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然站在靜虛洞口,晨風拂過他的發梢,將方才那股涌動的心緒漸漸吹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莫名的悸動,轉身去準備月妄塵藥浴後所需的物品。
等他準備好溫水,毛巾和藥膏,回到靜虛洞時,月妄塵已經從浴桶中起身,換上了乾淨的裡衣,正坐在玉榻上,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有些笨拙地試圖束起濕漉漉的長髮。
沈昭然看到這一幕,腳步微微一頓。
月妄塵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窘迫:「本座一隻手,不太方便。」
沈昭然看著他微微凌亂的長髮,看著他那隻空蕩蕩的左袖,心裡湧起一股酸澀,卻又帶著一絲暖意。
他走上前去,在月妄塵身後站定,輕聲道:「我來幫您吧。」
月妄塵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放鬆了身體,默認了他的提議。
沈昭然拿起玉梳,站在月妄塵身後,動作輕柔地梳理著他那濕漉漉的長髮。
月妄塵的發質很好,烏黑如瀑,觸手冰涼柔滑,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和清冽的氣息。
沈昭然梳得很仔細,一縷一縷,將那些因為藥浴而打結的髮絲耐心地梳開。他的動作很輕,仿佛怕弄疼了月妄塵一般。
月妄塵閉著眼睛,感受著那隻握著自己髮絲的手,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忽然覺得,若是時光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那該多好。
「好了。」沈昭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沈昭然用一根白玉簪,將月妄塵的長髮仔細束好,又整理了一下他肩頭的衣褶,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
月妄塵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束好的髮髻,指尖觸到那根溫潤的白玉簪時,微微頓了一下。這根簪子,他似乎從未見過。
「這簪子……」月妄塵開口問道。
他沒有說的是,他在看到那根簪子的第一眼,便想到了月妄塵。
那簪子通體瑩白,質地溫潤,簡約而不失雅致,正如月妄塵給人的感覺清冷,卻帶著一種內斂的溫柔。
月妄塵低頭,看著手中那根白玉簪,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細膩的紋路,沉默了片刻。
然後抬頭,看向沈昭然,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泛起溫柔的笑意。
「我很喜歡。」
短短四個字,卻讓沈昭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頭,掩飾住嘴角那幾乎要上揚的弧度,輕聲道:「師尊喜歡就好。」
「嗯?」月妄塵微微挑眉,帶著一絲促狹的意味看著他,「你叫我什麼?」
沈昭然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耳根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改口,卻發現那個名字在喉嚨里打轉,怎麼也說不出口。
月妄塵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樣子,也沒有繼續為難他,只是輕輕笑了笑,轉移了話題:「我有些餓了。昭然,你可願意陪我去吃碗粥?」
「好。」沈昭然立刻點頭,「我去廚房盛。」
「不必。」月妄塵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我與你一起去。」
沈昭然有些意外:「師尊……您的身體……」
「無礙。躺了這麼久,也該出去走走了。」
沈昭然看著他眼中想要出去走走的意願,便不再勸阻,點了點頭:「好,那我陪您一起去。」
兩人並肩走出靜虛洞。
晨光正好,微風不燥。山間的小徑上,野花盛開,草木蔥蘢。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月妄塵走在前面,步伐比往日慢了一些,但脊背依舊挺直。
沈昭然跟在他身側,落後半步的距離,目光卻始終停留在他身上,留意著他的狀態,生怕他體力不支。
兩人一路無言,卻並不覺得尷尬。那無需言語的陪伴,反而讓這段路顯得格外寧靜而美好。
來到食堂時,大多數弟子已經用過早飯,食堂里只有零星幾個人。
看到月妄塵親自出現,那幾個弟子都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行禮。
月妄塵微微頷首,示意他們不必多禮,然後走到角落的一個清淨位置坐下。
沈昭然去盛了兩碗熱粥,又端了幾碟小菜,回到月妄塵對面坐下。
「請用。」沈昭然將一碗粥推到月妄塵面前。
月妄塵看著面前那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又看了看對面正低頭吹著熱氣的沈昭然,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粒熬得軟糯,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和溫熱,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好吃。」月妄塵低聲道。
沈昭然抬起頭,看到他嘴角那抹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笑意,心裡也跟著高興起來:
「師尊喜歡就好。以後若師尊想吃,我隨時可以給您做。」
月妄塵看著他,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溫柔:「好。那本座便記下了。」
兩人就著幾碟清淡的小菜,安靜地吃完了這頓早飯。
吃完飯,沈昭然收拾好碗筷,正準備送月妄塵回靜虛洞休息,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食堂門口,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是葉寒舟。
他穿著一身天藍色的勁裝,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看到沈昭然和月妄塵並肩走出來,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沈昭然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沈師兄,我聽說你一早便來幫月宗主藥浴,便去廚房熬了一些滋補的湯羹,想著給你送來。」
他說著,又看向月妄塵,禮貌地行了一禮:「月宗主,晚輩天劍宗葉寒舟,見過前輩。」
月妄塵微微頷首,目光在葉寒舟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他手中那隻食盒。
最後落在沈昭然臉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
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淡淡道:「葉少主有心了。
昭然,既然葉少主專程為你送了湯羹來,你便好好招待人家吧。我自己回去便可。」
「師尊,我送您……」沈昭然剛要開口,卻被月妄塵抬手制止了。
「不必。本座雖然斷了一臂,但還不至於連路都走不了。」月妄塵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你且留下。」
沈昭然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眸,知道自己拗不過他,只得點了點頭:「那師尊路上小心。回去後好好休息,我晚些時候再去看您。」
月妄塵沒有回答,只是又看了葉寒舟一眼,然後轉身,沿著來路緩緩走去。
陽光灑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那隻空蕩蕩的左袖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沈昭然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淡淡的惆悵。
「沈師兄?」葉寒舟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沈昭然回過神,看向葉寒舟,收斂起心中那複雜的情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葉少宗主,讓你久等了。」
「不久。」葉寒舟搖了搖頭,將手中的食盒遞到他面前,「趁熱喝吧。我熬了一早上,應該比食堂的粥要好喝一些。」
沈昭然看著那隻食盒,又看了看葉寒舟那雙帶著期待和緊張的眼睛,心裡那股暖意又涌了上來。
他伸手接過食盒,指尖不經意間擦過葉寒舟的手背。
葉寒舟的身體微微一僵,耳根又悄悄紅了。
沈昭然假裝沒有看到,打開食盒,一股濃郁的香氣飄散出來。他低頭,看著那碗精心熬製的湯羹,心裡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