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鶴歸的手指在沈昭然的肩膀上緩緩按壓著，他的手法確實很好，每一下都落在恰到好處的位置。
沈昭然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肩膀的肌肉也徹底放鬆了下來。
雲鶴歸看著他舒展的眉眼，心中湧起一股滿足感。
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自己能幫到師兄，喜歡看到師兄在自己面前卸下防備的樣子。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放輕了力道，從按壓變成了輕輕的揉捏，指腹在沈昭然的肩頸處緩緩畫著圈。
沈昭然的頭髮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幾縷髮絲落在他的指間，帶著一種絲綢般順滑的觸感。
雲鶴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連忙收回心神，專注於手上的動作，不敢再多想。
就在這時，沈昭然忽然開口了：「鶴歸。」
「嗯？」雲鶴歸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手上的繭子，位置和練劍的人不一樣。」
雲鶴歸的動作猛地一頓。
沈昭然沒有睜開眼睛，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拇指和食指內側的繭子，是長期握筆或者握刻刀留下的。
中指第一節指腹上的繭子，是常年撥弄琴弦或者類似的細線才會有的。這些繭子的位置，和練劍的人完全不同。」
他緩緩睜開眼睛，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雲鶴歸那隻停在他肩膀上的手上：「所以，你以前不是練劍的。」
雲鶴歸的手指僵在那裡，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收回手，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師兄你觀察得真仔細。」
沈昭然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雲鶴歸看著他重新放鬆下來的側臉，暗暗鬆了一口氣。他低下頭，繼續幫沈昭然按著肩膀，但手上的動作比剛才更加小心翼翼了幾分。
他心中暗自慶幸，還好，師兄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又過了一會兒，沈昭然輕輕動了動肩膀，示意他停下：「好了，差不多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去休息吧。」
雲鶴歸收回手，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指：「那師兄也早點休息。」
沈昭然點了點頭，站起身，將玉簡收進懷裡，轉身走進了屋內。
雲鶴歸坐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沒有立刻跟進去。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彎月，沉默了很久。
月光灑在他年輕的臉上，將他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那張臉上，沒有了白天那種天真爛漫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深邃。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被沈昭然指出繭子位置異常的手。
然後他輕輕握緊了拳頭，又鬆開，如此反覆了幾次。
「快了。」他低聲喃喃了一句，聲音輕到幾乎被夜風吞沒，「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也走進了屋內。
院子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月光和竹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第二天清晨，沈昭然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他睜開眼睛，發現天剛蒙蒙亮，窗外的天空還是淺藍色的，帶著黎明特有的清冷色調。他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間，便看到院子的石桌上放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竹編的小籃子，籃子裡鋪著一層翠綠的荷葉，荷葉上躺著幾顆飽滿圓潤的果子。
紅彤彤的，像是熟透了的野櫻桃，上面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在晨光中泛著晶瑩剔透的光澤。
籃子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剛學會寫字的小孩寫的：
「師兄早安！我去後山練劍了！昨天教的十二式我還沒練熟，趁早上沒人再去練幾遍！果子是路上摘的，很甜！師兄記得吃！——鶴歸」
沈昭然看著那張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拿起一顆果子，咬了一口，果肉飽滿多汁，酸甜可口，確實是剛摘的新鮮野果。
他站在晨光中，吃著那顆果子，看著遠處後山的方向，目光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
這時，裴溫言也醒了，從屋裡走出來，看到他站在院子裡吃果子，笑道：「一大早就有水果吃？鶴歸送來的？」
沈昭然點了點頭，將籃子遞到他面前：「你也嘗嘗。」
裴溫言拿了一顆，咬了一口，點了點頭：「嗯，確實甜。這小子，倒是挺會討人歡心的。」
沈昭然沒有接話，又拿起一顆果子，咬了一口。
他將剩下的幾顆小心翼翼地放回籃子裡，然後用那塊荷葉重新蓋好。
「你不吃了？」裴溫言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那顆果核，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留著給他回來吃。」沈昭然答道，語氣平淡，仿佛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裴溫言看著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但沒有說什麼。
沈昭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我去後山看看他練得怎麼樣了。」
「這才剛天亮，他估計還沒練多久呢。」裴溫言慢悠悠地道，「你這麼早就去查崗，不怕他覺得你不信任他？」
沈昭然沉默了片刻，然後道：「我不是去查崗。」
「那你去幹什麼？」
「……去看他練得對不對。」沈昭然說完，便轉身走出了院子，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
裴溫言站在院子裡，看著他那道略帶倉促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沒有跟上去，而是轉身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熱茶，然後坐在石凳上，悠閒地喝了起來。
後山瀑布邊，水聲隆隆，水霧瀰漫。
沈昭然穿過松林，繞過山丘，遠遠地便看到一道身影在潭邊的空地上揮舞著長劍。
那道身影的動作雖然還不夠純熟，但每一劍都練得極其認真，一招一式都力求到位，沒有絲毫懈怠。
他放慢了腳步，沒有出聲打擾，而是站在一棵松樹的陰影下，靜靜地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