
「外面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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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她不自覺去碰那杯牛奶。
剛熱出來的，杯身還散著熱氣。
她在外面待了不小時間，手心早就冷透，這會兒突然碰到熱源，還被刺痛了下。
但不過半分鐘，身體的感知就自己調整過來。
知道她在想什麼，李敘年看著她說：「你要是不放心，等你休息我陪你去看沈爺爺。」
池禧搖頭，「不用，他沒把事情傳開，肯定是防著沈聞應那群堂兄弟。我爺爺還在的時候，他和沈爺爺關係最好。沈爺爺也很照顧我，我突然去看他，會被有心人猜忌的。」
她去看望是小，打草驚蛇破壞了他們原本的計劃就不好了。
「而且…」這也是她最擔心的一點：「我看見他，我肯定忍不住…」
思緒沉下了幾秒。
她說:「我爺爺去世前，在ICU待了10天。出來的時候，人都瘦了一圈，沒什麼精神，整個人都蔫蔫的。他每天就醒那麼幾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都在睡覺。第13天的時候，他才清醒些，精神頭也比前幾天好，那天下午他拉著我囑咐了很多話。」
「我們都以為他在慢慢好轉，結果那天晚上…」池禧低頭，看著手裡冒著熱氣的杯子，她聲音哽了下，說:「他沒醒過來。」
爺爺睡著的模樣，她到現在都還能想起來。
曾經的記憶，讓她心頭一軟，眼眶逐漸泛起溫度。
她說：「我奶奶也是，因為那個病第一次走丟。是我先找到的她，我想把她帶回家，可她不認識我了。」
「一直在打我，說我是人販子，不和我走，還要報警抓我。」
眼底的溫熱再也攔不住的順著眼眶直直垂落下來。
淚水在空氣中逐漸變冷，最後砸在手背上。
過往的記憶在腦海中揮散不去。
她深深的緩了一口氣，「我太知道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最後是什麼樣子的，所以我更不敢見他。」
「我怕每一次見他，他的身體都越來越差。我怕他和我說完話，就睡著了。我怕他見到我的第一句，就是『你是誰』。」
「池禧。」李敘年不知什麼時候半蹲在她面前，他手裡拿著紙巾，將她臉上落下的淚一點一點擦乾淨。
眼中的擔憂因為她身體細微的抖動，而愈加濃厚。
那種抖，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
像是某種應激後的反應……
他半蹲在地上，輕仰著頭看著她，「想哭就哭出來，不要一個人憋著。」
「害怕沒有錯。」
池禧前段時間在劇組拍戲的時候，他去看過幾次。
她的演技練的很好，不管什麼情緒，她都能輕鬆駕馭。
其中不乏有哭戲，被欺騙後崩潰的哭、愛她的人全都為她赴死痛徹心扉的哭，不能暴露身份隱忍的哭，他都看過。
演的很好，很真實，是真的沉進了戲裡。
但他還是頭一次，在劇外看見她這般。
不像劇里，需要層次，需要符合當下的人物特性。
只有淚，沒有哭聲。她一直在抖，可她自己好似一點都沒發覺。
就好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可口子小，情緒大，眼淚難以消化，最後全都化成了身體上不顯眼的動作。
又或者…她想要將這場來的突然的情緒，強行吞下。
然後沒有哭聲，沒有眼淚，更沒有情緒，只有一張早就麻木的臉。
一個人沒有情緒，才是最可怕的。
哭出來就好了，發泄出來就好……
他動手，將她手裡的杯子拿到桌上，伸出的手臂，輕輕將人抱住。
他輕拍了幾下她的後背，「池禧，傷心就哭出來，沒關係，你有哭的權利。」
「沒關係的，哭的很大聲也沒關係。」
細微的哭聲慢慢溢出喉嚨。
他抱著她，清楚的感覺到了她緊攥著他衣服的手。
他忽然有些明白，之前謝沉無意說池禧的情緒有點奇怪是什麼意思。
戲演多了，她需要消化的不僅僅有自己的情緒，還有角色的情緒。
技巧學多了，有時候情緒來了，她反而只會把自己的情緒「演」出來。
而她本身的情緒，消失了。
消失了，就只能「演」。
演多了，把「自己」丟了，就沒有自身的情緒了，人也就空了。
所以她有時候，才會有整個人都很空的狀態。
她的情緒上來，但不知要怎麼處理表達，下意識的表演技巧讓她疲憊的不想再動。
喜怒哀樂可以演，善良可以演，愛一個人，恨一個人也可以演。
一直演戲，總有疲憊的時候。
於是，她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現在哭的發顫的她，才是她真正的「情緒」。
「沒事。」他單膝跪在地上，將人攬進懷裡。
手掌輕微的拍動，只能起到一個安撫的作用。
他就這麼跪著，聽著那一聲聲近乎沒有的哭腔。
他沒多說話，但心臟卻揪在一起似的疼。
十一月的寒風還在吹，撲面的冷意，輕而易舉就蓋過了懷裡的嗚咽聲。
懸在空中的月亮，亮的他視線模糊，陣陣夜風吹過發梢，連帶著吹走了眼底的霧氣。
他能做的有限，只能沉默的陪著她將情緒發泄完。
京城的冬天很冷。
她一個人，會被凍到。
他想，池禧是要一直生活在溫暖的環境裡的。
哪怕是冬天，她也不該被冷空氣包圍。
她會活在暖陽下。
然後一直被溫暖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