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沈昭然便帶著調配好的藥液,再次來到了靜虛洞。
月妄塵已經在洞中等候。他換上了一身寬鬆的白色中衣,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
沈昭然走進洞中,將玉瓶和蘊神青蓮放在玉榻旁的石案上,又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套乾淨的換洗衣物和幾條柔軟的巾帕,一一擺放整齊。
「師尊,藥浴已經準備好了。」沈昭然轉過身,看向月妄塵,「需要我幫您……」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因為他看到,月妄塵已經解開了中衣的系帶,露出大片蒼白卻依然線條分明的胸膛,以及那隻空蕩蕩的左袖。
沈昭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截空袖上,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他連忙移開視線,低下頭,聲音有些發緊:「師尊,我去外面等您。」
「不必。」月妄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平靜而溫和,「你留下來,幫我。」
沈昭然的身體微微一僵。
留下來?幫師尊藥浴?
他抬起頭,對上月妄塵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試圖從裡面找到一絲玩笑或試探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水,只有濃濃的柔和。
「師尊,這恐怕不妥。」沈昭然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是男子。」月妄塵淡淡地打斷了他,語氣理所當然,「有何不妥?」
沈昭然一時語塞。
確實,他是男子。修真界雖然也有男女之防,但同性之間,尤其是在師徒之間,藥浴時幫忙護法或協助,並非什麼逾矩之事。
可是為什麼他的心,跳得這麼快?
「還是說,」月妄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笑意,「昭然在害羞?」
「沒有。」沈昭然立刻否認,但微微泛紅的耳根卻出賣了他。
月妄塵看著他難得露出的窘態,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沒有繼續逗他,只是轉過身,緩步走向洞中那隻注滿熱水的玉質浴桶。
「過來幫忙。」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溫和。
沈昭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慌亂,快步走上前去。
他先將蘊神青蓮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摘下,按照特定的順序,一片一片放入浴桶之中。
翠綠的花瓣一接觸到熱水,便緩緩舒展開來,釋放出濃郁的生機之力,將整桶水染成了淡淡的碧綠色,散發出一種清冽而沁人心脾的香氣。
然後,他將調配好的藥液倒入桶中,用靈力攪拌均勻,直到整桶水都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碧綠色。
「師尊,可以了。」沈昭然退後一步,垂下目光,「您……請。」
月妄塵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和那雙不知該往哪裡放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想要逗弄他的衝動。
但他終究沒有這麼做,只是脫下中衣,緩步走入浴桶之中,盤膝坐下,讓那碧綠色的藥液沒過胸口。
藥液接觸到皮膚的瞬間,一股溫和而磅礴的生機之力,順著毛孔滲入經脈,開始修復那些受損的組織和斷裂的骨骼。
月妄塵微微蹙眉,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不礙事。」月妄塵搖了搖頭,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靈力,引導藥力在體內流轉,「只是有些癢。」
斷臂再生的過程,不僅僅是癒合傷口,更是要重新生長出骨骼、肌肉、經脈和皮膚。
那種深入骨髓的麻癢感,比疼痛更加難以忍受。
沈昭然看著他緊蹙的眉頭,和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心裡也跟著揪了起來。
他走到浴桶旁,蹲下身,輕聲道:「師尊,我幫您渡一些靈力,可以緩解不適。」
月妄塵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沈昭然伸出手,掌心輕輕貼在月妄塵裸露的後背上。
那蒼白的皮膚觸手微涼,卻帶著一種隱忍的力量。
他收斂心神,運轉體內靈力,化作一股溫和而醇厚的暖流,緩緩渡入月妄塵體內。
那股靈力如同春日裡的暖陽,沿著經脈緩緩流淌,所過之處,那股令人煩躁的麻癢感果然減輕了許多。
月妄塵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了許多。
洞內一片安靜,只有水流輕輕晃動的聲音,和兩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月妄塵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啞:「昭然,你恨不恨我?」
沈昭然微微一怔,掌心依舊貼在他的後背上,沒有移開:「師尊為何這麼問?」
「我以前對你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月妄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疲憊和自責,「逼你修煉,在你被白晏辰帶走時,我卻無能為力。」
他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若不是我無能,你也不必冒險去秘境尋找蘊神青蓮。若不是我,你也不會被君玉衡那個魔頭輕薄。」
沈昭然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師尊,我從來沒有恨過您。」
月妄塵的身體微微一僵。
「師尊對我的嚴厲,是為了我好。師尊在危難時護著我,我也看在眼裡。」
沈昭然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師尊為我斷了一臂,我替師尊尋來蘊神青蓮,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又補充道:「而且若不是去秘境,我也不會有這麼多奇遇,不會遇到小白,不會得到劍心訣,也不會……」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月妄塵卻聽出了那未盡的餘音。
也不會……和葉寒舟相熟,不會與那隻九尾狐妖定下約定,不會被君玉衡糾纏不休。
月妄塵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的感覺。
他緩緩伸出手,覆在了沈昭然貼在自己後背的那隻手背上。
沈昭然微微一怔,想要抽回手,卻被月妄塵輕輕按住。
「昭然,」月妄塵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聲音低沉而沙啞,「以後不要再為我冒險了。」
「我寧願永遠斷著這條手臂,也不想再看到你受傷。」
沈昭然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上骨節分明卻微微顫抖的手,心裡湧起一股洶湧的情緒。
他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好。」
浴桶中的水波輕輕蕩漾,碧綠色的藥液泛起點點漣漪,映照著兩人相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