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時辰,對於等待的人來說,漫長如年。
沈昭然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掌心貼著月妄塵的後背,源源不斷地輸送著溫和的靈力。
他的手臂早已麻木,靈力也消耗了近半,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抱怨。
因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具原本冰涼而緊繃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回暖放鬆。
「師尊,藥效開始發揮了。」沈昭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欣喜。
月妄塵沒有回答,但他的呼吸變得更加平穩綿長,原本緊蹙的眉頭也完全舒展開來。
他整個人沉浸在一種深度的療愈狀態中,對外界的感知變得模糊,只餘下體內那股溫熱的生機在流轉。
沈昭然不敢打擾他,只是繼續保持靈力的輸送,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浴桶中那碧綠色的水面。
又過了半個時辰,浴桶中的藥液顏色漸漸變淡,從濃郁的碧綠色變成了近乎透明的淡青色。這意味著藥力已經被吸收了大半。
月妄塵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里,此刻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神采。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肩那截空蕩蕩的袖管處,此刻正鼓起一個小小的約莫拳頭大小的凸起。
雖然還只是雛形,但確確實實,正在生長。
「師尊!」沈昭然也看到了那個凸起,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成功了!蘊神青蓮真的有效!」
月妄塵看著那裡,心裡泛起漣漪。
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是個廢人了。
卻沒想到,這個他最疼愛的弟子,不惜冒著生命危險闖入秘境,為他尋來了這株傳說中的靈藥,給了他第二次完整的機會。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蹲在浴桶旁的沈昭然。
沈昭然的臉色有些蒼白,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顯然靈力消耗過度。
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純粹的喜悅和欣慰,仿佛比自己突破修為還要高興。
月妄塵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他伸出手,不是那隻正在新生的左手,而是右手。他輕輕捧住了沈昭然的臉頰,拇指在他微微泛紅的眼角輕輕蹭過。
沈昭然愣住了。
月妄塵沒有說話,只是傾身向前,在沈昭然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沈昭然徹底呆住了。
他感覺額頭被親吻的地方,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那股灼熱的溫度順著皮膚蔓延至全身,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瘋狂地跳動起來。
「師尊……您……」
「別說話。」月妄塵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讓我抱一會兒。」
他說著,輕輕將沈昭然拉入懷中,用那隻完好的右手,環住了他的肩膀。
沈昭然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在那溫暖的懷抱中,緩緩放鬆了下來。
他聞到月妄塵身上那股混合著藥香和體溫的氣息,感受到那隻環在自己肩上的手,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力道。
他忽然覺得,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辛苦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他輕輕地將頭靠在了月妄塵的肩上。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相擁著,誰也沒有說話。
浴桶中的水波輕輕蕩漾,映照著兩人相依的身影。
良久,月妄塵才緩緩鬆開他,低頭看著他,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從未有過的溫柔和認真。
「昭然,」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卻鄭重,「我以前,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樣的話。但今天,我想對你說——」
「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為我做這麼多。」
「謝謝你,平安歸來。」
沈昭然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眸,聽著他那沙啞卻真摯的話語,鼻頭忽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紅。
他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將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溫熱液體逼了回去,然後抬起頭,對月妄塵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鼻音的笑容:
「師尊不必謝我。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月妄塵看著他這副明明想哭卻強忍著的樣子,心裡那股憐惜和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沈昭然的頭髮,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好了,不哭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再哭,我可要笑話你了。」
「我沒哭!」沈昭然立刻反駁,但聲音里的鼻音卻出賣了他。
月妄塵看著他這副嘴硬的樣子,嘴角浮起無比真實的笑意。
他的小徒弟,長大了。
會為了他冒險,會為了他拼命,會為了他哭,也會為了他笑。
他想,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昭然,」月妄塵輕聲道,「本座的左臂,還需要幾次藥浴才能完全恢復。接下來的日子,恐怕還要辛苦你。」
「不辛苦。」沈昭然立刻搖頭,「只要能治好師尊,讓我做什麼都願意。」
月妄塵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堅定和關切,心裡那股暖意又加深了幾分。他輕輕點了點頭:「好。那接下來的日子,便勞煩你了。」
「師尊客氣了。」沈昭然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臂,「我去給您準備換洗的衣物和毛巾。藥浴結束後,需要用溫水沖洗一下身體,再塗上一些滋養的藥膏。」
他說著,轉身便要往外走。
「昭然。」月妄塵忽然叫住了他。
沈昭然回頭:「師尊還有什麼吩咐?」
月妄塵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近乎請求的意味:
「以後私下裡,不必再叫我師尊了。」
沈昭然微微一怔:「那叫什麼?」
「叫我的名字。」
沈昭然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叫出那個名字,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緊。
最終,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顫:
「……好。」
然後,他轉身,快步走出了靜虛洞。
洞外,陽光正好,微風拂面。
沈昭然站在洞口,感受著那溫暖的陽光灑在臉上,感受著那微風吹過發梢,心裡卻依舊在迴蕩著方才那句話。
叫我的名字。
他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月妄塵……
他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他覺得,這個名字,似乎比師尊兩個字,更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