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禧搖頭，往前的步子依舊穩重，「沒有。」
她說：「我也沒資格怪你，沈爺爺重病，著急把沈聞應提拔起來，幫他的人不是沈家人，而是你這個外姓，就憑這點，我就沒資格怪你。」
「沈聞應是我的朋友，我站在他那邊看這件事。你就是錯的，項目出問題，還有沈爺爺的身體情況，兩件事堆在一起太過揠苗助長。他也是人，他也需要成長的空間。」
走到車邊，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口罩將半張臉遮住，只留下那雙在黑夜裡還散著幽幽光芒的眼睛。
她說：「但我站在你身邊看待這件事，那就是沈聞應太過廢物，太過衝動。你可以幫他一時，但你不可能幫他一輩子。沈氏是他的，不是你的，他是要獨當一面的人，你沒義務什麼事都提醒他。」
「所以我沒辦法站在你們之間判定，誰是對的，誰又是錯的。」
「我只知道，你快把他打成豬頭了。」她的目光看過他那隻受傷的手臂，「他在你手臂上留下了很長的一道疤。」
尾音落下，她直接轉身，將駕駛座的車門打開。
她上了車，李敘年卻沒往副駕駛去，而是幾步走上前，攔住了她即將關車門的動作。
「其實，這傷是我揍他的時候，自己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擺件。那東西是鐵做的，造型獨特，就是有點尖銳，就不小心…」
「……」池禧沉默一瞬，一臉無言的看著他：「你還要我誇你，他找你打架，你完全碾壓他嗎？」
其實不用他說，看也能看得出來。
沈聞應那張臉被打的相當慘烈。
而李敘年…除了手臂上那道看似嚴重的傷口外，臉上和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
傷口一蓋，整個一沒事人。
僵持太久，她問:「你還上不上車了？」
「上。」
李敘年將車門關上，轉而從副駕駛去。
這事也不能全推到李敘年身上，沈家那群人有多少知情的不知道，但最起碼，他是和沈爺爺通過氣的。
不然即便他是李敘年，沈家該找他算帳也還是會找。
沈家主家一共兩支，除去沈聞應的父親一支，他還有個在部隊的大伯。剩下還有些旁枝，旁枝各家心懷鬼胎暫且不論。但主家兩支，就得為他這個受寵的晚輩出頭。
雖然沈叔叔在商場上的造詣，的確不怎麼出眾，但他這個人很護短。
初中的時候，沈聞應被高年級的學生盯上，他們在體育課自由活動時，把沈聞應堵在器材室。
從小被家裡人捧在手心裡的沈聞應，也不是軟柿子，以一敵四，手邊拿到什麼就用什麼，最後不小心把其中一個孩子的腦袋砸出了血。
第二天家長就被叫到學校商量和解。
沈聞應那會成績不好，外加在學校有些調皮搗蛋。難免會被人戴著有色眼鏡看待，調解過程中，對方家長無意說了句沈聞應不僅成績差還沒教養，是社會毒瘤。沈叔一聲不吭，直接起身將門關上，然後把門口的掃帚遞給沈聞應，讓他沒教養給他們看。
沈叔也好，還是沈家大伯也罷，都是護犢子的主。
沈聞應被坑這麼大的事，他們不會裝作無事發生，風平浪靜。
很顯然，要麼就是他們全都通過氣，有心讓沈聞應吃這個虧。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教就會。
「你說向著沈聞應，是因為他是你朋友。」李敘年忽然開口：「那我呢？你向著我，是因為什麼？」
「也是因為朋友？」
池禧看著前面的路況，視線沒往他身上看，「你見過『睡』在一起的朋友嗎？」
車慢慢在路口停下，她又開口：「而且，我誰也沒向著。」
她自覺自己端水端的很好。
李敘年的手機響了一瞬。
見是沈老爺子打來的電話，他將電話接通後，按了免提，「沈爺爺。」
電話里，先響起一陣咳嗽，才傳來老人年邁的聲音，「小年啊，我聽說，那臭小子把你鬧去醫院了？」
「這臭小子…」
一句話沒說完，接連而來的就是不斷的咳嗽聲。
聲音落下，老爺子說話的聲線越發虛弱：「從小驕縱慣了，給你添麻煩了，爺爺替他向你道歉。」
「我沒什麼事沈爺爺，沈聞應倒是受了不輕的傷。」
「他活該！讓他長長記性！」半句話說完，又是一陣咳嗽。
「您身體還好？」
電話那邊的沈老爺子像是剛喝了點水，將咳意順下，這會兒聲音緩和不少，但依舊虛弱，「還好，小感冒。」
「小應的事還得勞煩你多上心。」
「您放心，答應過您的。」
電話里，老爺子大喘了口氣，後問：「你…這會兒一個人嗎？」
像是這會兒說話的工夫，已經用了他全部精力。
他猶如一棵枯樹，再也長不出綠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這個冬季，慢慢凋零、蕭條。
最後走向死亡。
李敘年下意識的看向池禧。
池禧對著他搖頭示意。
李敘年一瞬瞭然的說：「嗯。」
「好，那臭小子要是再找你麻煩，你不用客氣。」
「我知道，沈爺爺。」李敘年說：「您早些休息。」
等著對面將電話掛下，池禧才開口：「沈爺爺的病，是什麼時候查出來的？」
車在路口起步。
李敘年的聲音也在一瞬響起：「去年十二月。」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點，不算太清楚。八月份的時候，他才告訴我。」
池禧呼了一口氣，車裡有些悶，她將車窗降下了些。
冷空氣一瞬就將車裡的氣息全部侵占。
有些冷，但大腦足夠清醒。
圈子裡能做她長輩的人不算少，但真心為她好的長輩，沈爺爺算一個。
因為沒把字寫好，拿著小棍在她面前狐假虎威要打她手心的老人，仿若就在昨日。
人的一生總會毫無預兆的被迫接受一場又一場的離別。
無法改變，無法挽留。
能抓住的，只有那些上不了稱的回憶。
痛嗎？
痛的。
恨嗎？
恨誰呢？
誰都會離開。
這個世界啊，浩大又精彩。
有新生來，就會有舊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