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然的目光微微一凝。「我外公的悲劇?」
趙鶴年放下研杵,緩緩直起身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許多年前的往事。
「你外公當年發現那項禁忌研究之後,第一個來找的人就是我。」
趙鶴年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半夜敲開我的門,手裡拿著那本研究筆記,臉色白得像紙
他對我說:老趙,殿主瘋了。我們必須阻止他。」
沈昭然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我當時……退縮了。」趙鶴年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苦澀。
「我勸他不要多管閒事,勸他明哲保身。我說:沈淵,這件事不是你我能管的。殿主的勢力太大,你鬥不過他。」
「你外公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如果連我們都選擇視而不見,那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趙鶴年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睜開:「那天晚上,他離開了我的木屋。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木屋內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
沈昭然看向趙鶴年,目光平靜而堅定:「趙長老,您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彌補當年的遺憾嗎?」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一個藥櫃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木盒。
他走回桌邊,將木盒放在桌上,推到沈昭然面前:「打開看看。」
沈昭然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打開了木盒。
木盒中,靜靜地躺著一株通體銀白的菌類。它的形狀像一朵微型的蘑菇,傘蓋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螢光,仿佛是將月光凝聚在了體內。
「這就是月光蕈。」趙鶴年道,「我昨天剛采的。
再過兩天就是月圓之夜了,如果我猜得沒錯,那些暗中行事的人,會在月圓之夜利用月光蕈完成最後的儀式。」
沈昭然的目光落在那株銀白色的菌類上,心中快速地思索著:「最後的儀式?」
「那項禁忌研究的最後一步,需要在一個特定的時刻,將融合了妖獸精血的活人祭品置於月光之下,藉助月華之力和月光蕈的藥性,來完成魂魄的融合。」
趙鶴年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如果讓他們成功了,那些被封印在地底的失敗作品就會被喚醒,成為一支沒有自我意識、完全服從命令的軍隊。」
「到那時候,整個南疆都會陷入浩劫。」
雲鶴歸聽得手心直冒冷汗,忍不住問道:「那我們要怎麼阻止他們?」
趙鶴年看向他,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最簡單直接的辦法毀掉所有的月光蕈。沒有月光蕈,他們就無法完成最後的儀式。」
「但月光蕈只有你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沈昭然道,「也就是說,只要你不說出月光蕈的位置,他們就無法得手。」
趙鶴年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理論上是這樣。但他們既然能弄到夜幽草,說明他們內部有人懂得藥理。
如果有人知道月光蕈的存在,並且知道它的生長習性,未必不能自己找到。
所以我建議在月圓之夜到來之前,我們把所有成熟的月光蕈全部採摘銷毀,斷了他們的後路。」
沈昭然沉吟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好。那就麻煩趙長老帶路了。」
趙鶴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複雜的笑意:「你小子,倒是不怕我設陷阱害你。」
沈昭然看著他,平靜地道:「如果您想害我,剛才就不會跟我說那些話了。」
趙鶴年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好!好!有你外公當年的風範!」
他說著,拿了一把小藥鋤別在腰間:「走吧。月光蕈生長的地方離這裡不遠,但路不太好走。」
三人跟著趙鶴年走出木屋,沿著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小路,向黑瘴林的更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瘴氣越濃,樹木也越發密集,遮天蔽日的黑色枝葉將陽光完全隔絕在外。
雲鶴歸緊緊跟在沈昭然身邊,一隻手攥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握著懷裡的銅鈴鐺。
他雖然心裡有些發毛,但一想到沈昭然就在身邊,那股恐懼感就被壓了下去。
走了大約兩刻鐘,前方的樹木忽然變得稀疏起來,一片小小的空地出現在眼前。
空地的中央,有一汪清澈的水潭。
「這就是月光蕈。」趙鶴年蹲下身,用小藥鋤小心翼翼地將一株月光蕈連根挖起,放入隨身攜帶的布袋中。
「它們只在月光充足、水質純淨的地方生長。這片水潭的位置特殊,恰好能匯聚月華之力,所以才能長出這麼多來。」
沈昭然也蹲下身,仔細觀察著那些銀白色的菌類。它們的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絨毛。
「開始采吧。」趙鶴年道,「記住,要連根挖起,不能只摘傘蓋。根部的藥性最強,如果不把根部也銷毀,它們很快又會重新長出來。」
三人便蹲在水潭邊,開始一株一株地採摘月光蕈。
雲鶴歸雖然不懂藥理,但幹活很賣力,小心翼翼地用小藥鋤將每一株月光蕈連根挖起,然後放進布袋中。
他的動作笨拙但認真,偶爾會抬起頭來看看沈昭然,看到對方專注的側臉,心裡便覺得踏實。
采了大約一半的時候,沈昭然的手忽然頓住了。
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然後他低聲道:「有人來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同一瞬間停了下來。